谢仰微被子下的另一只手骤然攥紧。
生生掐断了心中要破土而出的怒气,谢仰微在心中平和地想:【你是怎么找来的呢?我来这里,应还没机会接触蛊虫才是。】
【今年混沌之月的时间不知为何提前。】情蛊无波无澜也不辨男女的声音在谢仰微脑中响起,【能量暴涨,荣窟所有的蛊虫都因力量骤升而陷入狂暴,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在荣窟外围了。不过也因此,我感受到熟悉的血脉联系,就先过来确认,一看果然是尊主的血脉。】
【所以我在昏迷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烦意乱,是因为受了……混沌之月的影响?】谢仰微没阻止自己这么想。
【是的。】情蛊的触角上下晃了晃,【被寄生或拥有蛊虫血脉的生物多多少少都会受到一点影响。】
谢仰微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打算和眼前的小虫就血脉问题继续作过深的探讨。
【你刚才说我需要受寄生。】她换了个问题,【什么意思?】
【这是谢尊主当年留下的烂摊子。】小小一只情蛊蛊虫竟然还懂得人类的修辞,【我非族中帝蛊,无权向您透露太多,您非随我面见帝蛊不可。】
【……】谢仰微差点没忍住,盖因她受过不少威胁,没有一个来自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虫子,【若我不去呢?】她想出来这句都觉得有几分可笑。
【我已在您身上留了标记。】蛊虫道,【您大可以杀死我。但荣窟所有的蛊虫都将识别到这个代表标记,为了将我族拉下尊位,它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杀死您——除非帝蛊愿意为您解除标记,否则我们也无可奈何。】
这情蛊您来您去的,怎么说话这么不客气呢,好像谢俯当年犯了它们什么天条似的。
【但你看我现在的样子。】谢仰微松开攥紧的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受了伤,短时间内没办法过去。】
【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堂堂情蛊,好歹情字打头,说起话来竟如此冷漠,【混沌之月后,各族都会尽早选定竞逐者培养。】
谢仰微正想说些什么,却忽地感知到门外有不少道气息正在向营帐靠近,速度还不慢。
【有人来了。】她一面在心里说,一面将情蛊拂进自己的衣袖里,【一会儿再说。】
情蛊没有回话,但谢仰微感受到它顺着自己的手腕往小臂上爬,最后停在了手肘处,有点痒。
谢仰微想着自己既然已经醒了,再回去睡气息太急反倒不妥,于是转身去床内侧取了燕楚临送她的两个软垫子。才垫在身后还未坐好,便听见有人急匆匆地掀开了主帐走了进来。
“幸好有你们,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一道熟悉又带着些慨叹的声音传入耳畔,是那个把谢归喊走的“白兄”,谢仰微转回身来和他眼神正好一撞,白思简微怔之下还是打了个招呼,“阿微姑娘。”
“白公子。”虽然仍不知此人的全名,但谢仰微还是含笑开口。
白思简颔首,快步走到烛台前用灵力点了根蜡烛。他本来都要向帐外走去了,却忽地顿住脚步,倒回来又看了一眼,再转头环顾四周,瞳孔微缩,忍不住咋舌道:“……燕楚……燕公子有钱也不能这样烧吧!”
然而谢仰微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白思简这里了——晨光熹微,染上随后进帐两人霜白的披散长发,莫名透着温润的光泽。两人虽与燕楚临同着青衣,却自有一股不同于后者的山涧清风,俊逸出尘、神明骨秀。
他们面容相似,想必该是血亲。思及于此,谢仰微稍稍晃了下神,定神后才看见那个发色稍灰些的人身上,还背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谢归。
在渐渐被明蛟烛照亮的账内,谢仰微看见谢归倦怠而苍白的颜容。他眼皮抖动的速度极慢,像是彻底昏迷了过去,衣服上沾染着或红或粉、五颜六色的血,看起来凄惨极了,肩胛骨的位置又渗出血来,无力低垂的手上有几处凝固不久的伤口。
白思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简易的小床,谢仰微瞧着那二人将谢归放在了床上,总之离她很有一段距离。谢仰微心中还是有些担心谢归肩胛骨的伤,但白思简却似乎并不着急此事,他捧起谢归的手仔细瞧着,仿佛手上那些星星点点、有些微肿的咬伤才值得关注似的——等等,咬伤?
谢仰微恍然大悟,谢归应该是被蛊虫咬了。
心中才划过这个念头,还没起几分担心的心思,她便听见了情蛊的声音——只是不知为何不似刚才那么清楚易懂,她在心中默念几遍才能最终听懂。
【就是他杀了我们荣窟这么多蛊虫,一晚上,比其他所有人都多。】蛊虫说,【原来尊女您认识他。】
【只是可惜,我离开的时候瞧见他就已经被十几种蛊虫咬过,只怕是活不了了。】
谢仰微一愣。
——
荣窟蛊虫种类繁多,但因荣窟太过危险,近千年来都没人能将蛊虫的种类与数量统计完全,对于毒蛊的解法更如雾里探花,更何况是眼前这种十几种难辨种族也难辨毒性的蛊伤叠加。
白思简摊开了自己的针囊,如流水的烛光在银针上流淌着,不时随着他的动作漾起明灭的涟漪。
封住周身大穴、抚平混乱心音、补全流失灵力、导出黑红毒血……细密的汗珠自白思简额间汇成涓流淌下,持针的手却不敢有半分偏移。梦江潮默不作声地在帐中开了一个明神纳灵的阵法,梦江落看着兄长落在陆归纮身上的探究神情,想说什么,但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视线却扫到床上那个一直凝着陆归纮瞧的女人身上——她应该就是陆归纮从镜湖旁抱回来的女子吧。面色苍白,一双不那么黑的、漂亮的桃花眼神情不明地看着昏迷的陆归纮,似乎有些担忧,却更有些他看不明白的神色。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她轻轻转过头来看他,勾起唇角来,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梦江落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致意,收回视线来,感觉面颊有些发烫。
“我来看看——诶,大家都在呀!”
一道兴致冲冲的声音突兀地在帐边响起,燕楚临不请自来地掀了帘进来,像是回了自己家似地同回头看他的梦江落打招呼:“是小梦啊,我还说请你和大梦来看看阿微姑娘呢,没想到你们自己先来了。站着干什么,怎么不坐下呢?”
“燕公子。”梦江落其实也很难招架燕楚临,但在场的人显然又只有他还有空闲和燕楚临讲话,“陆公子在虫潮中被咬了,白公子正治着呢。”
燕楚临眉头一挑,“哎呀,那我来得正是时候。”他一面向白思简走过去,一面还不忘再和谢仰微打个招呼,“阿微姑娘,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呢?”
“我没问题。”谢仰微垂下眸来攥紧了被子,“燕公子还是看看陆公子吧。”
真生疏。她想,而且所谓的“陆”,是陆还是路?“红”呢?是鸿?宏?洪?
哪一个都难听。
不如谢归。
她瞧着燕楚临走向谢归,站在后者面前看了两眼,“阿白,你都把这孩子扎成什么样了啊。”他啧啧两声,环顾四周,又转回去拉了个凳子。
“不知燕公子有什么高见。”黑血滴滴答答地顺着陆归纮的手腕流到白思简从储物袋掏出的木桶中,白思简精神高度集中,生怕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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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差错,偏偏燕楚临语气仍是这么吊儿郎当,饶是他好涵养也有些撑持不住。
燕楚临此时已经在搬来的凳子上坐下了,“我觉得你不必这么紧张。”他悠悠然道,“真要有事,他在虫潮中就该有其症状表现,根本等不到大潮开阵把他放倒。”
“燕公子真是不所不在。”白思简低头理了一下针囊里的针,“怎么偏等到这时候才开口。”
“既未见于未萌,便观其程于终。”燕楚临啪地一下掏出折扇展开,“谋定后动,知止后得啊。”
在他这样自信、仿佛只要出手陆归纮就必定有救的神情中,白思简叹了口气:“是吗?既然燕公子这么喜欢静观也这么喜欢探索未知,不若就好好照顾阿微姑娘?阿微姑娘身上的病症似乎也非寻常吧。”
燕楚临的扇子马上就不晃了。他难得地沉默了下,眯起眼睛看着侧对他的白思简:“不需要帮忙吗?”
“小陆如今也很重视阿微姑娘。”白思简的话听起来相当有逻辑,“阿微姑娘若出事,也不利于小陆的情绪恢复,所以救她就是救小陆。”
燕楚临定定地看着他,忽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白兄你说得很有道理啊。”燕楚临一收折扇,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站了起来,转头看向谢仰微的方向,“阿微姑娘,怎么说?我瞧着白兄的意思,是怕我们耽误了小陆的治疗呀。”
白思简背对着谢仰微,没有任何表示。
谢仰微笑了笑——这两个人刚才的交锋还挺有趣的,燕楚临好奇谢归并不让她感到奇怪,反倒是那位姓白的医修,他似乎非常紧张谢归,燕楚临好歹也是药宗出身,多一个人看谢归的情况不好吗?
不过她目前还无暇关注这些,因为那情蛊还在她手腕上趴着。
她脑海中闪过一串模糊而不解其意的话音,它说了话,但她并没能听懂——为什么?和它咬她的那一口有关吗?
这一切都是未解之谜。而她被自造的心伤困在这帐中,坐井观天、一无所知。
这不行。
“那就拜托燕公子了。”谢仰微看着白思简的背影,开口时声音透着几分虚弱,“我忝居于此,实在冒昧。白公子请一定照顾好他,若他醒来,还请白公子允我探望。”
“自然。”白思简仍然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那双与谢俯无比相似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即使不为陆归纮的病情计,他也得留下她来,得为宗主留下她来。
“阿微姑娘也要保重自己。”他这样说,“若得了空,我也会和姑娘好好聊聊的。”
已经走到谢仰微床前的燕楚临挑了挑眉,他正欲回头看白思简一眼,却在半路撞见了梦江潮看向谢仰微的视线。
“大梦你也想来照顾阿微姑娘吗?”燕楚临并不尴尬,笑着问道。
常黎山梦家是一个很神秘的家族,他们不参加仙盟无数宗门世家趋之若鹜的盛灵会,每一次秘境开启也绝不会见到他们族人的身影,他们很少出山,除非仙盟高层亲自来常黎山请。
因为他们掌握着全仙盟最精巧的阵术。据说这阵术修到巅峰,甚至可以窥见未来。
燕楚临本以为梦家两兄弟下山是因为仙盟来请,等看到这次行动的名单后,才明白原来他们和他一样是不请自来——真的是,所有有趣的事情都赶在一起了啊。
梦江潮比梦江落稳重得多,也沉默得多。燕楚临没指望他真来做什么,却不料这位梦家的下任家主看着他,却应下了他这随口的邀请。
“落,你留在这里。”梦江潮语气很淡,不知这世上是否有他真正在意的事,“我随燕公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