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全留下的人,一共五个,两个教习嬷嬷,三个粗使丫鬟。
嬷嬷一个姓周,一个姓钱,都是尚仪局的老资历,据说伺候过先帝的妃嫔,规矩大得像座山。
那三个丫鬟倒是不言不语,只埋头干活,眼珠子却时不时往萧聿明和楚玉昭身上瞟。
两位嬷嬷像尊门神似的,守着楚玉昭一前一后。
这些人哪里是来教规矩的,分明是来看着她的。
倒是萧聿明,从头到尾都没多看那些人一眼,依旧坐在老槐树下看书,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楚玉昭折回院中,继续收拾那些枯枝败叶。
扫帚刚挥了两下,钱嬷嬷便上前拦住她,嘴上念道:“县主,您金枝玉叶,仔细伤了手。”
楚玉昭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那嬷嬷。
面皮白净,眉目端肃,一看便是在宫里头熬了许多年的老人。
楚玉昭弯了弯唇角,将扫帚递给她:“那便有劳钱嬷嬷了。”
钱嬷嬷一愣,显然没料到楚玉昭会这般“顺水推舟”。
楚玉昭转身走到萧聿明身旁的竹椅上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拿起桌上另一卷书,翻开来,有模有样地看着。
钱嬷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扫帚,扫也不是,不扫也不是。
萧聿明从书页上方抬了抬眼皮,瞥了楚玉昭一眼,又垂了下去,唇边勾起一闪而过的弧度。
楚玉昭没有看见,盯着手里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是书不好,是那些字她大半不认识。
萧聿明看的这些书,满篇都是生字,连蒙带猜也读不通顺。
楚玉昭偷偷瞄了瞄萧聿明,他看书的样子极认真,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薄唇微抿,整个人安静得像院里的那棵老槐树。
萧聿明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楚玉昭被抓了个正着,连忙低下头,假装看得入迷。
“不认字?”萧聿明放下笔墨,问道。
楚玉昭满脸通红,书本盖过半边脸,支支吾吾道:“认得、认得的,只是认不全。”
萧聿明没有多说什么,伸手从她手里抽走那本书,另换了一本递过来。
“这本浅显些,你先看。”
楚玉昭接过,翻开一看,是本《千字文》,字大行疏,旁边还有小字注解。
这是把她当小孩了。
“多谢殿下。”
萧聿明淡淡应了一声,书本盖住整张脸,看不清神色。
一连几日,耘院的日子都过得平静如水。
楚玉昭每日早起,梳洗完毕后便去院中陪萧聿明看书。
其实各看各的,偶尔萧聿明会指点她几个不认识的字。
两个嬷嬷见缝插针地教规矩,什么走路的步子、行礼的角度、说话的腔调,事无巨细。
楚玉昭前世在五皇子府中待过,这些规矩她早就熟记于心,只是故意装作生疏,让嬷嬷们多教几遍,也好显得她“老实本分”。
萧聿明从未插手过这些事。
楚玉昭有时候会想,萧聿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他冷淡,他又会给她备衣、备水、备书;说他热络,他又从不主动与她说话,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不给她。
那道横在床榻中间的枕头,夜夜都在,从未移动过分毫。
楚玉昭不敢越过那道“楚河汉界”,萧聿明也不会。
“姑娘,晨起请安要赶在卯时之前,您今儿个迟了一刻。”
周嬷嬷站在床前,字字像针扎进耳膜。
“知道了,周嬷嬷。”
楚玉昭撑着床沿站起来,余光扫过床榻内侧,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个横在中间的长枕也归了位。
萧聿明总是起得比她早。
周嬷嬷站在床沿,仔仔细细地盯着楚玉昭的一举一动。
真是倒反天罡!
做皇妃的随性懒散,反倒事事相累四殿下。
昨个四殿下咳一宿,也没见楚玉昭起身端茶倒水。
“姑娘,今日咱要练拜礼,您还是快些起,免得日头高了,还是您遭罪。”
不知怎的,今日的规矩多到楚玉昭摸不着北。
万福礼、迎送礼、谢恩礼明明前世她刻苦钻研过,不说十分,也有八分模样。
到了教习嬷嬷这里,竟然处处不合规矩。
跪要跪得端正,起要起得无声,头要低得恰到好处,笑要笑得含蓄得体。
楚玉昭的膝盖从红肿变成青紫,又从青紫变成麻木。
不是没有脾气,只是她清楚,这些嬷嬷是光文帝派来的,若是她在耘院闹出什么动静,传到光文帝耳朵里,累及家人可不好。
忍。
前世她忍了萧景珩那么多年,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但身体比嘴诚实。
夜里回屋,楚玉昭几乎是瘫倒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萧聿明看着她又青又紫的膝盖,忽然开口:“那些嬷嬷,是不是为难你了?”
楚玉昭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有。”楚玉昭应道,“她们教我规矩,是为我好。”
“是吗。”萧聿明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算了算时间,楚玉昭也该到了回门的日子。
这几日,萧聿明故意把下人支走,只剩李福全带来的人,就等着楚玉昭发脾气。
若是楚玉昭受不住了,自请离去最好。
瞧这模样,楚玉昭是铁了心想留下来,处处忍着、受着。
萧聿明依旧睡在外侧,中间隔着那个长枕,两人背对背,谁也不说话。
也许是累出来的错觉,楚玉昭发现,那个枕头的位置,似乎每日都会往萧聿明那边偏移一点点。
红烛燃尽,留下一缕孤烟化入鼻息,成了肺腑中挥之不去的焦苦味。
一闭眼,前世宫变那场火如毒蛇吐信一寸寸啃噬着她的意识,灼痛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不休,似要将她连骨带肉活活焚成灰烬。
烈火将她完全吞噬的瞬间,楚玉昭从梦中惊醒,肌肤上似乎还残留着灼烧过的余温。
神魂未定之间,糊窗米纸被日头一照,落在眼中成了一片刺眼的白。
楚玉昭被这道白光击中,手忙脚乱地下床,发麻的膝盖刚一接触地面,便软了下去。
她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了。
握在手中的温度骤然被无情抽出,萧聿明警惕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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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下的匕首。
定睛一看,原来是楚玉昭醒了。
一副着急忙慌地样子,嘴里还振振有词念着“起晚了。”
这才,卯时过一刻钟。
“姑娘,”门外,周嬷嬷声音不咸不淡,“该起了。”
楚玉昭连忙认错,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脸色一沉的萧聿明:“劳嬷嬷久等。”
周嬷嬷候在门外,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道:“姑娘,不是老奴多嘴,您身为皇妃,晨起应当先伺候殿下洗漱更衣,可老奴这些日子瞧着,您这个做皇妃的,倒像是来做客的。”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抽在楚玉昭脸上。
“嬷嬷教训得是。”楚玉昭脸上羞得火辣辣的,嬷嬷说得不无道理。
虽然不求真心,但照顾萧聿明本就是她分内的事。
可她平日里每次靠近萧聿明,他都会不着痕迹地避开。
这种自讨没趣的事,慢慢地也就淡了。
这么一吵,萧聿明困意全无。
“我的玉带呢?”
楚玉昭在一片慌乱中接过萧聿明递来的玉带,抬眼一看。
太阳打西边出来。
萧聿明今日也起晚了。
楚玉昭的脸上浮现一抹樱色,丹唇一张一合,竟也说不出话来。
眼眸里蒙着一层水雾,眼角微红像是蹭上了一点胭脂。
“殿下......”楚玉昭有些惊讶地吐出两个字。
萧聿明听出了一点水气。
姑娘家本就脸皮薄,被门外那婆子说道一通,心里也是委屈。
“县主,您可别拿殿下来压老奴,老奴伺候过淑妃、静妃......”
萧聿明的思绪被那婆子打断,一股莫名的火气涌上心头,强忍着不适,低声咳了几声。
楚玉昭也顾不上玉带,扶着他在床边坐下,几近将萧聿明搂在怀中,顺着背脊一下一下安抚。
萧聿明躲在她的怀中,每咳一声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胸腔疼得发颤,苍白的脸浮现一抹不自然的潮红。
情急之下,楚玉昭握住萧聿明的手,在他的虎口上或轻或重地按起来,失控的干咳声渐渐平息。
一个楚家抛弃的棋子,一个五皇子看不上县主,还有什么可矫情的。
换作平时,这个时辰,四皇子早就起身。
周嬷嬷见楚玉昭许久还未出来,径直推门而入,一双漆黑的眼瞳中翻涌着暗潮,死死地盯着她,仿佛随时朝她扑来的一条毒蛇。
只是现在被楚玉昭按在怀里。
周嬷嬷被他看得发毛,低着头道:“老奴不知殿下......”
“我问你,”萧聿明咽下一口气,轻飘飘的几个字好似千钧压顶,“是谁给你的胆子,在耘院大呼小叫。”
周嬷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老奴是奉陛下之命,来教县主礼仪规矩。”
“奉陛下之命?”萧聿明倾下身子,落眼如山,道:“陛下让你来教规矩,还是来耘院给我添堵的?”
“老奴不敢。”
“不敢?”萧聿明冷笑一声,周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钱嬷嬷候在门外,出言提醒道:“殿下,吉时已到,今日是玉昭姑娘回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