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
“不能误了时辰。”
周嬷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屋外,像风一样没了声响。
萧聿明转过身,颤巍巍地走到衣架旁,拿起那件素青色的外袍披上。
楚玉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殿下,这是......”
“陪你回门。”
以萧聿明那幅身子骨,出一趟门,不知要受多少颠簸。
“殿下身子不适,想来父亲母亲也是知晓的。”
“我若不去,楚家如何看你?”
萧聿明正垂眸系着腰间的带子,仿佛不是陪她回门,更像是去讨个正经名分。
“就这么定了。”
楚玉昭移开目光,心跳却悄悄快了几拍。
一切收拾妥当,楚玉昭换了身藕粉交领长裙,配上粉白大袖衫,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素净得不像回门的新妇。
萧聿明侧头对守在门外的侍卫低声说了句什么,见她出来了,主仆间的话也断了。
“走吧。”
马车早已候在侧门,车帘落下,楚玉昭低头看着膝上交握的手,余光里萧聿明的袍角纹丝不动,呼吸轻浅得几不可闻,仿佛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不知过了多久,车轮碾过一道石坎,轻轻一颠,身旁的人换了个姿势,楚玉昭这才敢掀开半截帘子。
入眼便是楚府磨得油光滑亮的朱漆大门,门环上系着的红绸还新着。
楚兴旗领着妾室何氏站在最前头,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身后是几个弟弟妹妹,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张望,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打量。
楚兴旗一见马车停下,碎步迎上跟前,脸上的褶子藏不住心里的事。
原以为萧聿明久病缠身,走两步路都要人搀扶,陪新妇回门这种小事,不必惹他烦心。
今早没准备,半道才听传四皇子萧聿明也在马车上,连忙起身更衣,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
“臣恭迎四殿下。”
楚玉瑶站在最后面,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楚玉昭多看了几眼,那枚玉佩分明是萧景珩送给她的那块定情之物,庆功宴上她丢在了桌案下。
原来被楚玉瑶捡去了。
楚玉昭看得入神,双膝本就青肿,下车时挨了一脚踉跄,转身朝车里伸出手,盖住那一闪而过的尴尬。
冷冰冰的手指划过掌心,不似人的温度,吓得她缩了回去。
那双手的主人怕她反悔,用力地抓了一下,楚玉昭抬头看向萧聿明,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仿佛只是借力下马车。
一个素青衣袍清瘦如玉,一个藕荷长裙淡雅如兰,倒是说不出的般配。
“四殿下舟车劳顿,快请进府歇息。”楚兴旗陪笑道。
看来楚玉昭本事不小,这般会揽住男人的心,不嫁给五皇子萧景珩真是可惜了。
一行人鱼贯而入,楚兴旗说了一路,总算把客套话说完,萧聿明只是简单的应着,脾气如传闻般古怪。
楚玉瑶的目光时不时在她脸上转一圈,忽然开口,娇声娇气道:“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
“是尚衣局做的吗?”
“嗯。”楚玉昭低低应了一声,突然有点喜欢萧聿明的性子。
她这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萧聿明什么性子,她便是什么性子。
见楚玉昭爱答不理,楚玉瑶自顾自地摸向腰间那枚玉佩,举到楚玉昭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姐姐你看,这是五殿下前日赏的,说这玉质温润,最衬我的肤色。”
楚兴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楚玉瑶和楚玉昭之间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何氏倒是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楚玉瑶的手背,嗔道:“瑶儿,说什么呢,分明是淑妃娘娘赏给你的。”
嘴上是在教训,可那语气里全是纵容。
楚玉昭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抿了一口清茶,咽下一口气道:“妹妹喜欢便好。”
那枚玉佩本就是她的弃物,如今戴在楚玉瑶身上,倒也算物尽其用。
楚玉瑶一拳打在棉花上,脸上挂不住笑,眼珠子转了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楚兴旗一个眼神制止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五殿下到——”
楚兴旗匆忙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快步迎了出去。
何氏也拉了拉衣角,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楚玉瑶腰板挺得笔直,手指却不自觉地摸向发髻,理了理鬓边碎发。
萧聿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楚玉昭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仿佛来的是个陌生人。
“楚将军不必多礼。”萧景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谦和道:“今日闲来无事,听闻四哥和嫂嫂回门,特来叨扰。”
话音落下,萧景珩已经到了二人跟前。
墨云锦缎盘踞着五爪银龙,腰间束着白玉带,看来是刚下朝就直奔楚府。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楚玉昭身上,微微拱手,一字一顿道:“嫂嫂。”
楚玉昭站起身,行了一礼,头也不抬道:“五殿下。”
萧景珩又看向萧聿明,拱了拱手:“四哥。”
萧聿明微微抬了抬眼皮,淡淡地应了一声。
萧景珩也不在意,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黏在楚玉昭身上。
楚兴旗坐立不安,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想找话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这小小将军府,一时间坐着两尊“大佛”。
楚玉瑶倒是自在了起来,时不时偷看萧景珩一眼,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手指绕着腰间的玉佩打转。
“嫂嫂,”萧景珩放下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楚玉昭,“耘院可还住得惯?”
楚玉昭低着头,微微颔首道:“多谢五殿下挂念,一切都好。”
“是吗?”萧景珩笑了笑,对着楚兴旗说道:“听说陛下派了两个教习嬷嬷过去,嫂嫂身子可还受得住?”
这话说得暧昧,像是在关心,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嬷嬷们教得仔细,臣妾受益匪浅。”楚玉昭答得滴水不漏。
萧景珩偏过头去,正巧对上萧聿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四目相对,萧景珩竟然有些心虚,眨巴了一眼,朝着楚玉瑶微微一笑。
楚玉瑶似乎看懂了些什么,走到楚玉昭面前,拉住她的手,笑得天真无邪:“姐姐,母亲想你了,你去后院看看母亲吧。”
母亲?
楚玉昭心中有些动摇,自打父亲娶了何氏,母亲便一心礼佛,许久不问家事。
半推半就间楚玉瑶已经一路引到后院厢房。
门一推开,楚玉昭便愣住了。
屋内空无一人,刚要转身,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倏地把门合上。
“楚玉昭。”
萧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赤裸裸地怒意将楚玉昭罩在原地。
楚玉昭转过身,背抵着门板,抬头看向他,一张阴鸷的脸骤然出现在跟前,连同袍子上的银龙也跟着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楚玉昭闪避不及,任由萧景珩伸手撑在她耳边的门板上,将她整个人困在方寸之间。
“怎么,那废物弄得你连路都不会走了?”萧景珩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的额头,呢喃道。
他算准了今日新妇回门,就萧聿明那副病痨模样,不敢出来吹风,一早便在楚府门前守着。
没想到萧聿明竟然舍得出门。
楚玉昭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恨不得一拳打在这个男人脸上。
萧景珩凑近她的耳畔,道:“别以为你嫁了人,就能摆脱我。”
“耘院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楚玉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
原以为耘院是萧景珩插足不了的净土,结果只是她自欺欺人的安慰罢了。
“我要的东西呢?”萧景珩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擦过今早刚擦过的口脂,仿佛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儿。
萧景珩比她想的还要着急,几乎是明抢着要萧聿明的私印。
楚玉昭喉咙发紧,气若游丝道:“没有。”
萧景珩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手指滑倒脖颈处,力道缓缓收紧,挤压着喉腔里最后一点空气。
呼吸越来越困难,萧景珩似乎真的想把她掐死在这里。
胸口闷闷作痛,两眼发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难道还要再死一次吗?
“萧聿明打我、骂我,”楚玉昭艰难地挤出半句残喘,泪水夺眶而出,恰巧落在萧景珩的手背上。
楚玉昭急中生智,指尖颤抖着攀上他的袖口,露出被周嬷嬷指教时的淤青,哽咽道:“我又如何能近得了身?”
萧景珩的手猛地一松,眼里的阴鸷霎时化作怜惜,道:“四哥他就是块木头,哪里懂得怜香惜玉。”
“这印子到底有什么劳什子好处,惹得你满眼都是那死物。”
“那日,若不是李福全死守在门外,真想扒开你的心瞧一瞧,到底还住着谁?”楚玉昭慌忙中挤出两滴眼泪,捏着帕子呜呜地哭起来。
死到临头,也不管真假,总之先稳住萧景珩再说。
萧景珩自诩公子无双,天下女子莫不倾倒。
“先前做出这么多糊涂事,也只想看看你心底究竟有没有我?”
萧景珩握住楚玉昭的手,指背轻轻蹭过她颊边的泪痕,眉心微蹙,
叹道:“那也是你自找的。”
到底是前世同床共枕过的夫妻,楚玉昭净挑些他爱听的话。
“好了好了,你若嫁了我,便不必受这样的苦了。”
萧景珩顺势将她搂在怀里,楚玉昭低下头去,见他这幅深情款款的模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真叫人恶心得紧。
“玉瑶腰上那块玉佩,你送给我的,难道妹妹也有?”
萧景珩身子一僵,匆匆解释道:“天地可鉴,我也不知她为何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县主?”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像一把利刃横插在二人中间。
萧景珩立即抽离起身,整了整衣袖,诱哄道:“正月初六,父皇特办春日宴,若是能拿到私印,五皇妃的位子还是昭昭的。”
“县主?”门外的侍卫出声催促道,见屋内没有动静,推开半扇门扉,“小的逾越了。”
只见楚玉昭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疼得像吞了一把碎瓷片。
“小的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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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见县主久未归席,命属下前来查看。”福春低着头不敢去看屋内的情况。
楚玉昭点了点头,擦去脸上的泪痕,撑着门框站起身,拢起衣领遮住脖颈上那道乌青。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楚玉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福春跟在身后,不近不远,似乎真怕楚玉昭这个大活人消失不见。
还没走出内院,楚兴旗站在廊下尽头,仿佛是专门等着她。
“你们都下去。”楚兴旗挥了挥手。
福春看了楚玉昭一眼,见楚玉昭微微点头,才退到远处。
父女两人相对而立,沉默了很久。
楚兴旗看着楚玉昭,叹了口气,似乎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你既选了四殿下,为父不拦你。”
楚玉昭看着他,等着他的下半句。
“但五殿下那边,你心里要有数,惹怒了他,整个楚家都担当不起。”
楚玉昭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既已嫁作人妇,父亲还想让她继续做萧景珩的棋子。
前世她嫁给萧景珩,楚兴旗说,你是楚家的女儿,要事事以楚家为先。
如今她嫁给萧聿明,楚兴旗却仍要她周旋于五殿下之间,仿佛她只是楚家棋盘上一枚可随时挪动的卒子。
即使这颗卒子已经放错位置,也要为楚家流尽最后一滴血。
楚玉昭没有应声,转过身,道:“父亲还有其他事吗?殿下唤我回去了。”
萧景珩走得无声无息,楚家似乎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进门时,楚玉瑶不知为何坐在萧聿明身旁,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殷勤。
“四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萧聿明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放着楚玉瑶的话像耳旁风一样散了。
楚玉瑶头一回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楚玉昭走了进来,立刻闪到一旁。
萧聿明见她失魂落魄地走进来,刚端起的茶杯又放了回去,视线停在楚玉昭脖颈那道显眼的淤青,虽然用衣领遮住大半,但明眼还是能瞧得出来。
“该回去了。”萧聿明牵过她的手,紧紧扣着。
楚玉昭愣了一下,萧聿明没注意力道,抓得她十指吃痛,慌忙想要松开。
“装要装得像一点。”萧聿明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出声道。
十指交握,掌心相贴,蹭得楚玉昭的耳根红了一路,上了马车立刻松开萧聿明的手。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风吹动车帘时透进来几缕忽明忽暗的光。
楚玉昭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指节却微微发白,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眼睛却偷偷望向闭着眼睛的萧聿明,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楚玉昭身体一晃,下意识伸手扶住车壁。
等她重新坐稳,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住了萧聿明的手,半个身子都靠在萧聿明的肩膀上。
不高不低,仿佛专门等着楚玉昭撞上去。
萧聿明没有出声也没有动静,出门一趟像是掏空了整个人的精气,靠在木板上入定似的。
楚玉昭伸出手在他跟前晃了晃,萧聿明似乎真的睡着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楚玉昭也跟着合上眼,两个人靠在一起,一只手交握着,另一只手各自放在膝上。
呼吸着从缝隙中钻进来的风,听着身旁这个人的呼吸声,楚玉昭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片刻的安静。
直到有个脑袋直接砸进萧聿明的怀里,这才悠悠转醒,低头看向怀里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瓷白肌肤上落入两点刺眼的红肿掐印,有人妄图折下这朵玉兰花。
萧聿明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淤青,怀里的人仿佛受了天大的刺激,不安分地蹭着他的肩头,却没有醒来。
“殿下,到了。”
福春掀开车帘,就意识到自己手也错了,嘴也错了。
正午日头争先恐后地钻进车厢,漏进来的光照在她脸上,萧聿明抬起另一只手,挡在那道光前,替她遮去刺目光亮。
楚玉昭这才睁开惺忪睡眼,萧聿明已经起身下车,留下一句话:“困了就回去睡,我还有事,先去书房。”
楚玉昭怔怔地坐在车里,她与萧聿明,就一直这么井水不犯河水也不错。
福春一路小跑跟着萧聿明走到书房,弯了一路的腰终于断了,扑通跪地道:“小的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萧聿明背过手去,问道:“处理完了吗?”
福春低着头,应道:“都处理完了,周嬷嬷确实是五殿下的人,奉命监视耘院的一举一动。”
萧聿明脑海里浮现出楚玉昭脖子上的红痕,心烦得厉害,问道:“萧景珩今日来楚家,是谁的主意?”
福春迟疑了一下:“是楚家二小姐主动邀约。”
“楚玉瑶。”萧聿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笑非笑,仿佛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殿下,容属下多嘴一句,县主与五殿下,似乎旧情未了。”
为了一个男人,姐妹阋墙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萧聿明盘弄着手里的绿檀珠串,道:“她既已嫁入耘院,就该明白,当断则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