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晨起时分,楚玉昭还在用膳,便听前院传来宣旨的锣声。
光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福全亲自登门,身后跟着两排内侍,抬着缠了红绸的箱笼,一路从楚府正门鱼贯而入,引得街坊邻里纷纷驻足观望。
楚兴旗匆忙整衣出迎,等楚玉昭赶到前厅时,李福全已经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穿透门楣:“楚氏有女玉昭,温婉端淑,特封和昭县主,许配四皇子聿明为妃。婚期定于三日后,钦此。”
三日。
楚玉昭心头一跳,原以为至少还有半月宽限,没想到光文帝比她更急。
“臣女领旨谢恩。”
李福全笑得满脸褶子,躬着身子道:“县主,这是陛下特意命尚衣局赶制的婚服,您先试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老奴即刻着人改。”
楚玉昭道了谢,命喜鹊将箱笼抬进内室。
李福全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袖着手立在厅中,笑吟吟地看着她。
楚兴旗会意,吩咐人上茶伺候,又悄悄塞了个荷包过去。
李福全掂了掂分量,嘴角挂起的笑又往上吊了吊,压低声音道:“楚将军放心。陛下说了,四皇子大婚之事,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耘院那边,咱家已命人洒扫布置,只等县主过门。”
耘院,楚玉昭只在闲谈中听说过这个地方。
四皇子萧聿明的居所,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与冷宫仅一墙之隔,终年不见阳光,草木荒芜,连倾脚工都不愿靠近。
前世,她对四皇子萧聿明知之甚少,甚至连长相都记不清了,只知晓太后和皇帝都偏爱四皇子。
若不是病体残躯,哪轮得到萧景珩,也难怪前世萧景珩如此忌惮,甚至派人在四皇子的饮食中动手脚。
喜鹊关上内室的门,转身时脸上还有未消的惊异:“小姐,您当真要嫁给四皇子?”
“他怎么了?”楚玉昭解开腰间的丝绦。
喜鹊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把那些传言说出来。
什么“活不过而立”“久病成疯”,这些话在京中传了十几年,连三岁孩童都知道四皇子是个药罐子里泡大的人。
箱笼打开,大红的婚服静静躺在里面,金丝为骨,珠玉琳琅,楚玉昭伸手抚过那层叠的织金云锦,一下便认出来,都是尚衣局最顶尖的手艺。
光文帝待四皇子,终究是不同的。
铜镜里映出一个盛装的女子,眉目如画,红衣似火。
楚玉昭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想起前世大婚那日,穿的也是一身红,只是现下欢喜不在,良人不在。
“小姐,您真好看。”喜鹊脱口而出,眼睛都看得入迷。
楚玉昭扯了扯唇角,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骤然回身。
萧景珩不知何时出现在内室,一身玄色便服,半倚在紫檀木桌旁,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唇边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款款朝她走来。
喜鹊吓得脸色惨白,张嘴就要喊人。
“敢出声,舌头就别要了。”萧景珩掐住喜鹊的命门。
楚玉昭的心跳骤然加速,缓缓转过身,正对着萧景珩,大红婚服的裙摆在脚边铺展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五殿下。”楚玉昭面不改色,一如既往地行礼道。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手心藏着喜服下冒出层层冷汗。
骨子里,她还是怕这个男人。
楚玉昭低着头,清晰地感知到男人灼热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一寸一寸地掠过那身婚服,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楚玉昭整个人像一团灼人的焰火。
萧景珩松开制衡喜鹊的手,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动作轻柔得怕惊了猫儿。
“昭昭,别闹了,昨个还收了我的玉佩,今儿就变心了。”
楚玉昭后退一步,腰抵住了妆台的边缘,再无退路。
萧景珩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告诉我,”萧景珩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楚兴旗的主意吗?”
心猛地揪紧。
前世,她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然对萧景珩言听计从。
她知道萧景珩在试探,突然变卦,以萧景珩的性子,不可能不起疑心。
“五殿下多虑了。”楚玉昭避开他的手,侧过脸去,“臣女只是觉得,四殿下更适合臣女。”
“更适合?”萧景珩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四哥是个废人,你跟我说他更适合你?”
“楚玉昭,你当我傻,还是你疯了?”
萧景珩突然伸手扯住她婚服的袖口,织金蜀锦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五殿下请自重。”楚玉昭没能挣开,声音却愈发冷硬。
萧景珩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许久。
眼前的楚玉昭让他感到陌生,每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头火起。
萧景珩喉结滚动,还想说些什么,目光掠过她腰间,忽然伸手一把扯下那枚玉佩。
定睛一看,不是他送的那枚,而是一块成色普通的青玉。
“呵呵,”萧景珩将那枚青玉佩攥在掌心,指节捏得发白,“你连我送的东西都丢了。”
“殿下,圣旨已下,婚期已定。”楚玉昭故意气他似的,“今日闯入臣女闺房,若传出去,于殿下清誉有损。”
“清誉?”萧景珩昧下那枚玉佩,道:“你我之间哪还有清誉可言?”
“不过,你嫁过去也不是一无是处。”萧景珩倾下身子,右手正欲揽上楚玉昭的腰肢。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是有意让人听见。
李福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县主,衣裳可还合身?”
萧景珩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可是李福全,自幼跟着父皇长大的太监。
只怕父皇派李福全前来,不是送婚服的,而是来盯梢的。
萧景珩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温润公子的做派,说出来的话字字如刀:“耘院是个活死人墓,进去容易,出来难。”
“四哥的院子,死过多少人,这些日子你该比我清楚。”
楚玉昭指尖微颤。
萧景珩又退了半步,像施舍一般道:“只要昭昭肯帮我,五皇妃的位子,我还给你留着。”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一片迷影中。
楚玉昭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冷汗。
私印?萧景珩要四皇子的私印做什么?一个躲在耘院的药罐子,还能有什么宝贝?
换作从前,只要他言语一句,她也不问为什么,一味想尽办法讨他开心,得一句“我妻贤德”,高兴得整宿睡不着。
而今,她楚玉昭也不稀罕什么五皇妃的位子,萧景珩话也就当耳边风。
喜鹊终于找回了声,浑身抖得像筛糠:“小、小姐,咱惹恼了五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楚玉昭弯腰扶起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把窗关上吧,风大了。”
三日后,大婚。
楚玉昭嫁给一身病痛的四皇子,已然成为楚家的弃子,陪嫁的物件少得可怜,仅有几匹蜀锦陪衬。
前世,成婚那日热闹得很,锣鼓班从早吹到晚,连路过的叫花子都吃了个满嘴油光。
萧景珩八抬大轿将她迎进府中,楚家将宝贝都压在她身上,光是金银珠宝就整整十大箱,一时间风光无二。
不过是看她嫁给了五皇子,所有人都想在她身上挣前途。
一顶小轿七拐八绕停在一座冷清的院落前。
耘院。
楚玉昭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见院门上的匾额,字迹斑驳,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
天色昏沉,院子里没有挂红绸,没有贴喜字,甚至连个迎亲的丫鬟婆子都没有。
大红婚服在灰暗的院门前显得格外刺眼,楚玉昭抬头看了看那扇门,深吸一口气,迈步进门。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沉像一声闷雷。
门内只剩下楚玉昭一个人,提着裙摆,穿过长满青苔的石板路,走过空无一人的回廊,最后停在一间亮着烛火的屋子前。
门虚掩着。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竟是皇子的全副家当。
楚玉昭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
床上坐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婚服,垂着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那过分苍白的肤色。
那衣裳料子倒是不差,只是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像挂在衣架上。
楚玉昭连忙合上盖头,慢慢腾挪过去,坐在那人身旁。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挑起了她额前的红绸。
盖头滑落。
楚玉昭愣住了。
跟前这张脸,与萧景珩有些相似,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
秀挺鼻梁下两片薄樱般的唇瓣,看着好生无辜。
那副瘦削嶙峋的骨架,提醒着她嫁给了个病秧子。
萧聿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片刻,萧聿明薄唇微动,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玉昭姑娘。”
楚玉昭的目光露骨地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病秧子长得还真不赖。
踏进门之前,楚玉昭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一个久病缠身的人,要么冷淡如冰,要么脾性暴躁,不是把她赶出去,就是视她如空气,和现在的谦逊有礼格格不入。
楚玉昭弯了弯唇角,俯身行了个礼,声音轻快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臣妾楚氏,见过四殿下。”
“起身。”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四下静默。
过了许久,楚玉昭先忍不住,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冷酒。
“殿下,今日大婚,妾身敬您一杯。”楚玉昭端起一杯,走到床边,递到萧聿明面前,豁出去道。
萧聿明看着那杯酒,没有伸手,声音冷得像夜里灌进来的风,道:“你不必如此,这桩婚事并非你我所愿,等过了这阵风头,我自会上书父皇,与你和离。”
和离。
楚玉昭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想到萧聿明会说出这样的话。
“殿下不想娶妻?”楚玉昭被冻在原地,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我这幅身子,不想耽误姑娘。”萧聿明答得干脆。
楚玉昭沉默了片刻,将那杯酒轻轻放在他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冷酒入喉,冷冽辛辣,呛得她眼眶发红。
“殿下多虑了。”
楚玉昭放下空杯,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臣妾请愿照顾殿下,自是心甘情愿,除非哪一日殿下厌了,臣妾自会离开。”
萧聿明没有说话。
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两点即将熄灭的星。
楚玉昭见气氛冷了下来,给了台阶,故作娇嗔道:“只怕殿下是嫌弃臣妾笨手笨脚,想找个由头,把臣妾赶出去罢了。”
“没有的事。”萧聿明似乎被她说动了,握紧手里那杯酒,浅尝了一口。
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潭死水下压着的暗涌。
冷酒入喉,他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楚玉昭下意识上前一步:“殿下!”
“怪我,忘了殿下的身子。”
“无事。”萧聿明抬手制止她靠近,用袖口掩住唇角,又咳了几声,才缓过气来,“老毛病了,不必惊慌。”
“夜深了,歇息吧。”萧聿明开口道。
楚玉昭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地羞色,只见萧聿明从被褥中取出一个长条软枕,横在床榻正中央。
“今日大婚,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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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墙的人多了去,委屈你了。”萧聿明语气平淡,仿佛没有一点私心。
楚玉昭转过身,瞧着萧聿明身子骨弱成这样,饶是要干些什么也有心无力。
床榻不算小,但也绝对算不上宽敞,两个人躺上去,中间不过隔着一臂的距离。
昏黄的光线在帐中投下一片朦胧的暖色。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床榻微微一沉,随即归于平静。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那个柔软的枕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烛火在矮柜上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
楚玉昭睁着眼睛,看着满室清冷,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意识很快就模糊了。
朦胧中,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声音被刻意压制着。
她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梦里,漫天箭雨破空而来。
“不要,不要杀我。”
楚玉昭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烛。
“要怪就怪他吧。”
箭尖没入胸口的那一刻,她终于喊了出来,“不要!”
楚玉昭猛地睁开眼睛,天色大亮。
晨光从缝隙中透进来,楚玉昭眨了眨眼睛,不知何时自己已经睡过“楚河汉界”,下意识摸向横在中间的长枕。
还在。
可另一侧,已经空了,被褥都是冰的。
萧聿明似乎已经起了很久。
楚玉昭连忙坐起来,拢了拢散落的头发,低头看去,看见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那个枕头,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被什么人握过,又轻轻放下的样子。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是萧聿明?
不,不可能。
也许是翻身时无意间碰到的。
楚玉昭一骨碌爬下床,一室清整,昨日穿的大红婚服已经被人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
旁边还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裳,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隽瘦硬:“衣物已备,可自取。”
楚玉昭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犹豫再三,还是换上那套衣裳,推门而出。
晨光扑面而来,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大,却比她想象的更加荒凉。
墙角堆着枯枝败叶,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倔强地生长着。
院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却稀稀疏疏,像是病了许久。
树下摆着一张竹椅,萧聿明就坐在那里,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髻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中捧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萧聿明抬起头,朝她看来。
楚玉昭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殿下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萧聿明将手中的书放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眨眼的功夫,又克制地收了回去,“你的衣物不多,我已经让人去尚衣局做了几套,晚些送来。”
“多谢殿下。”楚玉昭俯身行礼。
萧聿明没有应声,重新拿起书,继续看。
楚玉昭站在一旁,干站着也不是个办法,目光落在那堆积了许久的枯枝败叶上,忽然有了主意。
“殿下,臣妾去把院子收拾一下。”
说完,楚玉昭也不等萧聿明回应,便转身去找扫帚。
萧聿明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低头继续看书,可那些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昨夜,楚玉昭似乎被梦魇困住了。
萧聿明听不清她的呓语,原本舒展地躺在床上的人慢慢蜷缩成一团。
一声惊呼过后,楚玉昭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握住他的手。
萧聿明浑身一僵。
那只手滚烫,像攥着一团火,烧得他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萧聿明下意识想抽回来,可楚玉昭攥得太紧,指节泛白,眉头紧锁,呼吸间溢出破碎的气音。
她在害怕。
萧聿明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本该抽手的,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烛花爆了一声,似乎在警醒着他。
萧聿明偏过头,轻轻念了一句,“仅此一次。”
萧聿明将书合上,昨夜被楚玉昭握住的手掌心微微发痒,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在院中忙碌的身影。
襻膊顺溜挽起袖子,地上的枯枝落叶仿佛都听她的话,顺着风向乖乖堆成一团。
楚玉昭的动作利落,像是做惯了这些事。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萧聿明收回目光,垂下眼睫,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楚玉昭连忙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李福全那张笑得谄媚的脸立刻探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仆从,个个面容严肃,排成两列,规矩地站在门外。
“四殿下,县主。”李福全笑吟吟地走进院子,朝萧聿明和楚玉昭各行了一礼,“陛下惦念殿下大婚,特命老奴带人来给县主请安,顺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座荒凉的院落,笑容不变。
“顺便看看,耘院可还有什么短缺的。”
楚玉昭放下手中的枯枝,心中微微一沉。
请安是假,盯梢是真。
光文帝怕她逃婚不成?
楚玉昭转过头,看向树下坐着的萧聿明,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手指正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书脊,像是在思量着些什么。
楚玉昭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朝李福全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有劳李公公了。耘院一切都好,殿下待臣妾也很好。”
李福全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陛下还说了,县主年纪小,不懂宫中规矩,特意从尚仪局调了几个嬷嬷过来,教县主礼仪。”
楚玉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耘院,从今日起,怕是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