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春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萧聿明眉头微蹙,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停住,屋内两个呼吸一滞,福春藏在袖口的匕首已经出鞘。
“殿下?”是楚玉昭的声音。
萧聿明看了福春一眼,低低咳嗽了两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福春会意,从书页中抽出一块布条,递给萧聿明。
“殿下?”门外的声音立刻紧了起来,听着似乎很焦急,“殿下怎么了?”
萧聿明本来只是想做做样子,好让楚玉昭知难而退。
可人总有喝口水都塞牙的时候,萧聿明咳得越来越凶,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桌案,捏得指缝都没了血色。
楚玉昭听见萧聿明咳得厉害,推门而入道:“殿下,我进来了。”
萧聿明掩着唇角,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福春跪在一旁,手忙脚乱地上前扶住那副摇摇欲坠的身子。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楚玉昭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扶萧聿明的肩膀,心疼道,“莫不是今日出门吹了风?”
萧聿明偏过头,避开她的手,又咳了几声,才哑着嗓子道:“没事。”
帕子从他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案上,事前备好的假血赫然晕染开来。
楚玉昭低头看去,雪白的绢面上,几滴鲜血像雪下红梅般刺目绽开。
楚玉昭当机立断,厉声道:“还愣着做甚?去请太医!”
福春应了一声,爬起来就往外跑。
萧聿明想叫住他,话还没出口,又是一阵咳嗽涌上来,整个人弯下腰去,额头几乎抵住了桌案。
楚玉昭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手揽着他的背,一手抄起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萧聿明比她高出许多,整个人压下来时,她踉跄了一步,咬着牙稳住了。
萧聿明活了二十二年,还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你——”
话没说完,臀上忽然挨了一记。
萧聿明整个人僵住了,火辣辣的触感像一簇火苗顺着尾骨不听使唤地蔓延开去,一路烧上心口。
“别动。”楚玉昭收回手,声音软下来,像是在哄小孩,“好好躺着,太医马上就来。”
萧聿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偏着头,露出耳后一层桃红。
太医王安来得很快,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口中还嘀咕了几句,“殿下的咳疾又犯了?”
“不是说入冬以来一直好好的吗?”
萧聿明靠在枕上,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虚弱至极。
脉案一搭,王安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反复两次,狐疑地看着他,看得萧聿明心里发毛。
表情可以骗人,病也可以骗人,可脉象骗不了人,王安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年的老江湖,自然明白萧聿明肚子里卖的什么药。
楚玉昭站在一旁,手指攥着袖口,问道:“可有大碍?”
“回郡主,殿下这咳疾,是老毛病了。”王安斟酌着措辞,道:“郡主不必太过忧心,好好将养便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楚玉昭连忙追问。
“只是这咳疾有一定的传染之虞,”王安说得滴水不漏,“殿下最好暂时搬到书房居住,待咳疾痊愈,再同房不迟。”
楚玉昭青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什么同房之事,都是无稽之谈。
“就依王太医。”楚玉昭俯身行了一礼。
“一日两剂,早晚各一,有劳郡主亲自煎煮。”
“臣妾记下了。”
前世楚玉瑶惯爱摆弄庖厨里的玩意。
光文十三年,萧景珩染上风寒,楚玉瑶日夜为他煎药,府中府外的事都压在楚玉昭一人身上。
那阵子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偶尔路过雍和殿,隔着窗看见楚玉瑶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将药汤吹凉了喂给他,两人相视而笑,恰似画中的神仙眷侣。
楚玉昭抱着拿不定主意的策本站在门外,听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几声低笑,忽然觉得怀里的策本沉得有些抱不住。
灶膛里的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熏出来了。
药罐里咕噜咕噜冒着粘稠的黑汁,光是闻着味就苦得皱起眉头。
楚玉昭小心翼翼地将漆黑的药汁滤进白瓷碗里,又在碗底垫了一块帕子,捧着往书房走。
书房里静悄悄的,萧聿明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虚空处,脸上不见一点血色。
福春守在门外,见她来了,连忙推开门,压低声音道:“县主,殿下刚咳过一阵,这会儿好些了。”
楚玉昭点点头,端着药碗进去。
萧聿明听见动静,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目光落回书页上,左手点着床头的矮凳,道:“放着吧。”
“殿下记得药趁热喝。”楚玉昭将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口中不轻不重地念道,“王太医说这药要连服七日,臣妾每日早晚会煎好送来。”
萧聿明光是闻到那股药味就止不住地恶心,捂着胸口低低喘了几声,余光瞥见楚玉昭手上烫出来的水泡,活生生咽下胃里翻涌的酸气。
楚玉昭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比自己病着还难熬,把药碗又拿远了点,搂着萧聿明一下一下顺着气。
“你脖子上的伤,怎么弄的?”
楚玉昭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道:“早上被猫抓了一下,约莫起红了,不碍事。”
萧聿明看着那道红痕,知道楚玉昭心里藏着什么,他也不爱刨根问底,指着书台下的矮柜,道:“那里有伤药,手上也可用。”
楚玉昭点点头,提着衣摆倒腾着矮柜里的瓶瓶罐罐,这点伤不碍事,过两日就消了,既然萧聿明关心,她也不好拂了面子。
“殿下,臣妾想出宫一趟。”
萧聿明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出宫?”
“是。”楚玉昭垂着眼睛,声音很轻,“臣妾想去采买一些东西,所以想向殿下借宫牌一用。”
萧聿明看了她片刻,胃里的酸气烧得他喉咙又疼又痒,问:“要什么,让人送进来便是。”
“都是些贴身用的物件,还是自己亲手挑的好。”
楚玉昭抬起头,心里发虚,对上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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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很快移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萧聿明也寻不出什么破绽来,从枕边摸出一块铜牌,递过去。
“早去早回。”
“谢殿下。”
楚玉昭没想到萧聿明应得如此爽快,满心欢喜地接过宫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福春见她迫不及待的样子,已经机灵地收拾车马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萧聿明坐直身子,手上的书丢在一旁。
他已经对楚玉昭容忍至此,还不知收敛吗?
“福冬。”他唤了一声。
影子处走来一个和福春有几分相似的人,跪在地上等着床上之人开口。
萧聿明的手指叩了叩床沿,像是下定了决心,“看看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马车出了王府,一路往东市去。
重活一世,什么都变了,唯独日子,还是不变。
卖货郎手里摇的拨浪鼓隔了半条街都听得真切,说书先生讲到忠良蒙冤那一折还是那么咬牙切齿,相面算子前问得最多的还是“姻缘”二字。
若得一出,楚玉昭也想过过这种日子。
福东跟着马车穿过三条街,看着楚玉昭在一家药铺前下了车,进去转了一圈,又跟着拐进一条巷子,进了一家点心铺子,前后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直接回宫去了。
楚玉昭既没有与人接头,连话都没说几句。
萧聿明正靠在榻上,手里那卷书始终没有翻过页,见福春稍时回来,心里也觉得奇怪。
“如何?”
“回殿下,县主先去了药铺,买了些甘草和川贝。”福东一五一十地禀报,仔细数下来,也没见楚玉昭耍什么花样,“后又去了一趟点心铺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萧聿明抬眼。
“买了一堆糖。”
“糖?”
“是。”福东老老实实地说,“各色各样,花花绿绿的,像是麦芽糖、梨膏糖、松子糖之类的。”
萧聿明的眉头皱了起来,楚玉昭的手段莫非就真如此高明,连福冬都看不出破绽。
“可有人与她搭话接头?”
“没有,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
“下去吧。”
萧聿明实在想不通,楚玉昭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晚间,楚玉昭又端着药碗来了。
光是闻见那股苦涩的药味,萧聿明的眉头不自觉拧成一团。
药碗搁在矮凳上,旁边多了一个木盒,几块晶莹剔透的糖块叠成一座小山。
“药有些苦。”楚玉昭站在一旁,拘束道:“殿下含一颗糖,会好受些。”
话没说完,萧聿明伸手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又面不改色地将空碗搁下,目光落在木盒上停了一瞬。
这宫里的明枪暗箭他见过不少,只是像这般毫无破绽,楚玉昭还是第一个。
楚玉昭看着那只没有被碰过的糖块,眼底希翼的光暗了下去,伸手去收碗,指尖刚碰到碗沿,忽然听见萧聿明开口。
“劳你费心,说吧,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