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气一日凉似一日。
今越已经跟着焦九斤学了三个月的戏。
身段台步,水袖眼神,她学得飞快,连向来挑剔的谭金玉都不得不承认,这丫头是块好料子。
可唯独唱,还是老样子,一开口就能把院子里那头驴吓得直打响鼻。
焦九斤为此愁得睡不着觉。
他抽了一袋又一袋的旱烟,把院子里的空气弄得乌烟瘴气的,今越又被熏得睡不着,师徒俩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比谁好过。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焦九斤把今越叫到戏台上。
台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苗子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焦九斤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色比往日更为凝重。
他手里拿着一根藤条,站在戏台中央,看着今越,缓缓开口:
"今儿个,我教你唱《秦雪梅吊孝》。"
今越愣了一下。
《秦雪梅吊孝》她听过,那是豫剧的名段,讲的是明朝成化年间,秦雪梅的未婚夫商林被她父亲赶走,相思成疾,一命呜呼。
秦雪梅不顾父亲反对,披麻戴孝跑到商府灵堂去吊孝,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这出戏,常香玉唱过,桑振君唱过,阎立品更是把它唱成了"阎派"的代表作。
"师父,这戏太难了吧?"今越小声嘀咕,"我连《小燕子》都唱不准,这《秦雪梅》……"
"难才要学。"焦九斤板着脸,"你身段再好,不上唱,那叫耍杂技,不叫唱戏。今儿个我不要求你唱准调,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唱出人味儿来。"
今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焦九斤在台上摆了一张桌子,权当灵案。
他自己站在台下,手里打着板,给今越起了一个调门:
"秦——雪——梅——见——夫——灵——悲——声——大——放——"
这是《秦雪梅吊孝》里最核心的唱段,开头一句"秦雪梅见夫灵悲声大放,哭一声商公子我那短命的夫郎",是整个戏的情绪总闸。
焦九斤特意选了这一句,就是要试试今越能不能把"悲"字唱出来。
今越深吸了一口气,按照焦九斤起的调门,开口唱道:
"秦雪梅见夫灵悲声大放——"
她唱得很大声,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咬得死死的,可那调子……怎么说呢,就像是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扯着脖子喊,喊得脸都红了,可就是不在调上。
更可怕的是,她唱得毫无感情,像是在念课文,又像是在背书,干巴巴的,寡淡无味。
焦九斤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停!"他喊了一声,"你唱的这是什么玩意儿?秦雪梅是去吊孝的,不是去赶集的!你这哪儿是悲声大放?你这是送喜报去了!"
今越委屈地撇了撇嘴:"师父,我没死过老公,我哪儿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啪!"藤条抽在戏台的柱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焦九斤瞪着眼睛:"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唱戏的哪个真死过老公?唱戏的哪个真上过战场?可人家就能唱得人眼泪汪汪!你这是没用心!你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秦雪梅!"
今越被他一吼,缩了缩脖子,可嘴上还是不服软:"我就是没感觉嘛……我又没经历过这种事……"
"啪!"这一下藤条抽在了她的小腿上。
今越"嗷"地一声跳起来,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再唱!"焦九斤黑着脸。
今越含着泪,又唱了一遍。
还是老样子,调子荒腔走板,情绪干巴巴的。她脑子里一边唱一边在想:小腿好疼,师父好凶,今天中午会不会有窝窝头吃……
她根本就没进入状态。
"啪!"又是一藤条。
"再唱!"
今越又唱。
"啪!"
"再唱!"
"啪!"
"再唱!!"
藤条一道一道地抽下来,今越的小腿上很快布满了红痕。
她咬着牙,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可她就是唱不出那种悲的感觉。
她心里委屈极了:我又没死过老公,我哪儿知道秦雪梅心里怎么想的?你打我我也唱不出来啊!
她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就越唱不好,越唱不好焦九斤就越打,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死循环。
到后来,今越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她一边哭一边唱,调子更加乱七八糟,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焦九斤也红了眼。
他这一辈子教过不少徒弟,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嗓子不通的学生。
身段做功和表情,她样样都是顶尖的,可一开口就完蛋。
他着急,他上火,他恨铁不成钢。
他举起藤条,正要再抽下去。
就在这时,今越忽然抬起了头。
她那双杏眼里蓄满了泪水,睫毛被泪水打湿了,一缕一缕的。
她看着焦九斤,看着那张白布灵堂,看着那张破桌子,忽然,她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母亲下葬那天,棺材被缓缓抬起,白幡在风中飘扬,纸钱撒了一路。
她追着棺材跑,可棺材还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她想起母亲生前给她梳头发的样子,母亲给她煮的粥,母亲抱着她哼歌的样子。
她又想父亲生前穿着中山装上班的样子,想起父亲把她扛在肩头看戏的样子,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那间被查封的宅子,那扇再也不会为她打开的门。
自己这些日子在戏班子里受的委屈,自己半夜偷偷哭湿的枕头,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家。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悲"。
悲不是装出来的,悲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秦——雪——梅——"
她开口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可那调子……居然奇迹般地准了。
不是完全准,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准。更重要的是,那声音里有了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悲是怨,是恨,是无奈,是撕心裂肺的痛。
"见夫灵——悲声大放——"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戏台的木板上,砸出一朵一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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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小花。
"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张破桌子前面,双手扒着桌沿,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哭一声——商公子——我那短命的——夫郎——"
"夫郎"两个字,她唱得泣不成声,调子拐了无数个弯,可那恰恰是《秦雪梅吊孝》里最动人心魄的唱法——滚白,专用于悲伤剧情,唱出泣不成声的状况。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板式,她只知道,她此刻就是秦雪梅,秦雪梅就是她。
她们都是失去了挚爱的人,她们都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
唱到这里,今越已经哭得几乎唱不下去了。
她的嗓子哽咽着,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她不是今越了,她是秦雪梅,她是那个披麻戴孝,奔赴灵堂的秦雪梅,她是那个失去了一切的秦雪梅。
戏台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谭金玉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她张着嘴,瞪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台上那个哭成泪人的小姑娘。
小林和大牛站在角落里,两个大男人,眼睛都红了。
刘嫂用围裙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着。
焦九斤站在台下,手里的藤条垂了下去。他浑浊的老眼里,也蓄满了泪水。
他看着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想起了自己的儿子,焦大柱,那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几年前得急病走的,走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儿媳妇谭金玉进门那天,穿着大红的嫁衣,笑得那么好看却成了寡妇。
自己这一辈子,为了这一出出戏,为了这个戏班子,付出了多少心血,可到头来,戏班子还是要散了。
又何尝不悲呢……
今越唱到最后一句"至如今这景象完全两样,我盼望的花堂成了灵堂"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哽咽了,几乎是泣不成声地说出来的。
她趴在"灵案"上,嚎啕大哭。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只有今越的哭声在回荡。
过了很久很久,焦九斤走上台,伸出那双粗糙的手,轻轻地按在了今越的肩膀上。
"丫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开窍了。"
今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抽抽搭搭地问:"师父……我……我唱得……还跑调吗……"
焦九斤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膀,说:"跑调。跑得厉害。"
今越的嘴一瘪,又要哭。
焦九斤接着说:"可你唱到人心里去了。"
谭金玉在台下,默默地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可所有人都看见,她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从那天起,今越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唱戏,唱的不是调子,是命。
她把自己的命,揉碎了,揉进了戏里。
而焦九斤,也终于在这天夜里,在灯下给远在天堂的儿子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大柱,爹收了个好徒弟。爹死后,戏班子有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