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今越终于把那颗红绒球勉强缝上去了。
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凤冠顶上,远看还行,近看简直没法入眼。
可她实在是困得不行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一针扎下去,连线头都没来得及打结,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被人推醒,睁开眼一看,天已经大亮了。
焦九斤站在她面前,正弯腰端详那顶凤冠,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哼了一声:“缝得跟狗啃的一样。”
今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懒得搭理他。
“行了行了,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焦九斤把凤冠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箱子里,“今天得赶到镇上,还有好几十里路呢。”
一行人简单吃了点干粮,便又上路了。
今越困得迷迷糊糊的,走路都在打飘,好几次差点踩到田埂下面的水沟里去。
焦九斤看她那副样子,到底有些不忍心,让她爬上板车坐着。
板车上堆满了戏箱子和道具,只剩下窄窄的一条缝,今越蜷缩着身子坐在上面,随着板车的颠簸一摇一晃的,倒也舒服,不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发现板车停了,四周闹哄哄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东西,还有鸡叫狗吠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个小镇,比县城小得多,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灰扑扑的砖瓦房,街面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
街角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不远处还有几个妇女蹲在河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扯着嗓子聊天。
板车停在一座老宅子门口。
那宅子门脸不大,两扇木门油漆剥落,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依稀可以辨认出四个字——“焦家戏园”。
门口的石阶上长了一层青苔,台阶缝里钻出几根杂草,看着很是萧条。
今越跳下板车,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宅子。
这就是焦家班的驻地了,比她想象的要破败得多。
焦九斤指挥着众人把箱子往里搬,谭金玉和刘嫂从车上拎下几个包裹,看都没看今越一眼,径直走进去了。
另外几个师兄也各忙各的,没人理会她。
今越小小一个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便自己跟了进去。
宅子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角落里长满了青苔,正对着大门是一座戏台,戏台不大,台面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两侧的柱子也裂了几道缝。
院子里摆着几张长条凳,看样子是给观众坐的。
左右两边是厢房,左边住人,右边堆放杂物。
今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心里有些失望。
她原以为戏班子再怎么不济,好歹也是个热闹体面的地方,没想到竟然这么破败。
不过这倒也无所谓,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来学戏的,等到了河南,找到机会就溜。
正想着,谭金玉从左边厢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哗”地泼在院子里,溅起的污水差点溅到今越的裤腿上。
今越往后退了一步,皱了皱眉。
谭金玉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哟,大小姐,站在这儿干嘛呢?等着人伺候你呢?”
今越没吭声,转身要走,却被谭金玉叫住了:“等等,既然来了,就得干活。去,把后院那堆柴火劈了。”
“我不会劈柴。”今越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会就学。”谭金玉把一把斧头塞进她手里,指了指后院,“劈不完不许吃饭。”
今越看了看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谭金玉那张冷淡的脸,心里憋着一口气,但还是忍住了,抱着斧头去了后院。
后院里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枯树枝和废木料,横七竖八的,上头还挂着蜘蛛网。今越从来没干过这种活,拿着斧头比划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她试着劈了一根细树枝,结果斧头砍偏了,差点砍到自己脚上,吓得她赶紧扔了斧头。
旁边的厢房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
今越转头一看,看见两个年轻的师兄趴在窗户上,正看着她偷笑。
一个是拉二胡的小林,一个是敲锣的大牛,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平日里最爱看热闹。
“笑什么笑!”今越恼羞成怒,捡起一根树枝朝他们扔过去。
小林和大牛赶紧缩回脑袋,笑声却更大更响了。
今越气得跺了跺脚,又回头去跟那堆柴火较劲。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劈了一小堆柴火,手掌却磨出了两个水泡,疼得她龇牙咧嘴。
好不容易劈完了柴,她又渴又饿,跑到厨房去找水喝。
厨房里,刘嫂正在做饭,看见她进来,也没个好脸色,随手递给她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凉水。
今越咕咚咕咚喝完,刚要放下碗,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走出去一看,只见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都是焦家班的成员。
焦九斤站在戏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藤条,正在训话。
今越这才知道,焦家班虽然名义上是个戏班子,但实际上已经快散了。
这些人里,真正认真练功的没几个,大多数都是混日子的,每天懒懒散散的,能偷懒就偷懒,能少练就少练。
焦九斤年纪大了,管不住他们,只能每天拿着藤条骂几句,骂完了还是老样子。
焦九斤训完了话,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今越身上。
“今越,你过来。”
今越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站在戏台下面,仰头看着焦九斤。
焦九斤捋了捋山羊胡子,清了清嗓子,说:“既然进了戏班,就得先试试你的嗓子。你唱个歌给我听听。”
今越愣住了,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唱!”
“不唱?”焦九斤挑了挑眉,“为什么?”
“我不会唱。”今越理直气壮地说。
“不会唱?”焦九斤笑了,“哪有不会唱的?随便唱两句就行,让我听听你的音色。”
“我真的不会唱。”今越往后退了一步,一脸抗拒。
她不是谦虚,她是真的不会唱。
从小到大,她就没有一首歌唱得在调上过。
小时候在学校里,音乐老师让她起来唱歌,她一开口,全班同学都笑得趴桌子底下去了。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在人前唱歌了。
可焦九斤哪里知道这些,他只当这小丫头是害羞,不肯配合。
他把脸一沉,手里的藤条在台沿上敲了敲,发出“啪啪”的声响:“你到底唱不唱?”
“不唱!”今越梗着脖子,倔强地看着他。
焦九斤的火气上来了。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商量,唯独在练功这件事上容不得半点含糊。
他跳下戏台,一把抓住今越的胳膊,藤条扬起来,“啪”地抽在她的小腿上。
今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可她咬着牙,硬是没哭出声来,瞪着焦九斤,目光又凶又倔。
“唱不唱?”焦九斤又问了一遍。
“不唱!”
“啪!”又是一藤条。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没有人出声劝阻。谭金玉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小林和大牛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低下了头。
今越的小腿上多了两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就是不肯松口。
她今越虽然年纪小,可骨子里有一股犟劲儿,越是有人逼她,她越是不肯低头。
焦九斤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有些意外。他见过不少学戏的孩子,挨了打要么哭要么求饶,像这样硬扛着一声不吭的,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他心里暗暗赞了一声“有种”,可面上却不肯露出来,藤条又扬了起来:“我再问你一遍——”
“我唱!”今越忽然大喊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怕疼,她真的很怕疼。
刚才那两藤条抽在小腿上,疼得她心尖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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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个小姑娘,挨了打也会疼会怕,硬撑了两下,到底还是撑不住了。
焦九斤放下了藤条,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来吧,唱吧。”
今越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站在院子中央。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唱什么。她会的歌本来就不多,而且每一首都唱不好。
想了半天,她终于想起了一首最简单的《小燕子》。
这是她小时候母亲教她的,歌词简单,旋律也简单,应该不会太难吧?
她鼓起勇气,开口唱了。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第一句刚一出口,院子里就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被惊艳到的安静,而是被惊吓到的安静。
今越的嗓子本身不难听,清清亮亮的,带着小女孩特有的脆嫩。
可是那个调子,怎么说呢,她唱出来的每一个音,都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明明是往上走的旋律,她偏要往下滑,明明应该平缓的地方,她硬生生拐了一个山路十八弯的弯。
那句“年年春天来这里”,被她唱得像是小燕子在狂风暴雨中迷了路,东倒西歪的,完全找不到方向。
可她浑然不觉,还在认真地往下唱: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第二句更离谱了,她一口气拐了四五个弯,像是在唱一首完全不同的歌。
调子飘忽不定,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是在走钢丝,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院子里的人先是愣住,然后表情开始扭曲。
小林捂住了嘴,大牛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刘嫂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就连一向冷淡的谭金玉,脸上那层不屑的表情也裂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院子角落里拴着一头驴,本来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打盹的。
今越的歌声一起,那头驴的耳朵动了动,不安地甩了甩尾巴。
唱到第二句的时候,那头驴忽然昂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四蹄乱蹬,拼命往后退,仿佛听到了什么让它极度不适的声音。
“噗——”小林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一耸一耸的。
大牛就更直接了,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颤抖,笑得直不起腰来。
刘嫂捡起锅铲,喃喃地说了一句:“我的老天爷啊……”
谭金玉的表情最为复杂。
她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院子里那个还在认真唱歌的小姑娘,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后化成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师父,您这是捡了个什么宝贝回来啊……”
焦九斤站在戏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若木鸡。
他手里的藤条垂了下来,嘴巴微微张着,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走南闯北几十年,听过无数人唱戏唱歌,可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一首这么简单的歌唱成这样。
每一个音都不在调上,每一个节拍都对不上,她像是活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自成一套体系,与外界的旋律完全隔绝。
这是一种天赋。一种可怕的天赋。
今越唱完了最后一句,闭上嘴,忐忑不安地看着众人。
她知道自己唱得不好,但她不知道到底有多不好。
她看着那些人扭曲的表情,心里越来越虚,小声问了一句:“怎、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
那头驴还在角落里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沉的哼哼声。
焦九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非常疲惫的语气说了一句:“今越啊。”
“嗯?”
“你知道什么叫‘五音不全’吗?”
今越摇了摇头。
焦九斤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那头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口吻说:“你刚才唱的这首歌,快把驴给唱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