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赐我青玉剑[八零戏曲] > 12. 省台遴选起风波
    省里要举办首届全省戏曲汇演的消息,十月初传到了县里。

    据说这次汇演规模空前,全省十几个县的剧团都要参加,省文化厅的领导亲自坐镇评委席,还有省剧团的名家大师担任评审。

    评选出来的优秀剧目和优秀演员,不仅有机会在全省巡回演出,还可能被推荐到北京参加全国汇演。

    这个消息一出来,整个县的文艺界都沸腾了。

    县剧团的赵团长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他们剧团原本有几个台柱子,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唱青衣的张翠兰怀孕了,反应大得下不了床,唱老生的刘德贵前阵子骑自行车摔了一跤,把腰摔伤了,现在还直不起腰来。

    就连几个龙套演员也都七零八落的,凑不齐一套完整的班底。

    赵团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一拍脑门,想起了焦家班。

    他亲自登门拜访焦九斤,态度比上次在剧院门口判若两人,满脸堆笑,一口一个“焦老师”,又是递烟又是倒茶的,把姿态放得极低。

    他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县剧团人手不够,想请焦家班的人帮忙搭把手,尤其是那位谭金玉同志,希望能借来撑撑场面。

    焦九斤抽着旱烟,面无表情地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头是不痛快的。

    上次舞台塌了那件事,县剧团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往今越头上扣屎盆子,要不是沈团长出面解围,他们焦家班的脸面就丢尽了。

    现在有求于人了,倒是想起他们来了?

    可他也知道,这是焦家班出头的好机会。

    焦家班在镇上唱了这么多年,始终是个草台班子,从来没有登上过正式的舞台。如果能借着这次汇演打出名气,那焦家班就算是真正立住了。

    焦九斤思忖良久,最终还是点了头:“让金玉去吧。”

    谭金玉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戏服。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衣裳,指节泛白,好半天没有说话。

    等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眶却微微泛着红。

    六年了。

    她在焦家班唱了六年,给镇上的乡亲们唱过红白喜事,给村里的老百姓唱过年节庙会,可她从来没有登上过一个真正的舞台。

    她做梦都想站在那样的舞台上,穿着真正的戏服,画着精致的妆容,在明亮的灯光下,在千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唱一出完整的戏。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从那天起,谭金玉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练到深夜才歇息,嗓子唱哑了就含一片胖大海继续练,身段练到腰都直不起来也不肯停。

    她把那出参赛的剧目《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双射雁》练了不下上百遍,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词,每一个眼神都反复打磨,力求完美。

    今越蹲在院子角落里啃冰棍,看着谭金玉在院子里挥汗如雨地练功,心里头有些复杂。

    她说不清自己对这位大师姐是什么感觉,不喜欢,但也谈不上恨。

    谭金玉对她一直冷冷的,可也没有做过什么真正伤害她的事情。

    上次她被冤枉踩塌舞台的时候,谭金玉虽然没有帮她说话,但也没有落井下石。

    说到底,大师姐也就是个苦命的女人罢了。

    比赛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中旬。

    县剧团包了一辆大巴车,拉着演员乐队,道具箱子和服装,浩浩荡荡地开往省城。

    焦九斤带着今越也跟去了,名义上是给谭金玉当后勤,实际上是想让今越去见见世面。

    省城的大会堂比县里的剧院气派多了。

    光是那扇大门就有三层楼高,门楣上镶嵌着巨大的红色五角星,两侧的立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走进大厅,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脚下是大理石地面,光亮得能照见人影。

    剧场内部更是宽敞得惊人,光是一楼的座位就有上千个,再加上二楼三楼的包厢,整个剧场能容纳近两千人。

    今越站在剧场门口,仰着头看着那盏水晶吊灯,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建筑就是县里的剧院,可跟省城的比起来,那简直就是个小土房。

    “别傻站着了,帮忙搬道具。”焦九斤拍了她的后脑勺一下。

    今越回过神来,连忙跟着往里走。

    后台也是一片忙碌景象。

    各个县剧团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在化妆,有的在换衣服,有的在最后一遍过台词,空气中弥漫着油彩和头油的味道。

    谭金玉坐在角落里的化妆台前,对着镜子,一笔一笔地描画着自己的眉眼。

    她的手很稳,可今越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她在紧张。

    今越从来没有见过谭金玉紧张。

    在她的印象里,大师姐永远是那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可此刻,她从谭金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渴望。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今越默默地递了一杯温水过去。

    谭金玉接过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喝了一口,又继续化妆。

    比赛按照抽签顺序进行。县剧团抽到了第七个出场,不前不后,算是个不错的位置。

    前面几个县的剧团轮番登台,各有各的亮点,台下掌声不断。

    焦九斤等到一半尿急憋不住去上厕所了。

    谭金玉一直在后台默默地候场。她已经化好了妆,穿好了戏服,一身大红色的女靠,背后插着四面靠旗,头上戴着七星额子,两根长长的雉鸡翎垂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她闭着眼睛,在做最后的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马上就要到她上场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谭金玉起身准备去台侧候场,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滑,地上不知道是谁洒了一摊水,她没有注意到,一脚踩了上去,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啊——!”

    一声惨叫响彻后台。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今越第一个冲过去,蹲下来扶她:“大师姐!你怎么样了?!”

    谭金玉的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咬着牙说:“脚……我的脚……”

    她的右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像一个发面馒头,又红又胀,看着触目惊心。

    她试图站起来,可刚一用力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再次摔倒。

    赵团长闻讯赶来,一看这情况,脸都绿了:“这、这可怎么办?!马上就要上场了!你这样子怎么上台?!”

    谭金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硬是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试着又站了一次,还是不行,右脚完全使不上力气,别说唱戏了,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

    后台陷入了一片混乱。

    赵团长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其他演员也都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谭金玉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可语气却很坚定:“让今越上。”

    整个后台安静了一瞬。

    今越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对,你。”谭金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今越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这段戏你练过,我看你在院子里唱过好几回。你身段比我好,唱腔虽然还差点火候,可应付这场面够了。”

    “可、可我从来没有上过台啊!”今越慌了,“而且还是这么大的台!我连县剧院的舞台都没上过,你让我上省城的台?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我说你行你就行!”谭金玉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一把抓住今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练了六年了!六年!你师父为什么不让你上台?就是怕你毛毛躁躁的坏了事!可你现在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毛丫头了!你行!你必须行!”

    今越被她吼得愣住了。

    谭金玉松开她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缓了一些,可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丫头,我知道你心里头怪我。怪我对你不好,怪我给你使绊子。可今天是公事,不是我谭金玉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县剧团的事,是焦家班的事。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给我把这出戏唱好。”

    她顿了顿,眼眶忽然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我上不了台了,可我不想让这台戏砸在我手里。”

    今越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依然倔强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上。”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今越这辈子最兵荒马乱的二十分钟。

    几个服装师七手八脚地给她换戏服,一套粉蓝色的女靠,绣着精致的银色花纹,腰间束着金色的腰带,背后插着四面靠旗,每一面旗子上都绣着一条腾飞的巨龙。

    这套戏服穿在今越身上稍微有些大,可系紧了腰带之后倒也还算合身。

    然后是包头,化妆师手法娴熟地把她的头发全部盘起来,用网子兜住,再用一根根长长的黑色头绳紧紧地缠绕固定。

    勒头勒得很紧,紧到今越觉得自己的眼角都被吊起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可她知道这是必须的,只有这样,头上的珠翠和翎子才能戴得稳当。

    戴上七星额子,插上两根长长的雉鸡翎,穿上彩鞋,手里提着一杆红缨枪,一切准备就绪。

    今越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恍惚。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粉蓝色的战袍,身披靠旗,手持长枪,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英武。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穿上戏服会是这个样子。

    六年前,焦九斤问她为什么要学戏。她说,为了有口饭吃。

    可现在,她站在这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英姿勃发的自己,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她想唱戏。

    不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活着。

    只是因为,她想。

    “该上场了!”赵团长在门口喊了一声。

    今越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红缨枪,大步朝舞台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台侧,看见那扇通往舞台的门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透过门缝,她看见了外面的景象,巨大的剧场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舞台上的灯光亮得刺眼,锣鼓声已经响起来了,那是《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开场锣鼓。

    她的双腿开始发抖。

    她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唱过戏。

    也从来没有登上过这么大的舞台。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台下有上千双眼睛,有省里的领导,有专业评委,有各剧团的行家里手。

    他们都在等着看她的表演。如果她唱砸了,不仅丢了她自己的人,丢了焦家班的人,还丢了整个县剧团的人。

    她不行。她真的不行。

    今越的脚步开始往后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她踉跄了一步,回头一看,是谭金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拄着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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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挪到了台侧,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可眼神却凌厉得像一把刀。

    “你给我上去!”谭金玉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敢临阵脱逃,我打断你的腿!”

    “大师姐,我真的——”

    “啪!”

    一巴掌扇在今越的屁股上。

    整个后台都安静了。

    谭金玉打完她,自己也愣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沉默了两秒钟,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你知不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多少年?”

    今越脸色通红地捂着屁股,愣住了。

    “我从十六岁开始唱戏,唱了十四年了。”谭金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做梦都想站在那样的舞台上。可我命不好,嫁了个短命鬼,婆家穷得叮当响,只能在草台班子里混日子。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抬起头,看着今越,眼眶通红:“可你不一样。你才十九岁,你嗓子好,身段好,学东西快,你师父说你将来一定能成大器。你今天要是怂了,缩了,你这辈子都会后悔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了:“我上不了台了,可你能。你替我去。”

    今越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过身,大步走向了那扇门。

    锣鼓声越来越急了。

    今越站在门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焦九斤教她的口诀。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一步跨了出去。

    “呔——!”

    一声清亮的呐喊,压过了喧天的锣鼓,在整个剧场里炸响。

    全场安静了一瞬。

    今越踩着锣鼓点,大步流星地走到舞台中央,一个漂亮的亮相,左手握枪,右手叉腰,头微微上扬,目光睥睨四方。

    粉蓝色的战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背后的靠旗随着她的动作猎猎作响,两根雉鸡翎在头顶微微颤动,衬得她整个人英气逼人。

    台下的观众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突然出现在舞台上的陌生姑娘是谁。

    可下一刻,他们就被征服了。

    今越开口了。

    “穆桂英我跨征鞍威风八面——!”

    她的嗓音清亮激越,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刺向剧场的穹顶。

    那声音里既有少女的清亮,又有将军的豪迈,两者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韵味。

    她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都落在准准的位置上,气息绵长而稳定,丝毫不像是第一次登上大舞台的新手。

    台下响起了第一阵掌声。

    接下来是“双射雁”的段落。

    这段戏讲的是穆桂英在战场上遇到杨宗保,两人交手,穆桂英看上杨宗保了,于是假装败走,用计将杨宗保擒获的故事。

    这是一段既有武打又有情趣的对手戏,最考验演员的功力。

    扮演杨宗保的是县剧团的一个青年演员,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也算周正。

    两人在台上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枪来枪往,打得煞是好看。

    今越的身段本就灵活,加上多年的苦练,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她的眼神尤其到位,看杨宗保的时候,那种少女的娇俏和爱慕,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唱到“双射雁”的核心唱段时,今越更是发挥出了十二分的功力。

    “杨宗保你且听我言,我穆桂英不是等闲——!”

    她唱到这一句的时候,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挑衅调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那眼神瞟向杨宗保的时候,带着钩子,带着蜜糖,带着少女特有的狡黠和俏皮。

    台下的观众被她这个眼神逗笑了,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和热烈的掌声。

    扮演杨宗保的演员也被她带入了戏,脸红到了耳根,连唱词都差点忘了,幸好及时稳住了。

    整出戏唱了下来,今越从头到尾没有出过一点差错。

    她的唱腔虽然不是完美无缺的,可胜在情感饱满,每一个字都唱到了人心里去。

    她的身段更是无可挑剔,无论是耍枪花还是走圆场,都做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今越以一个漂亮的收势定格在舞台中央时,整个剧场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

    “好——!!”

    “唱得好!!”

    “再来一个!!”

    台下的观众沸腾了,许多人站了起来,拼命地鼓掌,有的人还在抹眼泪。

    评委席上的几位老艺术家也在点头,互相交换着赞许的眼神。

    今越站在舞台中央,沐浴在明亮的灯光下,听着那如山呼海啸般的掌声,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上一样,轻飘飘的,晕乎乎的。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双手在微微颤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落在了剧场最后面的一个角落里。

    焦九斤站在那里,老泪纵横。

    谭金玉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

    她静静地看着台上的今越。

    可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几不可见的笑意。

    那天晚上,今越的名字传遍了整个省城文艺界。

    人们都在打听,那个唱《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粉蓝战袍的姑娘是谁。

    各种传言满天飞,可没有一条说到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