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赐我青玉剑[八零戏曲] > 4. 夜半偷逃逢殡队
    今越在焦家班待了五天,每一天都像在受刑。

    白天要练功,劈柴,挑水,扫地,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谭金玉就在旁边冷嘲热讽,说她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架子”。

    那两个师兄小林和大牛也学会了拿她寻开心,动不动就逗她,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就哈哈大笑。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跟刘嫂和谭金玉挤一间屋,谭金玉嫌她身上有汗味,让她睡在最靠门的角落,夜里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她缩成一团。

    最难熬的还是吃饭的时候。

    戏班子里规矩大,长辈和台柱子先吃,剩下的才轮到这些小辈和打杂的。

    今越年纪最小,资历最浅,每次轮到她的时候,锅里就只剩些汤汤水水了,捞了半天也捞不到几粒米。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却不敢吭声,因为她知道,就算说了也没人会在意。

    第五天夜里,今越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再也睡不着了。

    她想起父亲,父亲在世的时候,虽然家里不算富裕,但从不曾让她饿过肚子。

    每天早上,母亲都会给她煮一碗热腾腾的粥,配上两个荷包蛋,香喷喷的。

    父亲下班回来,总会给她带一块糖或者一个橘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吃。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好到她以为一辈子都会那样过下去。

    可是现在,父亲没了,母亲也不见了,她一个人被困在这个破败的戏班子里,每天被人欺负,吃不饱睡不好,还要挨藤条。

    她不想学戏,她一点都不想学戏。她只想找到妈妈。

    今越悄悄地坐了起来,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侧耳听了听,谭金玉在床上打着均匀的鼾声,刘嫂也在另一头睡得死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狗在偶尔叫两声。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这是个好机会,大家都在睡觉,没人看着她。

    如果她现在跑,也许能跑出去。她不知道河南在哪个方向,但她可以先离开这个镇子,到了外面再想办法打听。

    反正她什么都没有,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今越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那件破旧的碎花褂子,把刘婶给她的两个窝窝头揣进怀里,又摸黑找到了自己的小包袱。她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栓。

    门栓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谭金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动静了。

    今越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醒来,才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栓,闪身出了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青砖地上铺着一层银白色的霜。

    戏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寥,那顶被她缝坏了红绒球的凤冠还摆在箱子上,在月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今越顾不上多看,猫着腰,贴着墙根,快步走到大门口。

    大门是从里面插上的,她费了好大劲才把沉重的门闩抬起来,拉开一条缝,侧着身子挤了出去。

    门外的街道空荡荡的,月光照着青石板路,泛着冷白色的光。

    小镇的夜晚安静极了,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今越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紧张,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终于逃出来了。她自由了。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通往镇外的路跑去,她跑得很快,破鞋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不敢停下来,生怕身后有人追上来。

    跑出镇口,眼前是一片黑黢黢的田野。月光下,庄稼地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一条土路蜿蜒着伸向远方,消失在夜色深处。今越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从远处飘来,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什么。

    风声把这声音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听起来格外瘆人。

    今越的后背一阵发凉,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本想转身往回跑,可转念一想,也许是有人在赶夜路,说不定可以问问路。

    她壮着胆子,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一里地,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她听出来了,那是唢呐声,还有人在哭丧。

    哭声凄凄惨惨的,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今越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出殡的队伍。

    农村里的规矩,出殡往往选在天不亮的时候,赶在日出之前把逝者送出门。

    她以前在县城里也见过几次,但从来没有在夜里独自碰上过。

    她毕竟还小,心里发怵,想绕道走,可这条土路是唯一的通道,两边都是庄稼地,无处可躲。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她看见了那支出殡的队伍。

    白幡在风中飘扬,纸钱漫天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七八个人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后面跟着十几个披麻戴孝的人,哭声此起彼伏。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手里摇着铃铛,嘴里念念有词。

    今越赶紧闪到路边的树丛后面,蹲下来,捂住嘴,大气也不敢出。

    她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那支队伍缓缓走过。

    唢呐声凄厉刺耳,纸钱落在她的头上和肩上,她也不敢动弹。

    就在棺材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她听见了前面两个抬棺人的对话。

    “唉,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的,就这么去了。”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个外乡人,逃难逃到咱们这边的,无亲无故的,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要不是村长心善,凑钱给她买了口薄棺材,怕是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

    “听说她还有个女儿,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可怜啊可怜。”

    今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心上。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看清那口棺材。

    另一个抬棺人叹了口气,接着说:“是啊,听说她男人也没了,她一个人跑出来找工作,找了好几个月都没找到,想不开就喝了农药。唉,也是个苦命人。”

    “她女儿叫啥来着?好像是叫……今什么?”

    “今越。”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今越的天灵盖上。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唢呐声消失了,哭声消失了,风声也消失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把胸腔撞破。

    她猛地从树丛里冲了出去。

    “妈——!!!”

    她扑向那口漆黑的棺材,像一只发了疯的小兽,死死地抱住棺材板不放。

    抬棺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差点把棺材摔在地上,纷纷呵斥道:“哪来的小孩!”

    “快放开!”

    “这是谁家的孩子!”

    今越不听,她死死地扒着棺材,指甲抠进了木头的缝隙里,鲜血渗了出来,她也不觉得疼。

    她哭着喊道:“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是不是我妈!求求你们了,让我看一眼!”

    抬棺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队伍停了下来,哭声也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

    这时,一个年长的老人从队伍后面走了过来,看了看今越,又看了看棺材,叹了口气,对抬棺的人摆了摆手:“把盖子打开吧。”

    棺材盖被撬开了。

    今越踮起脚尖,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那一刻,她的天塌了。

    棺材里躺着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脸色蜡黄,双目紧闭,嘴唇发紫,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褐色的痕迹。

    虽然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可那张脸,今越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

    那是她母亲。

    是她日思夜想的母亲。

    是她千里迢迢跑来寻找的母亲。

    今越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棺材板上,滴在母亲冰凉的手上。

    她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母亲的脸。

    那张脸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温度。

    她忽然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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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母亲把她抱在怀里,用温热的手掌抚摸她的头发,轻声哼着歌哄她入睡。

    那双手那么温暖,那么柔软,怎么会变得这么冷呢?

    “妈……”她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嘶哑破碎,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妈,你醒醒啊……我是越越啊……我来找你了……你看看我啊……”

    母亲没有回应。她永远不会回应了。

    今越趴在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

    父亲下葬那天,她也是这样趴在棺材上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被人强行拉开。

    那时候她还有母亲,她还能抱着母亲哭,可现在,连母亲也没有了。

    她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儿。

    田野里的风呼呼地刮着,纸钱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和手上。

    她跪在棺材旁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

    出殡的队伍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话。

    那个年长的老人摘下帽子,默默地低下了头。几个妇人偷偷抹起了眼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今越!今越!你这个兔崽子,跑哪儿去了!”

    焦九斤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半夜起来解手,发现院门大开,今越不见了踪影,急得连鞋都没穿好就追了出来。

    他一路追到镇口,看见远处有出殡的队伍,又隐隐约约听见有小孩的哭声,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便循着声音跑了过来。

    他跑到近前,正要张口骂人,却看见了跪在棺材前面的今越。

    骂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今越趴在棺材边上,哭得浑身发抖,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遗弃在风雨中的小猫。

    棺材里躺着一个女人,面容枯槁,已经没有了生气。

    地上散落的纸钱,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今越的头上和身上。

    焦九斤的脚步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慢慢地走过去,走到今越身边,蹲下来,看了看棺材里的人,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今越,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那双粗糙的,长满了老茧的手,轻轻地按在了今越的肩膀上。

    今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嘴唇在不停地颤抖。

    她看着焦九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焦九斤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哭吧,丫头。哭出来就好了。”

    今越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扎进焦九斤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凄厉而悲凉,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风把哭声送出很远很远,连天上的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不忍再看。

    焦九斤抱着她,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小姑娘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感觉到她那小小的身躯里承载的巨大悲伤。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婴儿一样,嘴里喃喃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有爷爷在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见惯了生死,可面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痛苦,他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抱着她,让她哭,让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悲伤都哭出来。

    出殡的队伍重新上路了。

    棺材被缓缓抬起,白幡在风中飘扬,纸钱撒了一路。

    今越从焦九斤怀里挣脱出来,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又被焦九斤拉住了。

    “让我再看看我妈……”她哭着哀求道。

    焦九斤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丫头,让你妈安心地走吧。”

    今越望着渐行渐远的棺材,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在晨曦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于今越来说,她的世界已经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