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要做成这件事,却并不是那么容易。
谢仰微必须先让幻境视她和商秋倚为同一人,才有可能骗过幻境,让它也一并抽取商秋倚的血骨为燃料。
这就意味着谢仰微起码要把自己的修为给商秋倚渡过去一些,才能让商秋倚沾染上一些她的气息。
然而给经脉未长成的婴儿渡修为又谈何容易。
谢仰微小心翼翼地先用灵力拓宽些他的经脉,婴儿的经脉细而软,实在不好下手,谢仰微运作了小半个时辰,才打通了商秋倚手少阴心经的一部分。
商秋倚额头上的青鸾印记渐渐淡去,他睁开双眼看着坐在他身边,正紧紧握着他的手,为他梳理经脉的、面色苍白的谢仰微,一双漆黑的眼睛中没有痛苦,亦没有惧怕之色,他不哭不闹,全程都平静得不似一个婴孩。
谢仰微先前同谢归说不要轻易试探商秋倚,更应该把目光着眼于他自己和幻境的关系,但其实谢仰微心如明镜,谢归有多大这个问题,谢仰微早已通过之前和他相处时有意无意的摸骨摸出来了,他小她绝对不只一岁两岁。
如果说谢俯和宗笑菏陷入幻阵这件事和商揽月带着商秋倚回剑宗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这时候连她自己都是婴儿,谢归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时候的。
她装作不在意,又极力想把谢归的注意力从商秋倚那青鸾印记上挪开,谢归也的确是挪开了,但他挪了和没挪一样——他寸步不离地、迂腐地照顾着商秋倚,令谢仰微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怎么这人不论管不管她都这么令人……谢仰微心中憋屈,但又明白这事不是他的错,只好摒弃这些无用的神思,继续给商秋倚疏通着经脉。
当然她也不用把他全身经脉全都疏通一遍,只需要这经脉能承住她一部分灵力,就能实践她的构思究竟可不可行了。
现在时间愈发紧迫,谢仰微自然不可能白白为他人作嫁衣裳,尽管穿这衣裳的人是个婴儿。
不过你真的是个婴儿吗?
谢仰微一手为商秋倚疏通着经脉,一手却也将他的命门牢牢覆在掌下。
商秋倚依然是那副不哭不闹的样子,他看了谢仰微一会儿,就又合上了双眼,不多时那额心上的青鸾印记便又亮了起来。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谢仰微的境界就这样一路从初入境时的化神跌到了现在的金丹,修为跌到现在才真正同谢仰微这个年龄的修为相匹配,再往下跌谢仰微可就快兜不住了。不过一个好消息是,她对商秋倚动的那点手脚还是有那么一点作用的。
商秋倚这两天明显地虚弱了下来,谢仰微也感到自己身上境界跌落的速度延缓。这小孩从始至终依然是那副不哭不闹的样子,如果他真的有什么异常,连谢仰微都要佩服起他的忍耐力了,她暂且放下了对这件事的关注,又时不时地去找谢俯聊天。
谢俯最近似乎沉迷于和谢归切磋,他每天都拿察宇削出一把木剑来丢给谢归,把谢归打得浑身是伤后又把他扶进屋里,还不让她进去看。
“真是的。”谢仰微等候在屋门前,在谢俯从里屋走出时一把抓过了他的胳膊,“爹爹都和兄长切磋三天了,他伤得不轻吧,爹爹却还天天缠着他不放,我也可以陪爹爹练剑啊。”
谢俯咳嗽了一声,明明没在切磋中受什么伤,但面色却肉眼可见地发白。
“阿娩要怎么练呢?”他弯下腰摸摸谢仰微的头,桃花眸中盈满了笑意,“我也给阿娩削一把木剑出来凑合吗?我可不舍得,我的阿娩就应该用剑宗最好的剑。”
谢仰微倒对什么最好的剑不是那么在意。“咦,爹爹,你也知道你给人家的剑很凑合吗?”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我都好几天没见到兄长了呢。你欺负他欺负得这么狠,他竟然还愿意挨你的打吗?”
谢俯抬手掩唇又咳了一声。“切磋的事,怎么能叫挨打呢。”他飞快地将手踹进宽大的袖子里,“我已经给师兄传信了,看他能不能喊乾元峰的人给你们俩铸上把趁手的剑,到时候有的是时间练。”
眼尖的谢仰微却注意到了谢俯的小动作。她心头一跳,不由分说地就要把谢俯的手拽出来,看看有没有血。
谢俯愣了愣,随即释然一笑。
“没事的。”他并不挣扎,摊开手由着谢仰微去看,手上洁白一片,连衣袖中都干干净净。“而且只是练剑而已,即便有伤也是小伤。”
谢仰微用狐疑的眼神看向他:“真的没事吗?有事一定要同我说。”
谢俯手心向外摆了摆:“阿娩你才是,阿归暂时没办法管秋倚,这两天你也费心了。”
这倒不怎么费心。谢仰微想,就是挺费命的。
—
告别谢仰微,本打算出门的谢俯又转回了房间内。
才关上门隔绝了任何人窥探的视线,谢俯又弯腰捂嘴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那姿态好像要咳出来血似的。
然而当他移开手掌时,却仍不见血的痕迹,只有点点粉芒从他的掌心飘出,逸散到了空气里,消失不见。
谢归披着白色的外袍端坐在另一端的桌案旁,即使谢俯发出的动静并不算小,他也并没有什么反应。
桌案上摆着一面铜镜,他目光有些恍惚地面对着它,无言地坐着,脖颈处细小的伤口正往外逸散着同谢俯一样的粉芒。
“用不了几天了。”谢俯随意走到他的身边,不甚在意地坐到了桌沿上,“也许师兄会心软,把我们带到剑冢去。你在剑冢里寻到你的剑,就会什么都清楚的。”
几个模糊不清的场景在谢归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听到了风与雪的声音。他微微皱了眉压下这些记忆的碎片,抬头看向谢俯,心中没来由地觉得慌乱:“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要做什么?”
谢俯抱臂环胸,甚至冲他笑了笑。“我做的事很简单,我要做的也很简单。”他说,“只是回归而已。”
他说话不清不楚的,谢归正想再问,却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师弟。”卫央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现在方便进来吗?”
“来了。”谢俯按下谢归忽地伸向袖口的手,低声道,“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同他说,他和我是不一样的。”
谢归的动作顿住了。
谢俯走到门口给卫央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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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着唤了声师兄。
卫央也不跟他寒暄,开门见山地同谢俯道:“师侄既然是你的孩子,只用乾元峰的剑怎么能行呢?他也算剑宗自家人,不若就让他进剑冢一趟,看能否在其中取一把称心的剑用。”
“这多不好意思呀。”谢俯假意推辞,瞄了一眼谢归,“剑冢岂是一般人能去的,我离开剑宗很多年,此时带着子辈前去,岂不是给宗主师兄添麻烦?”
卫央瞥他一眼,那清凌凌的眼神像是看透了他:“你只消说,你想让他们进吗?”
“咳咳。”谢俯又抬手掩唇了,“怎么说呢……想。”
迎着卫央“就知道是这样”的眼神,谢俯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先说好,不是天品的剑,我们可不要。”
剑冢保存着剑宗已故或飞升老前辈的佩剑,共有天地玄黄四品,这些佩剑久在剑冢之中,或多或少都有些灵智,也都有各自的脾性在,只挑选自己认可的主人。
谢俯的察宇是其中的地品剑,即便未达天品,也算是剑冢中难得的存在了。
如今现世的剑冢天品剑也只有卫央手中太阿剑这一把,据传它是剑宗开山祖师夫人的佩剑,谢俯和商揽月有时候会拿太阿剑开卫央的玩笑,说谁要是嫁了卫央,没准就能成为剑宗宗主。
这话现在当然做不得数了,成为剑宗宗主的卫央至今还在打光棍。
但不管怎么说,开口就要天品剑也实在是有些太狂妄了。然而卫央毕竟算是个厚道人,面对谢俯的大放厥词,他也只是道:“那就要看师侄的本事了。”
“本事当然是有的,我们打算从剑冢捞走两把剑。”谢俯掰着指头数,已经计划上了,“一把给阿归,一把给阿娩。”
“娩师侄的身体怎么样了?”捕捉到关键词的卫央不打算和谢俯掰扯他们到底能拿到几把天品剑,转了话题问。
“听宗主师兄的意思。”谢俯看着他回道,“若是阿娩的身体允许,我们现在就能进剑冢吗?”
卫央默了默才点了头:“当然。”
“幸好我的好师兄是宗主。”谢俯笑眯眯地抬手拍了拍卫央的肩膀,又瞟了谢归一眼,“我这就去叫阿娩,阿娩对剑术最感兴趣了。”
谢归仍坐在桌案后,沉默地看着谢俯大步流星地离开房间去找谢仰微,而卫央径自寻了个椅子坐下,又看向谢归的方向。
“师弟把你教得很好。”卫央一向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漆黑瞳孔中隐约有一丝赞许,“你剑法中有他的影子,却更有推陈出新之意。”
看着对面的中年人,谢归的唇动了动。
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然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到底难以化作一句得体的客气话。
长圆眸下的云雾又开始笼罩,谢归竭力地想要使那些山岚散去,可越努力它们聚得也就越快,它们转瞬便要凝结成细小的雨珠要往下落,卫央偏偏又在此时看了他一眼。
那像是能穿越层层云岚,直抵人心底深处的透彻一眼。
“只是心性还需要再磨炼。”他收回了看向谢归的视线,起身向外走去,“修剑最忌心浮气躁,如此是万不能成事的——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