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赐我青玉剑[八零戏曲] > 7. 雏凤展翅生骄气
    自打那日唱《秦雪梅吊孝》开了窍,今越就像是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唱戏终于不那么难听了。

    虽然离“好听”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可至少调子能落在大致正确的位置上,不再像以前那样满世界乱飞了。

    焦九斤对此已经很满意了,逢人便夸:“我这徒弟,有灵性!一点就透!”

    今越听了这话,心里美滋滋的,嘴上不说,可尾巴已经悄悄翘起来了。

    她开始觉得自己了不起。

    这种想法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日积月累的结果。

    她身段学得快,别人要练三个月的水袖,她一个月就练得有模有样,别人要记半个月的戏词,她三天就能背得滚瓜烂熟,别人挨了打还要琢磨半天才能改过来的毛病,她挨一次打就记住了。

    焦九斤教她什么,她一学就会,一会就能用,用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相比之下,戏班子里其他人就显得笨拙多了。

    小林拉了十来年的二胡,到现在还会偶尔拉错弦,大牛敲了八年的锣,有时候节奏还是会乱。

    刘嫂唱了半辈子的老旦,可那段《对花枪》到现在还时不时会忘词。

    至于谭金玉,今越不得不承认,大师姐的唱功确实是整个戏班子里最好的,嗓子又亮又甜,扮上相往台上一站,那叫一个光彩照人。

    可她的身段不行,腰硬,膀子僵,水袖甩出去老是缠在一起,焦九斤为这事骂过她不知多少回了。

    今越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

    她开始觉得自己比他们都强。

    这种想法一旦生了根,就会疯狂地生长。

    没过多久,今越就从一个小可怜,变成了一个走路带风,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几分傲气的小姑娘。

    她练功的时候开始偷懒了。以前她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现在要等到焦九斤来敲门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以前她一个动作练上百遍也不嫌烦,现在练个二三十遍就觉得差不多了,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没必要再练了。

    焦九斤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这天下午,焦九斤让今越和谭金玉合一段《红娘》。

    《红娘》是豫剧的经典剧目,讲的是《西厢记》里小红娘替张生和崔莺莺牵线搭桥的故事。谭金玉唱崔莺莺,今越唱红娘。

    红娘这个角色灵动活泼,俏皮可爱,按说正适合今越的性格和身段,焦九斤安排这一段,也是想让她在实战中磨炼磨炼。

    可今越不这么想。她觉得这是师父在给自己展示的机会,是让她在大师姐面前露一手的好时机。

    排练开始了。

    谭金玉一开口,那嗓子又亮又稳,字正腔圆,韵味十足。她唱的是“崔莺莺闷悠悠愁眉难展”这一段,把一个深闺少女的幽怨和惆怅唱得入木三分。

    轮到今越了。

    她迈着轻快的台步上场,手里甩着一方红手帕,开口唱道:“小红娘我领了小姐的命——”

    调子倒是没跑,可那腔调里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味道,轻飘飘的,像是在敷衍。

    她的动作倒是做得花哨,水袖甩得满天飞,脚步转得又快又急,可仔细一看,全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她甚至还自作主张加了好几个焦九斤没教过的动作,觉得自己这样显得更灵动、更讨喜。

    焦九斤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打断,让她们继续往下排。

    排到“传书”那一场,有一段红娘和崔莺莺的对唱。

    按照焦九斤教的,红娘在这里应该是既调皮又恭敬,既要表现出对小姐的忠诚,又要流露出小姑娘的天真烂漫。

    可今越完全放飞了自我,把红娘演得像个没规没矩的野丫头,蹦蹦跳跳的,台还冲着谭金玉挤眉弄眼。

    谭金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可她忍住了,没有发作,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稳稳当当地往下唱。

    排完之后,焦九斤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戏台边上,掏出旱烟袋点上,慢慢地抽了两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今越,问了一句:“你觉得你唱得怎么样?”

    今越挺了挺胸脯,自信满满地说:“挺好的呀!我觉得我演的红娘特别活泛,比书上写的还生动呢!”

    “是吗?”焦九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你觉得你大师姐唱得怎么样?”

    今越看了谭金玉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了:“大师姐唱得好是好,可身段太硬了,水袖甩得不好看,而且她演的那个崔莺莺太闷了,没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谭金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里,把门摔得“砰”一声响。

    小林和大牛面面相觑,刘嫂手里的针线活也停了下来,看着今越,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今越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她毕竟年纪小,转不过弯,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她说的都是实话啊,大师姐的身段确实不好嘛,她演的崔莺莺确实很闷嘛,她又没有冤枉她。

    焦九斤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到今越面前,然后——

    “啪!”

    一巴掌扇在今越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不小,今越整个人都被扇得歪了过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焦九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师、师父……”

    焦九斤的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学了几天戏,就敢在背后编排你大师姐?!你大师姐唱了二十年戏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没出来呢!你凭什么说她?!”

    今越委屈得不行,哭着喊道:“我说的又没错!她身段就是不好嘛!我又没有瞎说!”

    “还敢顶嘴!”焦九斤又是一巴掌扇过来,这一下打在她另一边脸上,对称了。

    今越被打得懵了,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想不明白,她明明说的是实话,为什么师父要打她?她明明比大师姐唱得好,为什么师父不夸她反而打她?

    焦九斤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了。他一把抓起戏台上的藤条,指着今越的鼻子说:“你给我跪下!”

    今越不肯跪,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眼泪哗哗地流,可眼神里满是倔强和不甘。

    焦九斤气得浑身发抖,藤条扬起来,“啪”地抽在她的小腿上:“跪不跪?!”

    今越疼得“啊”地叫了一声,可她还是不肯跪,咬着牙说:“我又没错!我不跪!”

    “啪!”又是一藤条。

    “跪不跪?!”

    “不跪!”

    “啪!”

    “不跪!!”

    藤条一下接一下地抽下来,今越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哭得撕心裂肺,可她还是不肯认错,一边哭一边喊:“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是对的!她身段就是不好!我比她唱得好!”

    焦九斤举着藤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今越,看着那双含着泪却依然倔强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放下藤条,蹲下来,和今越平视着,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大师姐听了心里有多难受?”

    今越抽抽搭搭地说:“可、可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就可以随便说吗?”焦九斤打断了她,“你大师姐为了练唱,嗓子都练出血过;为了练身段,腰伤了好几次,疼得半夜睡不着觉。她是不够好,可她在努力。你有什么资格嘲笑她?”

    今越愣住了。

    “你以为你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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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快就了不起了?”焦九斤的声音越来越沉,“你以为你会了几个动作就能上台了?你以为你唱了一出《秦雪梅》就是角儿了?我告诉你,你还差得远呢!你现在的水平,连给你大师姐提鞋都不配!”

    今越的眼泪止住了,呆呆地看着焦九斤。

    “你知道什么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吗?你才学了几个月?你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了?”

    焦九斤越说越气,“你知不知道,就你刚才唱的那段《红娘》,光一个‘甩水袖’的动作,你大师姐练了整整三年才练好!你呢?你练了三天就觉得自己行了,就开始自作主张加那些乱七八糟的动作!你以为那叫创新?那叫胡闹!”

    今越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焦九斤看着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背对着今越,说了一句:“从明天开始,你给我从头练基本功。站姿、台步、云手、水袖,一样一样重新练。什么时候练到我满意了,什么时候再学新东西。”

    今越跪在地上,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知道了,师父。”

    那天晚上,今越没有吃饭。

    她一个人坐在戏台边上,抱着膝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摸了摸自己还肿着的脸,又委屈地掉了几滴眼泪。

    可她不得不承认,师父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她确实太得意忘形了。

    她学得快是不假,可她练得不够扎实也是真的。

    她就像盖房子只垒了个框架就急着往上添砖加瓦,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早晚要塌。

    谭金玉摔门而去时那个背影,让她心里过意不去。

    她虽然不喜欢大师姐,可她也知道,大师姐确实是很努力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嗓子,晚上别人都睡了,她还在院子里练身段。

    她长得不好看,所以要比别人付出更多才能站稳脚跟。自己刚才那番话,确实是太伤人了。

    今越找了好几次机会想道歉都被谭金玉视而不见了,她只能每天偷偷地给谭金玉送糖,吃没吃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今越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开始练基本功。一样一样,老老实实地练,不再偷懒,不再耍花样,不再自作主张加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焦九斤站在窗后面,看着她练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转身,看见谭金玉也站在另一扇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今越,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金玉啊,”焦九斤开口了,“那丫头昨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个小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谭金玉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了一句:“师父放心,我不会跟她一般见识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窗口。

    可她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接下来的日子里,今越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翘尾巴了,不再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了,老老实实地跟着焦九斤从头练基本功。

    焦九斤看着她的变化,心里暗暗欣慰。这丫头虽然骄傲,可好在知错能改,而且有一股子韧劲,认准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坚持到底。

    这样的性子,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可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谭金玉对今越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冷淡了。

    以前虽然也不热络,但至少表面上还过得去。

    可现在,她几乎不跟今越说话了,排练的时候也尽量避开和她同台,实在避不开就板着一张脸,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焦九斤看在眼里,心里隐隐有些担忧,可又不好说什么。

    他知道儿媳妇心里的疙瘩,也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

    他只希望,时间能冲淡一切。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疙瘩,只会越结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