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仰微被谢俯从商秋倚那喊出来的时候,颇有些意外地瞧见谢归又把他有段时日没戴上的黑绸又戴上了。
她心中正有些好奇,正打算偷偷凑到他旁边问两句,余光却瞥见一个得了卫央命令去暂且看着商秋倚的杂役进了偏房,那人鼻梁高挺,下颌却往回收了些,还能看到左颊上的些许雀斑,单从侧脸就能看出来此人相貌平平,长了不太能让人记住的模样。
谢仰微顿时就忘记了要问谢归戴黑绸的事情,等她想起来要问时已经上了谢俯的察宇。
灵萧峰离剑冢尚且有一段距离,需要御剑飞行,卫央带着谢归而谢俯带着她,谢归又全程沉默着不说话,谢仰微根本找不到机会和他说些什么,又被高空中的冷风刮得生疼,最后也没了这个心思去问。
剑冢就在静夜峰前的低洼谷地之中,成片成片高大的松树遮掩了通往剑冢的道路,阳光密密麻麻像是细针,点射在雪地之中,又交织出无数条细碎的橙光,看久了便令人目眩神迷。
万泠宫是从来不下雪的,就连雨也不怎么下,即使下了也夹杂着谢仰微无法吸收的魔气,被淋到反倒会受伤,所以谢仰微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景象。尽管她连连打着喷嚏,前进的脚步一点不敢停,双眼也一下不敢眨。
卫央带他们时而左走时而右逛,谢仰微猜测这地方恐怕是被他设下了什么阵法,需要通过特定的路才能进去——才走神了几下,她就踩到了雪层下的一根枯枝,有些打滑,但好在还是稳住了身子。
她瞥了一眼前方的谢归。这人走得倒像是比谢俯还熟练些,脚下松软的雪地并不好走,他走得很稳,又有点闲庭信步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松树林终于被四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一片狭长的雪谷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雪谷旁正站着两个看守的弟子,他们面容相似,身高相仿,都是小眼浓眉的模样,却又那般严肃地持剑守在谷前,在谢仰微看来颇有些滑稽。
他们向卫央拱手致礼,收回目光却又偷瞄着向谢俯看去。
谢俯一路上也没有说话。此时他站在山谷前极目远眺,沉默好半晌才笑起来:“好久没有来过了。”
在他身旁的卫央并没有应和着说什么。天蓝地白,这是个极好的晴日,“让师侄们进去吧。”他这样说。
谢仰微曾以为这趟剑冢之行怎么着都得有前辈陪着才好进,却不料最后进谷的人只有她和谢归二人。
卫央和谢俯在外面等着他们,就连那两个守谷的弟子也渐渐被他们甩在了身后。谢仰微走在谢归身旁,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问一下他:“你为什么又把黑绸戴上了呢?”
“……”谢归再次动了动唇,无声挣扎了好半晌才道,“我没办法。”
没办法?什么没办法?谢仰微听得一头雾水,她正打算问得再详细些,却又听得他声音带了点颤抖似的,说了那么一句:
“阿娩……我怕。”
这人。
当初直面宗笑菏那向他心脏伸来的手时没怕过,捞着她要带她去追向下坠落的谢俯时也没怕过。
眼下无风无雨,无病无灾的,他怕什么?
谢仰微唇角扬起,正打算调笑着回一句“兄长难道是怕最后只拿到一把黄品剑么?”
却不易她正如常走着,在踏出下一步时,眼前的场景却忽地一变。
纷乱而无法自控的、挟带着灵力的剑气如刀刃向她割来,低沉的吟声瞬间穿透了她的耳膜,铁锈与血腥的气味混为一谈闯进她的鼻端。
谢仰微堪堪运起如今微薄的灵力抵抗,又忽地发觉幻境丝线抽取自己境界的速度猛地加快,而眼前谷地之中万剑如树如林,深深扎根了漫山遍野,是谢仰微此生从未见过也想象不到的震撼景象。
而她的身旁空无一人。
谢归不见了。
—
身旁不知何时空无一人,谢归抬手摸了摸微湿的黑绸,沉默片刻,又抬步向剑冢深处走去。
“好俊俏的小郎君,怎么不说话呀?”
“光是看着就是个闷葫芦,现在的后生可真是没意思。”
“大家都在剑冢生活了这么多年,心态要放平和一些,不要妄议修者……”
“多大年纪了还和稀泥,我呸!”
眼前的剑冢中,每把剑都老老实实地插在土中未曾移动分毫,耳畔那些属于灵剑的声音却嘈杂繁乱,像是进了喧嚣熙攘的闹市,闹市中的菜品们还在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动人灵光。
他仿佛是见过的。
黑绸遮掩了他恍惚朦胧的视线,灵力与剑气交织形成的光斑星星点点地落在黑绸前,他躲过了一些,又被刺到了一些,那些剑气再度割开他那刚刚包扎好的伤处,血流了出来,染红了谢俯为他换上的新衣。
谢归恍若不觉,依然在往前走着。
“这人年纪又这么小,卫央怎么回事,怎么放这么小的孩子进来?”
“没准人家天赋异禀也说不定呢,当年卫央来的时候我可记得,他嫩得我都想上去掐一把脸,可爱哦。”
“卫宗主乃是天生剑骨,这位小友瞧着却不是……以我来看,他最终能拿到我们中的一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我……我要拿……”他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像隔了很远传过来,模糊不清,“天……天品……剑!”
菜市场沉默一阵。
随即是更大的笑声与否定的言声。
“原来还……还是个小结巴!”
“定梦你别太过分。不过这小友究竟是什么来头,难道是误闯?他连剑宗弟子入门最低的年龄都没到,难道是某个门人的孩子?”
“徒……徒弟。”稚嫩的声音尽管很有些委屈,但似乎在努力地让自己说一句完整的话,“卫央……的。”
“卫央的?天哪!卫央的眼光什么时候差成这样了!”
“有点偏颇吧。这个年纪的小孩,筑基也不错了。”
在灵剑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时,忽然有一道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一群笨蛋。你们难道一点都没有发现,他在接你们的话吗?”
菜市场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剑冢中所有的剑,剑柄都微微偏移,朝向剑冢深处的北方而去。
山谷狭长,越往后风就越大,在呼啸的寒风之中,有一把插在硬石之上的冰蓝长剑,纵受百倍风霜,依然纹丝不动地矗立着,像是定海神针。
剑冢中雕得漂亮的剑、剑锋锋利的剑、铸材特殊的剑实在是各有千秋,不一而足。
但这把剑却偏偏生得平平无奇。若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它的剑身实在是太细了,细得像一枝失去了翠叶的柳条,像一道即将注入清泉的水流。
“小孩。”它淡淡开口,于是剑冢中所有的剑都不敢再发出什么声音,“你过来。”
迎着越来越凛冽刺骨的寒风,他懵然却又坚定地向那柄细长的寒剑走去。
身上的衣服被寒风和剑气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他浑身上下无一不痛,可他没有躲,也没办法躲,耳畔本也该被风声灌满,可他偏偏又能听到那道低沉的剑声。
“你这么小的年纪,为什么会想来剑冢?”它问。
原因太多了。
他眼前一晃,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碎画面在眼前浮现。
他听见无数婴孩的悲泣,他听见无数女人的痛鸣,他看见许许多多个血色的破洞,他见到许许多多道琉璃色的华光。他曾经拼命地挣扎着,也大声地哭着,可最终那哭声也只是像一滴水滴在了大海里,再没了声息。
“救……”他眼中沁出滚烫的热泪,“救他们……”
“很难啊。”那柄剑说,“我都能看出来你年寿不永,纵使日后正式踏上修行路,寿数也不会延长许多。卫央没告诉过你吗?”
他知道的。
即使卫央没有告诉他时,他也能猜到的,他如今能活在这世间,每一瞬每一刻,都已经拼尽全力。
所以他不能不刻苦,不能不努力。
他一定要走到这剑冢的最深处去,一定要拿到剑冢中最厉害的天品剑。
“我……我知道……”眼泪已经糊了满脸,他又往前迈出一步。
“行吧。”那柄剑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随意,“你能听见它们的声音,也算是难得的有缘人。正好我在这地方待久了太寂寞,那我就陪你走这一趟吧。”
“喊我平阑。”
那些向他袭来的狂风与剑气忽地散去了,他看到那柄冰蓝色的长剑忽然变得触手可及,顾不上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他吸着鼻子抬起双臂,抓住它冰冷的银质剑柄,狠狠地将它向上一拔——
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周遭的一切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山谷忽地化作碎片在震荡中寸寸崩解,滚下的落石还未触碰到剑冢中的剑,就同它一起化作了飞灰消散。
谢归尚且没有从纷繁迷乱又如洪流般向他砸过来的记忆之中彻底清醒过来,他手中并未消失、反倒愈发透着一股凛然蓝光的平阑剑就已带着他的手旋回,向前方猛猛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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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锐不可当的剑气横空一斩。
四周混乱停顿一瞬,谢归忽地回过神来,将平阑剑向前方掷出,同时足尖点地、御剑而飞,将那些混乱的剑气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幻境挺有意思的,我能感应到你的存在,却始终没办法和你建立联系。”平阑淡定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不过还是破不了境的话,很可能会随它一起消亡,你打算怎么办?”
谢归没有回答。他面上那覆面的黑绸紧紧地贴在他的眼睛上,他向外御剑的动作不停,黑绸下的双眼却已经闭上了。
—
幻境的一切都在崩解,从内到外、从上到下。
剑冢之外,未开灵智的松树林和雪堆最先化为了碎片,紧接着是始终站在剑冢出口处的两名弟子,他们毫无察觉地化作了烟尘随风而逝,紧接着是一直沉默着站在谢俯身边的卫央。
在彻底化作烟尘消散之前,他微微侧头向谢俯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
然而平日里话并不算少的谢俯却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的身形彻底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好梦易醒……”谢俯抬头看了眼天边开始破碎的太阳,他摇了摇头,自嘲式地一叹,“走了。”
他一张手,察宇剑便出现在他掌心里,紧紧地贴着,此时它上面分明一滴血都没沾,可剑格之上的山茶花却又开得那般明媚粲然。
谢俯御剑而行,向着剑冢的方向飞掠而去。
—
越是接近山谷口,胸膛中的九色心跳动得就越快。这种快与谢归御剑的速度并无关系,而是一种同频的共振,一种熟悉的律动。
谢归抿紧了唇。
眼前并不真切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星白影,那白影离他越来越近,谢归忽地重重蹬一脚平阑借势而起,平阑随他心意飞至他的掌心,谢归动作未见丝毫滞涩犹疑,手持这柄冰蓝细剑向着来人的心口捅去。
那白影躲也不躲,任由孤寒灵气穿透这具虚幻的躯壳,这躯壳瞬间如幻境中常人那般化作烟尘,而在烟尘之中,却腾起一道粉色的流光。
“想起来的时机恰到好处。”谢俯的声音就在这粉色的流光中响起,带着了然的笑意,“阿归。”
“……师叔。”谢归沉默了片刻,眼瞧着粉色流光像是难以自持,又或是被什么吸引一般,丝丝缕缕地没入他的心口,渐渐消失不见。
“最好不要这样叫我。”谢俯最后的话音也渐渐没入空气之中,“去吧,带着阿娩,一起出去。”
谢归未置可否,黑绸之下却忽地流出两行血泪来。
幻境依然在崩解,此时就连脚下的地面也在一起震荡着。
他收了剑,回身正欲去剑冢中再寻谢仰微的身形,却先在朦胧的黑色中,再次看见了一道白色的身影,稍矮些,沉默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身上的气息却万分熟悉。
“你杀了爹爹。”谢仰微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呢?”
冰凉的雪、山谷的风、湛蓝的天、周遭的剑纷纷于此一时彻底消失。
接踵而至的无垠黑暗沉默着,试图再绽放一道改天换地的白光,却中道崩殂,又明明灭灭,像是回光返照,也是垂死挣扎。
谢仰微的七窍忽地流出鲜红的血来,无数条血色的丝线在明灭之中现出影踪,它们的一端扎在谢仰微周身的大穴之上,隐没在黑暗中的另一端也终于在此时现出形影——
那是一个身形纤细、身着紫裙的少女,她的四肢都被钉在黑色的天幕之上,黑色的长发有如海藻,又似浪潮般随风披散流动,阖着的桃花眼始终不曾睁开,眉间却有一道同商秋倚如出一辙的青鸾印记。
那印记缓慢地闪烁着,颜色渐淡,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平阑剑正散发着淡淡的寒气,谢归没有回答谢仰微的问题,也没有去管面上那显得莫名凄惨的血泪。
但他仍是开口了。他说:“是这些东西在吸你的境界。不要继续了。”
下一瞬谢归动了,平阑剑一起式就斩出一道锐利的剑芒,它们避开了谢仰微的身体,直直向着她身上那些血色的丝线斩去。
然而谢仰微却不躲不避,反而直直地迎着剑芒而去,谢归收招不及一瞬之间,谢仰微身形陡消,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
谢归仓促之间横剑以应,却闻锵然一声,平阑剑撞上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闪着红光的妖冶灵剑,谢仰微的声音就在他的面前响起:
“和你有什么关系。”那声音甚至依然是很平静的,“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