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唱完了,可事情远没有结束。
今越刚从舞台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卸妆换衣裳,后台入口就被人群堵了个水泄不通。
省文化厅的领导,各剧团的代表,报社的记者,来看戏的观众,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片,七嘴八舌地喊着:
“穆桂英!穆桂英在哪呢!”
“就是那个唱双射雁的姑娘!让我见见她!”
“姑娘,你是哪个剧团的?师承哪位名家?”
“同志,我是省日报社的记者,能不能采访你几句?”
今越被这阵仗吓住了。
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场面就是镇上赶集,哪见过这种架势?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可身后就是化妆台,退无可退。
人群越围越近,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着,晃得她眼睛都睁不开,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像是一百只麻雀同时在叫唤。
她的头本来就因为勒头勒得太紧而隐隐作痛,这会儿被吵得更是天旋地转。
她觉得眼前的灯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
然后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丫头!丫头!”
“快来人!她晕倒了!”
“掐人中!快掐人中!”
等今越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进她的血管里。
她费力地转动脖子,看见焦九斤坐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正低着头打盹。
他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刀刻的一般。
“师父……”今越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焦九斤猛地惊醒,看见今越醒了,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板起脸来:“醒了?醒了就好。医生说你是劳累过度加上精神紧张,没什么大碍,休息两天就好了。”
今越“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她实在是太累了。那四十分钟的戏,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
此刻她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在医院里躺了一天一夜。
这期间,来看她的人络绎不绝。
有县剧团的赵团长,有省文化厅的干事,有报社的记者,还有一些素不相识的热心观众。
他们带来了水果,罐头,堆满了病房的床头柜。
赵团长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抓着今越的手说了一大堆“人才”“前途”“为县争光”之类的话,说得今越浑身不自在。
最让今越意外的是,谭金玉也来看她了。
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病房,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她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红糖小米粥,趁热喝。”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一秒钟都没有多待。
今越看着那个搪瓷缸子,愣了好一会儿。她揭开盖子,一股热气升腾而起,甜甜的米香扑面而来。
她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甜度也刚刚好。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到了第三天,今越终于出院了。
她本以为事情差不多就该结束了,可没想到,真正的“大事”才刚刚开始。
省戏曲学院的院长亲自来到了招待所。
那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儒雅。
她是省戏曲学院的副院长,姓孟,从事戏曲教育三十多年,培养过无数优秀的戏曲演员,在业内威望极高。
孟院长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今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说:“小姑娘,你愿不愿意来省戏曲学院读书?”
今越愣住了。
省戏曲学院?读书?
她这辈子连正经学堂都没上过几天。
父亲在世的时候教她认过一些字,后来到了焦家班,焦九斤也断断续续地教过她一些,可那都是零打碎敲的,根本上不得台面。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进学校读书,而且是省城的学校。
“孟院长,这……”焦九斤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紧,“您的意思是……”
孟院长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我看了这姑娘的演出,基本功扎实,身段好,唱腔虽然还有些稚嫩,可胜在有灵气,有情感,是个好苗子。我们学院有一套系统的培养方案,如果她愿意来,我可以做主,免了她的入学考试,直接录取。”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省戏曲学院直接录取,免试入学,这对于任何一个学戏的人来说,都是天大的机遇。
焦九斤的手微微颤抖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今越有机会接受正规的戏曲教育,有机会接触到更高层次的老师和更广阔的舞台,有机会从一个草台班子的野路子,变成一个科班出身的专业演员。
这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今越也激动得心跳加速,可她很快想到了一个问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孟院长,那个……学费……多少钱?”
孟院长沉吟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今越和焦九斤的头上。
一百二十块钱。一年。
加上书本费,住宿费,生活费,一年下来少说要二百多块钱。
对于焦家班这样一个在乡镇上讨生活的草台班子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焦家班一年的收入,刨去日常开销和家伙什儿的维护,能剩下几十块钱就算不错了。
二百多块钱,就是把焦九斤这把老骨头拆开来卖了,也凑不出来。
今越沉默了。
焦九斤也沉默了。
孟院长看出了他们的难处,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这个数目对你们来说可能有些困难。我可以帮你申请一部分助学金,但最多也只能减免一半的学费。剩下的部分,还是需要你们自己想办法。”
一半,那就是六十块钱。加上其他的费用,一年至少也要一百多块。
还是拿不出来。
今越低下了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她很想说“我去”,可她说不出口。
她知道戏班子的情况,也知道师父这些年为了维持这个班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她不能为了自己的前程,让师父背上更重的负担。
焦九斤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语气却很坚定:“孟院长,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这学费……我们实在是拿不出来。这丫头能跟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学戏,已经是她的福分了,不敢再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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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别的。”
孟院长看了看焦九斤,又看了看今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这样吧,这个名额我给你留着。如果你们什么时候凑齐了学费,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留下一张名片,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今越一个人坐在招待所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身上冷飕飕的。
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心里空落落的。
孟院长说的话,和那个她永远也付不起的学费数字,重重压在她心头。
她知道师父心里比她更难受,师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她出息,可当机会真的摆在面前的时候,他却拿不出那个钱。
她不怪师父。她一点都不怪师父。
可她心里还是很难过。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和那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她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那道鸿沟叫钱,也叫命。
今天在舞台上,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什么。
可现在她才明白,她抓住的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还是那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还是那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穷戏子。
今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动了几下。
她没有哭出声来。
第二天一早,焦九斤收拾好东西,带着今越和谭金玉,坐上了返回县城的班车。
车子晃晃悠悠地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又从平房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
今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句话也没有说。
焦九斤坐在她旁边,抽着旱烟,也沉默了一路。
快到镇上的时候,焦九斤忽然开口了:“丫头,你怪师父吗?”
今越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怪。”
“真的不怪?”
“真的不怪。”今越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可语气却是认真的,“师父养了我六年,教我唱戏,给我饭吃,我已经很感激了。去不了省城就去不了呗,我在焦家班也一样能唱。”
焦九斤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烟雾。
烟雾在车厢里弥散开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车子在镇口停了下来。
今越跳下车,拎着行李,跟在焦九斤身后,沿着那条走了六年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路两旁的白杨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消散在暮色里。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一切都没有变。
可今越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她见过更大的世界了。
那个世界里,有灯火辉煌的大舞台和上千人的掌声和喝彩。
她曾经离那个世界那么近,近到只差一步。
可就是这一步,她跨不过去。
今越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前方的焦九斤。
“师父,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啥?”
“我想吃你做的羊肉烩面。”
“馋死你算了。”
师徒俩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