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赐我青玉剑[八零戏曲] > 8. 六载寒暑磨利剑
    六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水灵灵的黄毛丫头,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今越十九岁了。

    她在焦家班待了整整六年,从十三岁到十九岁,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身段婀娜、眉眼如画的妙龄女子。

    这六年里,她的个子蹿高了一大截,原先那些破旧的衣裳早就穿不下了,刘嫂给她改了几件谭金玉不要的旧衣裳,虽然宽宽大大的不太合身,可穿在她身上,反倒显出几分慵懒的美来。

    她的五官也长开了,原先就精致的眉眼如今更是出挑,一双杏眼又亮又润,像是含着一汪清泉,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风流韵致。

    皮肤白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身段更是没得说,腰肢纤细,步履轻盈,走起路来像一阵风,又像一朵云。

    焦九斤有时候看着她练功,会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丫头要是扮上相往台上一站,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

    可他就是不让她上台。

    六年来,今越一次台都没上过。

    戏班子每年都有演出,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大大小小的场子接了无数。谭金玉是铁打的台柱子,场场不落。

    刘嫂偶尔也上去唱两段老旦。小林拉二胡,大牛敲锣,各有各的位置。

    唯独今越,永远是坐在后台,帮忙递道具、整理戏服、给演员们端茶递水。

    她不是没争取过。头两年,她隔三差五就去缠焦九斤:“师父,让我上一次台吧,就一次!我保证不给你丢人!”

    焦九斤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字:“不。”

    “为什么呀?”今越急了,“我练了这么多年了,基本功也扎实了,唱得也比以前好多了,为什么就是不让我上台?”

    焦九斤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你觉得你行了?”

    “我觉得我行!”

    “你觉得不行。”焦九斤磕了磕烟袋锅子,“等你什么时候觉得你自己不行了,你就能上台了。”

    今越被他这句绕口令似的话弄得一头雾水,气鼓鼓地走了。

    她不懂师父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是故意刁难自己。

    后来她也不问了,可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

    她练功比以前更刻苦了,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天黑才收工。

    她想着,只要自己练得足够好,师父总有一天会让她上台的。

    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师父始终没有松口。

    今越有时候会想,师父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让她上台?是不是觉得她永远都不够格?她心里委屈,可她不敢问,怕得到的答案是自己不想听的。

    这天下午,今越正在院子里练水袖,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哭喊声和惊呼声。

    她停下动作,疑惑地往门口看去,只见大牛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不、不好了!小林出事了!”

    今越心里猛地一沉。

    小林是在山上放羊的时候出事的。镇子后面那座山不高,可坡陡路滑,碎石遍布。

    小林赶着几只羊上山吃草,一脚踩空,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摔断了右胳膊。

    等今越跟着焦九斤赶到镇上的卫生院时,她看见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小林躺在病床上,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袖子已经被剪开了,露出来的小臂肿胀变形,皮肤青紫,看着触目惊心。

    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混合的污渍,嘴唇在不停地哆嗦,可他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大夫把焦九斤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焦九斤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身子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

    今越隐约听见了几个字,“粉碎性骨折”“保不住了”“截肢”。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

    截肢。

    小林是拉二胡的。他的右手就是他的命。如果没有了右手,他还怎么拉二胡?他还怎么在戏班子里待下去?

    小林显然也听见了大夫的话。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用一种近乎癫狂的声音喊道:“不!我不截!我不截!我的胳膊还要拉二胡呢!我不能没有胳膊!我不截!!”

    他挣扎着要下床,被大牛和另一个师兄死死按住。

    他拼命地挣扎,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嘶吼着,咆哮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的胳膊!把我的胳膊还给我!我还要拉二胡呢!我没了胳膊还怎么拉二胡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凄厉,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崩溃的哀嚎,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今越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她看着小林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那条已经废了的胳膊和他那副绝望到极点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

    她和小林不算亲近,甚至可以说关系平平。

    她刚来戏班子的时候,小林还跟着大牛一起笑话过她。

    可此刻,看着他这副样子,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来。

    她来戏班子的第二年秋天。有一天晚上,她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路过院子的时候,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二胡声。

    她好奇地走过去,看见小林一个人坐在月光下,闭着眼睛,拉着一段她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那曲子很忧伤,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诉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小林拉得很投入,整个人都沉浸在那段旋律里,连她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她站在阴影里,听完了整首曲子。她没有出声,悄悄地走了。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小林要大半夜的不睡觉,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拉二胡。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因为喜欢。因为真的喜欢。

    那种喜欢,不是她这种“学门手艺将来好吃饭”的喜欢,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刻在灵魂里的,一辈子都放不下的喜欢。

    二胡对小林来说,不只是吃饭的工具,是他活着的意义。

    而现在,他的意义没有了。

    三天后,小林被送回了老家。

    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截掉了,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着,看着让人心酸。

    他走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板车上,眼睛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今越站在门口,看着板车越走越远,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焦九斤站在她旁边,抽着旱烟,一言不发。他的眼睛红红的,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师父,”今越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小林师兄回去以后……还能干什么呢?”

    焦九斤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不知道。”

    今越没有再问了。

    她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小林回了老家,从此与戏班子再无瓜葛,成为一个活在过去的传说里的名字。

    戏班子还会有新的二胡手,日子还会继续过下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她错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戏班子收到了一个从小林老家寄来的包裹。

    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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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用粗布包着的,层层叠叠地裹了好几层,拆开以后,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小木盒子。

    信是小林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笔画粗细不均,有些地方还被泪水洇花了。

    信上说:

    “师父,我在老家一切都好,你们不用担心。我回去以后想了很久,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虽然没了右手,可我还有左脚。”

    “我这段时间试着用脚练打鼓,一开始不行,老是夹不住鼓槌,练了半个月,总算能敲出点儿样子了。”

    “我让人给我做了一副架子,把鼓固定在架子上,我用脚踩着打。虽然比不上手灵活,可好歹能出声了。”

    “我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拉不了二胡了,可我不想离开戏。我离不开戏。师父,等我再练练,练好了,我就回去找你们。你们别不要我。”

    焦九斤读完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

    他转过身,假装在看墙上的什么东西,可所有人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今越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呆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她拿起那个小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副崭新的鼓槌,打磨得光滑锃亮,握柄处细细地缠着防滑的布条。

    盒底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是我用左手做的,做得不好看,可好用。送给戏班子。”

    今越捧着那副鼓槌,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了一件她从来不曾理解过的事情。

    这六年来,她学戏,练功,吃苦,挨打,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可她心里始终有一个念头,这是一门手艺,学会了以后能吃饭,能活下去。

    她从来没有想过,戏还可以是别的东西。

    可小林告诉她,戏可以是命。

    一个人,没了胳膊,就用脚练。

    练到脚磨破了皮,练到脚趾头流血,练到能在鼓面上敲出第一个完整的节拍。

    不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活下去,只是因为放不下。

    只是因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事情。

    今越捧着那副鼓槌,哭了很久。

    她刚来戏班子的时候,她一心想逃跑,被迫学戏的时候,她满心不情愿,后来虽然认真练了,可心里始终存着一份“这是饭碗”的算计。

    她从来没有像小林那样,纯粹地不计代价地热爱过一件事情。

    她忽然觉得很羞愧。

    那天晚上,今越一个人坐在戏台上,抱着那副鼓槌,想了很久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空荡荡的戏台上,微风拂过,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块写着“焦家班”的褪色匾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想唱戏。

    不是因为有口饭吃,不是因为答应了师父,不是因为无处可去。

    只是因为——她想唱。

    她想站在台上,穿上戏服,画上妆容,把那些古老的,动人的故事,唱给台下的人听。

    她想让那些故事活过来,想让那些人物从纸上走下来,想让那些悲欢离合在锣鼓声中重新上演。

    她想让师父为她骄傲。

    她想让小林的鼓槌,能为她敲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鼓槌,轻轻地摩挲着光滑的木柄,低声说了一句:“小林师兄,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唱。连你的那份一起。”

    夜风温柔,像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