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今越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发热,浑身滚烫,躺在床上下不来。
她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妈”,一会儿喊“爸”,一会儿又喊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名字。
刘嫂给她熬了姜汤,灌下去半碗,吐出来大半碗。
谭金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啥,转身走了。
焦九斤守了她一天一夜。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时不时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又去拧一条凉毛巾敷在她脑门上。
他笨手笨脚的,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显得很不熟练,毛巾拧得半干不湿,水滴顺着今越的鬓角往下淌,他又慌慌张张地去擦。
一个走南闯北几十年的老江湖,对着一个生病的小姑娘,手足无措得像个小学生。
到了第二天傍晚,今越的烧终于退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焦九斤那张黑瘦的脸。
他正坐在床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上的山羊胡子随着呼吸一翘一翘的,看着有些滑稽。
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膜,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
今越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守在床边,也是这样给她熬粥,敷毛巾。
那时候她嫌粥太烫,总要撒娇让母亲吹凉了才肯喝。
母亲就会笑着骂她一句“小祖宗”,然后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她。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她再也没有母亲了。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她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焦九斤忽然醒了。他看见今越在哭,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咋了咋了?是不是又难受了?我去给你倒水——”
“焦爷爷。”今越叫住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焦九斤停住了,回过头看着她。
今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小声说:“谢谢你。”
焦九斤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谢啥谢,赶紧把粥喝了,都凉透了。”
他端起那碗粥,摸了摸碗沿,又放下,“算了,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他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
说完,他快步走出去了。
今越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哭,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她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的时候,还有人愿意给她一碗热粥。
从那天起,今越没有再提过要走的事。
她开始跟着戏班子干活,扫地、烧水、整理道具,什么活儿都干。
她不再跟谭金玉顶嘴,也不再跟小林和大牛置气,每天默默地做完自己的事情,然后就坐在戏台下面,看焦九斤教其他人练功。
焦九斤教人很严,手里永远攥着那根藤条,谁的动作不到位,“啪”就是一鞭子。唱错了要打,走位错了要打,眼神不到位也要打。
那些师兄师姐们一个个被他打得嗷嗷叫,背地里没少骂他“老顽固”。
今越看在眼里,心里却渐渐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个老头,面相凶,脾气臭,动不动就拿藤条打人,可他心里头,是真的对她好。
而她呢?她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只是想利用他去河南找妈妈。
她从来没想过要真的学戏,从来没想过要留在戏班子里。她甚至打算好了,等找到机会就偷偷溜走。
可现在,妈妈不在了,她也没有地方可去了。
今越坐在戏台下面,看着焦九斤在台上示范一个云手的动作。
他年纪大了,腰腿不如从前灵活了,可那一招一式,依然透着几十年的功力。
他做动作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腰杆挺直了,眼神亮了,仿佛换了一个人。
父亲在世的时候,也常常跟她讲一些做人的道理。
他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得:“人这一辈子,总要找到一件值得自己拼了命去做的事情。”
父亲找到了,他拼了命地做一个清官。
那她呢?她能做什么?她又能拼了命地去做什么?
今越想了很久。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晚上,焦九斤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今越端着一碗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
“焦爷爷,我想学戏。”
焦九斤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杏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坚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透过烟雾看着她,问了一句:“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学戏很苦。”
“我不怕苦。”
“你嗓子不行。”
今越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就练。练到行为止。”
焦九斤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他把烟袋锅子磕了磕,收起来,站起身来,拍了拍今越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好。明天一早,我教你。”
今越点了点头。
焦九斤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丫头,叫我一声师父吧。”
今越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师父。”
焦九斤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快步走进了屋里。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焦九斤就把今越叫了起来。
戏台上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晨雾中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焦九斤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山羊胡子也修剪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郑重了许多。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三炷香,一杯清茶,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
戏班子里的人都来了,站在台下,静静地看着。
谭金玉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小林和大牛站在后头,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
焦九斤把三炷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朝东方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今越,神情严肃。
“跪下。”
今越跪了下去。
焦九斤拿起那块红布,展开来,里面包着一张泛黄的画像,画上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慈祥,手持一柄折扇。
那是焦家班的祖师爷,传了四代人了。
“焦家班传到我这辈,已经是第四代了。”焦九斤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今越从未听过的郑重,“我师父当年把这副担子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戏比天大。这四个字,我今天也送给你。”
他顿了顿,看着今越,目光复杂:“丫头,你听好了。唱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吃别人吃不了的苦,受别人受不了的罪。你今天拜了我这个师父,往后就不能半途而废。你答应吗?”
“我答应。”今越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焦九斤点了点头,端起那杯清茶,递给今越:“敬茶。”
今越双手接过茶杯,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递到焦九斤面前:“师父,请喝茶。”
焦九斤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茶水洒了几滴出来,落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把茶杯放下,伸手扶起今越,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发哽:“好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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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小林和大牛拍得最起劲,刘嫂用围裙擦了擦眼角,谭金玉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也轻轻拍了两下手。
从那天起,今越正式开始学戏。
焦九斤教得很仔细,从最基础的站姿、步伐、手势开始,一招一式地教。
今越学得也快,快到让焦九斤吃惊的地步。
站姿,她站了三天就稳如磐石,纹丝不动。云手,她练了五天就圆润流畅,有模有样。台步,她走了七天就轻盈稳健,步步生莲。
虽然生疏还需要稳扎稳打,但是已经不错了。
焦九斤教她的每一个动作,她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要领,并且举一反三。
焦九斤有时候看着她练功,会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丫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可有一个问题,始终绕不过去。
唱。
今越的身段做功,眼神表情,样样都学得快,学得好,唯独一开口唱歌唱戏,就原形毕露了。
她唱出来的每一个音都不在调上,每一个节拍都对不上,不管多么简单的旋律,到了她嘴里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焦九斤试了各种办法。他让她跟着胡琴唱,跟着笛子唱,跟着他的范唱唱,甚至让她跟着村里的大喇叭唱。
可不管怎么练,她就是唱不准。
她的耳朵好像天生就对音高没有概念,明明听到的是“哆”,唱出来就成了“嗦”,中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有一天下午,焦九斤教她唱《花木兰》里的选段,短短四句唱词,教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愣是没有一句唱对的。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今越一开口,调子就飞到天上去了。
焦九斤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耐着性子纠正:“不对,起高了,低一点。”
“唧唧复唧唧——”
“太低了。”
“唧唧复唧唧——”
“你又跑调了!”
今越停下来,无辜地看着焦九斤,一脸茫然:“师父,我觉得我唱得挺对的啊。”
焦九斤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吞一只活苍蝇。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算了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今越知道自己又让师父失望了,低着头,闷闷不乐地坐在台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到了她这里就这么难呢?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她明明每天都在练,可为什么就是唱不好呢?
焦九斤坐在她旁边,掏出旱烟袋点上,抽了两口,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丫头,你知道啥叫‘祖师爷赏饭吃’吗?”
今越摇了摇头。
“有些人天生嗓子好,一开口就比别人强,像你金玉师姐那嗓子,那是祖师爷赏饭吃。”焦九斤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说,“可还有一种人,祖师爷不赏饭,他们就自己种地、自己做饭。虽然辛苦些,可吃到嘴里的饭,照样是香的。”
他转过头,看着今越,目光里有一种难得的温和:“你身段好,悟性好,学东西快,这些都是你的长处。嗓子不好,那就多练,别人练十遍,你就练一百遍。只要你不放弃,总有一天能唱好。”
今越抬起头,看着焦九斤那张黑瘦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用力点了点头,说:“师父,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今越练功的时间又多了一个时辰。
天不亮就起来,站在院子里,对着墙角一遍一遍地练唱。
她唱得不好听,甚至可以说很难听,路过的人都要捂着耳朵快步走开,连院子里的鸡都被她吓得不怎么敢回窝了。
可她不在乎。她只管唱,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焦九斤站在窗后面,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晨雾中一遍遍地练唱,听着那荒腔走板的调子,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丫头,倔得跟头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