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赐我青玉剑[八零戏曲] > 11. 错听一言藤条舞
    事情虽然解决了,可焦九斤心里头总觉得过意不去。

    人家沈团长跟自家非亲非故的,平白无故替自己掏了那么一笔修舞台的钱,这人情欠得大了。

    焦九斤一辈子最怕欠人情,回到客栈以后坐立不安,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做了个决定,炖锅鸡汤给沈团长送去,算是谢礼。

    “丫头,”焦九斤把正在院子里洗脸的今越叫过来,“你去弄只鸡来,炖锅汤,我给沈团长送去。”

    今越擦了把脸上的水,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中!”

    她说的是河南话,“中”就是“行”、“好”、“没问题”的意思。

    在河南待了六年,她早就学会了一口地道的河南话,平日里跟师父说话也都是用河南话。

    可偏偏这一声“中”,焦九斤听岔了。

    他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加上今越说的时候嘴里还含着漱口水,含含糊糊的,他听成了“不中”。

    焦九斤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你说啥?!”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不中?!人家替你解了围,替咱掏了钱,让你炖锅鸡汤你跟我说不中?!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今越一愣,连忙把嘴里的水吐干净,解释道:“师父,我说的是中!我说的是中啊!”

    “你还犟嘴!”焦九斤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抄起手边的藤条就抽了过来,“我让你不中!我让你不中!”

    “啪”的一声,藤条抽在今越的小腿上,火辣辣的疼。

    “师父!我真的说的中!哎哟!”

    “啪!”

    今越被打得满院子乱窜,一边躲一边喊冤,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她心里那个委屈啊,简直比六月飞雪还冤,她明明说的就是中,怎么就听成不中了呢?她招谁惹谁了?

    最后还是客栈老板娘闻声出来拉架,好说歹说把焦九斤劝住了。

    焦九斤拄着藤条,气喘吁吁地瞪着今越:“你到底去不去?!”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今越揉着小腿上被抽出来的红印子,眼泪汪汪的,“我本来就说了中啊……”

    “你还说!”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今越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她跑到集市上买了一只老母鸡,又买了些红枣枸杞生姜之类的配料,回来以后蹲在客栈后院的小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开始炖汤。

    她从来没炖过鸡汤,也不知道该放多少盐,完全是凭着感觉来的。

    她把鸡洗干净剁成块,连同配料一股脑儿全扔进锅里,加了满满一锅水,盖上盖子就开始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的,香气渐渐飘了出来。

    今越蹲在灶前,一边添柴一边吸鼻子,觉得闻着还挺香的,心里不由得有些得意,看来自己在厨艺方面也是有天赋的嘛。

    然后她放了三次盐。

    三勺盐下去,那锅汤的咸度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可她自己浑然不觉,还美滋滋地把汤盛进一个瓦罐里,用一块干净的布蒙住口,抱在怀里,按照焦九斤的指示,往县招待所走去。

    沈聿住在县招待所的二楼,最里头那间房。

    今越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沈聿换了一身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书,看样子正在看书。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是今越,微微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是你?有什么事吗?”

    今越把怀里的瓦罐往前一递,低着头说:“我师父让我给您送来的。他说谢谢您今天帮了我们,这锅鸡汤是谢礼。”

    沈聿低头看了看那个瓦罐,又看了看今越那张因为一路小跑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他没有推辞,接过瓦罐,笑着说:“替我谢谢你师父。进来坐吧?”

    “不了不了,我这就走——”今越连忙摆手。

    可沈聿已经转身进了屋,把瓦罐放在了桌子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来都来了,喝杯水再走?”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老朋友之间的邀请,没有丝毫的刻意和客套。

    今越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沈聿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打开了瓦罐的盖子。

    一股热气升腾而起,夹杂着鸡肉和药材的香味。

    沈聿深深吸了一口气,赞道:“好香啊,你炖的?”

    今越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我第一次炖汤,不知道好不好喝……”

    “一定好喝。”沈聿笑着说,拿起桌上的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那不是一般的难喝。

    一种难以形容的极具冲击力的咸。

    咸到发苦,苦到发齁,齁到舌头瞬间失去了知觉。

    沈聿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凝固在一个极其微妙的角度。

    今越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好喝吗?”

    沈聿艰难地把那口汤咽了下去,然后以一种极其强大的意志力维持住了脸上的微笑,点了点头,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挺好喝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的颤抖,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今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那我回去告诉我师父,让他也尝尝!”

    “别!”沈聿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调整了一下语气,补充道,“我是说……这汤是你专门给我炖的,还是留给我喝吧。你师父那边……改天我再另外谢他。”

    今越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那好吧。那您慢慢喝,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聿一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沈团长,今天的事……谢谢你。那钱我一定会还的。”

    沈聿微笑着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今越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咚咚咚地沿着走廊远去。

    沈聿关上门,回到桌前,看着那锅鸡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又舀了一勺,尝了一口,然后皱紧了眉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自言自语道:“这姑娘唱戏是一把好手,做饭是真要命啊……”

    他想了想,还是不忍心浪费,又喝了两口。

    每喝一口,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些,可他还是坚持喝下去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浪费别人的心意,哪怕那心意实在是难以下咽。

    今越回到客栈的时候,心情很不错。

    她觉得自己今天办成了一件大事,既还了沈聿的人情,又在师父面前挣回了面子。

    她哼着小曲儿走进院子,正准备跟师父汇报情况,却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轮椅上,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他的面前架着一面鼓,两只脚丫子夹着鼓槌,正在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稳健,力道均匀,竟然敲得有模有样。

    “小林师兄?!”今越惊呼出声。

    那人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嘿,丫头,好久不见!”

    真的是小林。

    他瘦了很多,脸颊都凹进去了,可精神头却好得出奇。

    他的两只脚灵活地操纵着鼓槌,在鼓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鼓点,然后又以一个漂亮的收尾动作结束,得意洋洋地看着今越:“怎么样?我这手艺还行吧?”

    今越看着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又看着他那双灵活得不像话的脚,鼻子忽然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小林面前蹲下来,看着他脚上磨出来的厚厚的茧子,声音有些哽咽:“小林师兄,你……你真的练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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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林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练了大半年呢,刚开始的时候连鼓槌都夹不住,一天要掉好几百回。后来我琢磨出一个法子,用脚趾头夹着,再绑一根橡皮筋固定住,就好多了。现在虽然比不上手灵活,可打个基本的节奏是没问题的。”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今越知道,用脚练鼓,那得吃多少苦头。

    脚趾头不比手指头,没有那么灵活,没有那么有力,要把鼓槌控制得随心所欲,需要付出的努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对了,我听说你们今天去县城了?”小林转移了话题,“还碰上了个大官?快给我讲讲!”

    今越擦了擦眼角,把小林推到院子里阴凉的地方,又把那锅她炖的鸡汤端了出来,那是锅里剩下的,她给小林盛了一碗。

    “你先喝碗汤,我慢慢跟你说。”

    小林接过碗,闻了闻,赞道:“好香啊!你炖的?”

    “嗯,我亲手炖的。”今越有些得意。

    小林端起碗,大口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然后——

    “噗——!”

    他一口把汤喷了出来,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整张脸涨得通红,伸着舌头,像一只被烫到了的狗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这什么玩意儿?!”小林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炖鸡汤还是打死了卖盐的?!”

    今越愣住了,接过碗,自己也尝了一口。

    然后她的表情也凝固了。

    她不敢相信地又尝了一口,还是一样。她炖了两个小时的鸡汤,满怀信心端出去的鸡汤,沈聿还说“挺好喝的”鸡汤。

    根本就不是人喝的东西。

    今越端着那碗汤,呆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

    她想起沈聿喝汤时那个凝固的笑容,她当时还以为他是关心她,现在想来,他分明就是喝不下去了又不好意思说!

    “他骗我!”今越喃喃道,“他说好喝的!”

    小林一边灌水漱口一边说:“人家那是给你留面子呢!你这汤要是拿去毒老鼠,老鼠都得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换个死法!”

    今越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捧着那碗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刚才在沈聿面前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还问他好喝吗,他那时候那副微妙的表情,她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她怎么就这么蠢呢?!

    她越想越羞耻,越想越无地自容,最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端着那碗汤就跑了。

    小林在她身后喊:“哎!你把汤端走啊!别搁这儿!闻着味儿我都想吐!”

    今越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厨房,把那锅汤连锅带汤全部倒掉了。

    她蹲在灶台前,抱着膝盖,哭得稀里哗啦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丢人,还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焦九斤闻声赶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咋了?出啥事了?”

    今越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抽抽搭搭地说:“师父,我炖的汤咸得能把人齁死,我还端去给沈团长喝了,他还说好喝,他肯定是骗我的……呜呜呜……”

    焦九斤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啥!”今越更委屈了,“我都丢死人了你还笑!”

    焦九斤忍住笑,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傻丫头,人家那是给你留面子呢。这说明沈团长是个厚道人,不愿意让你难堪。你该高兴才对。”

    今越抽了抽鼻子,不说话了。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又是羞耻又是懊恼,可在这乱七八糟的情绪底下,又藏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暖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说他太善良,还是太能忍。

    反正,这个人情,她怕是越欠越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