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留在空气中的苦药味久久不散。
萧聿明看着她,双瞳像冷宫里的枯井,仿佛下一刻便钻出一道吃人的鬼影。
楚玉昭正低头收拾着药碗,听见这话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萧聿明的手指摩挲着床沿的雕花,偏过头去,不敢去看楚玉昭的眼睛。
许是在耘院待久了,不曾接触过女子,他有些看不透楚玉昭。
买糖煎药,桩桩件件都挑不出错处,殷勤得不像话。
可越是挑不出错处,越让他觉得蹊跷。
耘院是什么地方?
她倒是住得心安理得,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了四皇妃。
萧聿明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
头几年,父皇也往耘院塞过几个宫女,说是来伺候他的起居,进来时个个殷勤,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可不出三日,不是嫌屋子阴冷,就是嫌他脾气古怪,至多一个月就哭着喊着要出去。
“臣妾想吃红油锅。”
萧聿明强迫自己收回神思,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红油锅,”楚玉昭重复了一遍,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像是想起了什么稀奇东西,“蜀中辣椒熬出来的红油,肉片切得薄薄的,在锅里涮几下就捞起来,辣得满头大汗。”
“怎么突然想要这个。”萧聿明实在摸不着头脑,问道。
“臣妾自幼在蜀中长大,锦官城的东西好吃得很,可自从到了京城,要学规矩,要懂礼数,饮食要清淡,不能多食。”
“臣妾嫁进耘院这几日,倒是自在些。可这吃食,整日清汤寡水。”楚玉昭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
萧聿明听着她这一通抱怨,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个字:“好。”
楚玉昭愣了一下:“什么?”
“红油锅。”萧聿明别过脸去,道“缺什么,让福春去准备。”
楚玉昭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起身行了个礼,道:“多谢殿下!”
萧聿明看着楚玉昭端着药碗高高兴兴地出去,连门关上的声音都比平时响了几分,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木盒里的糖块,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福冬。”
影子处的人无声无息地跪在了门前。
“你说,是不是我多虑了。”萧聿明长长叹了一口气。
“殿下。”福冬犹豫道:“恕属下多嘴,县主在楚家时,与五殿下走得极近。五殿下曾赠她定情玉佩,她也收了,只是不知为何忽然反悔,自请嫁进耘院。”
萧聿明捏着糖块的手微微一顿,上一刻还晶莹剔透的梨膏糖,下一刻碾成了齑粉。
碎屑粘在指缝间,黏腻得让人不舒服。
福冬不敢再说,低着头跪在原地。
“左右不过是为了这东西。”萧聿明从床匣中拿出一枚私印,苦笑道。
这枚私印,是母后留给他做个念想。
光靠这枚私印,便足以调动半数羽林卫,德嘉皇后生前恐幼子无依,朝中生变,便将这枚私印藏在萧聿明的襁褓中。
若楚玉昭真是萧景珩的人,那她接近他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
“真心假意,试一试便知。”
整整一日,楚玉昭跟换了个人似的,连走路都哼着歌,端来的药碗非要吹一吹,生怕烫着萧聿明。
那东西真有那么好吃吗?
连萧聿明都忍不住期待起来,眼瞧着太阳渐渐沉下去,屋外传来楚玉昭张罗的声音。
福春办事利索,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个红泥炉子,炭火烧得旺旺的,铜锅架在上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锅看着不似寻常铜锅,一边是红油翻滚,香气霸道得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掀翻;一边是清汤寡水,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寡淡得可怜。
楚玉昭站在锅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半边红油,像饿狼见了肉。
好在楚玉昭还没忘了他这个耘院的主人,见萧聿明从屋里慢悠悠地腾挪出来,伶俐地上前当起拐杖,扶着萧聿明坐在一旁。
锅里一汪红油正沸,汤面上浮着一圈密密匝匝的香料,一个个琥珀似得水泡吐出辛辣的气味,直往人脑袋里钻。
“殿下咳疾未愈,特地备了清汤。”楚玉昭指着另一侧,碗筷已经摆至跟前。
萧聿明这才想起他的“咳疾”,连忙干咳了几声。
楚玉昭替他倒了杯茶,自顾自地将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拨进红油里,筷子在滚汤中搅了搅,约莫数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夹了出来。
肉片在红油里滚过一圈,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舌根发麻。
萧聿明盯着那块肉片,原以为会落到自己碗中,没想到楚玉昭径直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望着空空如也的瓷碗,萧聿明只觉得萧景珩还不至于蠢钝如此,就让个好吃鬼来做奸细吗?
福春见状,低低地咳了几声,楚玉昭才回过神来,识相地往那清水锅里伺候了一块肉片,夹到萧聿明的碗里,道:“殿下尝尝,不辣的。”
萧聿明看着那片肉,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吃了。
寡淡。
像嚼着一块没有味道的布。
楚玉昭看着他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忽然笑了,夹了一片肉在红油里涮了两下,又递过去:“殿下尝尝这个。”
“臣妾不会告诉王太医的。”
萧聿明本想拒绝,可又鬼使神差地张了嘴。
一股辛辣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
萧聿明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绯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被人泼了一盆辣椒水。
“殿下!”楚玉昭吓了一跳,连忙倒了杯茶递过去。
萧聿明接过水杯灌了几口,脸上神色恢复如常,可身体里那股热意却没有消减半分,反而像一把火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楚玉昭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萧聿明哑着嗓子,瞪了她一眼,可那双泛红的眼眶实在没什么威慑,横生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臣妾知错。”楚玉昭嘴上说着知错,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萧聿明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可心里却莫名地松快了一些。
总不会想靠这一盆红油锅就想辣死他吧......
红泥炉子上的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楚玉昭吃得畅快,萧聿明在一旁看着,偶尔夹一筷子清汤里的菜,动作慢条斯理。
福冬守在屋内,看着院子里那副光景,眉头越皱越紧。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风穿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福春走过去关门,门槛上卡着一只手,定睛一看,一个头发花白老头子,正伸长脖子往院子里张望,鼻子一耸一耸的,像闻见了什么好东西。
“詹学士。”福春连忙退了三步,恭敬作揖道。
詹老抬起头,露出一张皱纹纵横的脸,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香啊。”
楚玉昭听见动静,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浑身一僵,筷子上的肉片一滑,滚进了锅里。
那老头笑眯眯地从门槛上站起来,背着手踱进院子,自来熟地往偏殿走,边走边念叨:“老夫好久没闻过这个味道了。”
詹文元,翰林院大学士,光文帝最倚重的老臣,满朝文武见了都要尊称一声“詹老”。
前世,就是这个老头,在朝堂上力排众议,说四皇子萧聿明虽病体残躯,却是嫡长子,名正言顺,不可废长立幼。
萧景珩几次三番拉拢他都油盐不进,气得在书房里摔了三套茶具。
后来,詹家出事了。
入赘詹家的男人整日流连勾栏瓦舍,夜不归宿,还从外头带回来几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楚玉昭当时只当是闺阁闲话,转头就跟萧景珩提了一嘴。
萧景珩如获至宝。
不出半月,那个赘婿就被抓进了大理寺,罪名是借着詹文元的名义,在江肇水灾时贩卖人口,从中牟利。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詹文元两袖清风一辈子,临了却被扣上了一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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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欲熏心、逼良为娼”的帽子。
从那以后,楚玉昭再也没有见过一个詹家人。
楚玉昭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老头,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小丫头,你这锅里煮东西是蜀中的来的吧?”詹士安已经走到了铜锅前,弯腰凑近闻了闻,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您认得?”楚玉昭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挤出一个笑来。
“老夫年轻时在蜀中待过几年。”詹文元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那锅红油。
“福春,添碗。”萧聿明点了一句,碗筷已至跟前。
“詹老若不嫌弃,便坐下一起吃吧。”楚玉昭连忙起身,将身旁的位置让了出来。
詹文元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在红油里涮了涮,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眼眶忽然红了。
“就是这个味!”老头声音有些哽咽。
楚玉昭心里五味杂陈,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好菜怎么可以没有酒呢。”詹文元看着萧聿明笑道。
“福春,上酒。”
酒过三巡,詹文元喝得满面红光,拉着萧聿明絮絮叨叨地说起旧事,聊得有来有回。
楚玉昭借故去看看萧聿明的药,走走停停,站在小厨房前吹风。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些许凉意,将她心头的燥热压下去。
到底是她害了人家,既然重活一世,哪怕能救下一个,也算弥补过错。
萧聿明正端着酒杯,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见她进来,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詹士安已经喝得有些上头,靠在椅背上打盹。
“福春,送詹老回去。”萧聿明吩咐道。
福春应了一声,扶起詹士安往外走。老头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醉眼朦胧地看着楚玉昭,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小丫头,你这是蜀中哪家的方子?”
楚玉昭愣了一下,笑道:“是臣妾自己琢磨的。”
“好。”詹士安点了点头,嘴里还在碎碎念叨,也不知在说锅底好还是别的什么,被福春搀着踉踉跄跄地出了院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铜锅里残余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腾。
萧聿明站起身,理了理袍角,淡淡道:“不早了,歇息吧。”
楚玉昭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殿下,药煎好了,臣妾去端过来。”
书房的门虚掩着,烛火从门缝里漏出来,撕开了一个缺口。
楚玉昭推门进去,萧聿明不在。
药碗搁在桌案上,她转身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桌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方私印,静静地搁在素绢上。
私印旁边没有压任何东西,就这么明晃晃地放在桌案最显眼的位置,像是随手搁在那。
楚玉昭的目光落在那方私印上,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莫非这就是萧景珩要她拿到的私印?
虽然她不知道这方私印有什么用,但萧景珩如此看重,必然非同小可。
而偏偏萧聿明就这么不设防备地丢在桌案上。
楚玉昭站在桌案前,朝着屏风后面喊了一声:“殿下。”
屏风后面沉默了片刻,萧聿明的声音才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何事?”
“您的东西,记得收好。”
“嗯,知道了。”
“等等。”
楚玉昭转过身,看见萧聿明从屏风后露出半个身子,半敞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瘦削身形之下,露出锁骨处苍白的皮肤,
“殿下还有吩咐?”楚玉昭说得小心,耳根却悄悄爬上一层羞红。
萧聿明垂下眼,道:“夜里偏房贪凉,若是觉得冷,可以......”
“殿下,”楚玉昭出言打断道:“太医说了,殿下的咳疾有传染之虞,还是、还是分开睡的好。”
萧聿明叩着屏风手指一顿,话还没出口,楚玉昭匆匆行了一礼,端着药碗快步退了出去。
“臣妾告退。”
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倒是他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