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赐我青玉剑[八零戏曲] > 2. 破烂村口汇群丑
    出了县城,往南走了二十里地,天色就彻底暗下来了。

    八月的夜晚,田野里蛙声一片,虫鸣唧唧,晚风裹着庄稼地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焦九斤在前头领路,一手提着个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乡间土路上摇摇晃晃的,照出一小片坑洼不平的地面。

    今越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小腿肚已经开始发酸了,可她咬着牙不肯吭声,怕焦九斤笑话她。

    “快了快了,前头有个村子,咱们今晚在那儿落脚。”焦九斤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心里好笑,嘴上却不说破,只道,“走不动了就说话,咱歇会儿。”

    “走得动。”今越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加快了步子。

    焦九斤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说。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远看见一片黑黢黢的屋影,零零星星的灯火点缀其间。村口有一棵大柳树,柳树下头站着几个人影,影影绰绰的,看见灯光便迎了上来。

    “师父回来了!”

    “焦叔,你可算来了,俺们都等了大半天了!”

    “这谁啊?”

    几个声音七嘴八舌地响起来,今越好奇地探头去看,借着煤油灯的微光,看见三四个人围了上来。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中等个头,身材敦实,一张圆脸盘,皮肤黝黑粗糙,颧骨上两块红褐色的晒斑,眉毛粗重,嘴唇偏厚,五官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

    可她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看人时目光炯炯,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斜襟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瞧着利利索索的。

    这就是焦九斤的寡妇儿媳妇,谭金玉。

    谭金玉是焦家班的台柱子,唱旦角的,一出《拷红》能唱得满堂彩,嗓子又好又亮,高亢处如裂帛,低回处如流水,听过的人没有不夸的。

    可她偏偏生了一张不尽人意的脸,皮肤黑,五官粗,上了妆还好,卸了妆便显得有些寡淡。这也是她心里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焦九斤的儿子焦大柱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活着的时候跟着戏班子打杂,敲锣打鼓搬箱子,什么活儿都干。

    两口子成婚多年,也没个一儿半女,去年老公掉河里淹死了,谭金玉便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唱戏上,一心想要唱出个名堂来。

    此刻谭金玉正打量着焦九斤身后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抿,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哟,师父,您这回倒是捡了个好模样的。”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语气里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酸溜溜的,又带着几分挑剔。

    今越虽然年纪小,可察言观色的本事却不差,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劲,抬眼看了谭金玉一眼,没说话。

    焦九斤自然听得出儿媳妇话里的意思,打了个哈哈:“这孩子叫今越,是个好苗子,我带回来好好培养培养。金玉啊,你是大师姐,往后多照应着她些。”

    谭金玉笑了笑,那笑容却没到眼底:“师父说的是,既然是您老人家看中的,自然是好的。”

    她又看了今越一眼,目光在她那张白嫩嫩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长相,扮上相唱个花旦是没问题的,要是再长开些,演个苏妲己也是使得的。”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戏班子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暧昧的意味。

    苏妲己是什么人?那是祸国殃民的狐狸精。

    谭金玉这话明着是夸今越长得好,暗里却是在说她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今越虽然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可她听得出好坏话。

    她瞪了谭金玉一眼,小嘴一撅,正要开口怼回去,焦九斤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笑呵呵地说:“行了行了,天不早了,赶紧找个地方歇下吧。明儿一早还得赶路呢。”

    谭金玉也不再多说,转身领着众人往村里走。

    他们提前跟村里的老乡说好了,借了一间废弃的老屋落脚。

    老屋是土坯砌的,屋顶上盖着茅草,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的泥坯子。

    屋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几条长凳,地上铺着一层干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

    焦九斤环顾了一圈,倒也不嫌弃,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扔,对众人说:“凑合一宿吧,明天到了镇上再好好歇。”

    戏班子的人各自找了地方铺开铺盖。

    谭金玉和另一个唱老旦的刘嫂占了那张木板床,几个男的打了地铺,焦九斤靠着墙角铺了一床薄褥子。

    今越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铺了一层稻草,上头盖着一件旧棉袄,就算是她的床了。

    折腾了一天,今越早就困了,脑袋一挨上稻草就开始迷糊。

    可就在她即将睡着的时候,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忽然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气味浓烈辛辣,酸腐,像是一块陈年的臭豆腐被太阳暴晒了三天,又像是死老鼠在阴沟里泡发了酵。

    它霸道地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无孔不入,简直像一记重拳砸在了她的脸上。

    今越猛地睁开眼,差点被熏吐了。

    她捂着鼻子坐起来,循着气味的方向看去,源头来自墙角,来自焦九斤的那双脚。

    焦九斤已经把鞋脱了,两只解放鞋歪倒在一边,露出两只裹着破洞袜子的脚。

    那袜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脚趾头的地方破了两个洞,露出黑乎乎的大脚趾。

    而那气味,就是从那双脚上散发出来的,浓烈得几乎可以用肉眼看见,像一团无形的瘴气笼罩在焦九斤周围。

    焦九斤本人却浑然不觉,四仰八叉地躺在褥子上,鼾声如雷,睡得香甜无比。

    今越被熏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用袖子捂住口鼻,试图忍耐,可那气味实在太猛烈了,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不管用。

    她又爬起来,挪到离焦九斤最远的角落里,还是不管用。

    那气味仿佛长了腿,追着她跑遍了整间屋子。

    戏班子其他人都已经睡着了,谭金玉在床上打着轻微的鼾,刘嫂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男人们更是睡得死沉死沉的,仿佛对这气味已经完全免疫了。

    只有今越一个人,睁着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饱受煎熬。

    她忍了半个时辰,实在忍不住了。

    一股邪火从心底蹿上来,她“噌”地坐起身,气呼呼地瞪着墙角那个打鼾的老头,小脑瓜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恶向胆边生,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

    她光着脚丫子,悄无声息地摸到焦九斤脚边,蹲下来,捏着鼻子,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只臭烘烘的袜子,轻轻地慢慢地从焦九斤的脚上褪了下来。

    焦九斤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瞬,又接着响起来了。

    今越屏住呼吸,拎着那只袜子,又蹑手蹑脚地爬到焦九斤的脑袋边上。

    她看着焦九斤那张黑瘦的脸,看着他张着的嘴巴和随着鼾声一翕一合的鼻孔,心里默念了一句“焦爷爷对不住了”,然后把那只臭袜子,稳稳当当地搁在了焦九斤的鼻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飞快地缩回手,退到两步之外,捂住了耳朵。

    焦九斤的鼾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阿嚏——!!!”

    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震得屋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焦九斤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下脸上的袜子,瞪着眼睛看了半晌,脸都绿了。

    “谁?!谁干的?!”他怒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戏班子的人都被惊醒了,谭金玉迷迷糊糊地支起上半身,刘嫂揉着眼睛问“怎么了怎么了”,男人们也都纷纷坐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暴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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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焦九斤。

    焦九斤举着那只臭袜子,目光如电,在黑暗中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门口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上。

    “是你!”他咬牙切齿地说。

    今越缩了缩脖子,自知理亏,可嘴上却不肯服软,嘟囔道:“谁让你的脚那么臭……把我熏得睡不着……”

    “你还敢说!”焦九斤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一把掀开褥子站起来,光着一只脚,拎着那只袜子,气势汹汹地朝今越走过去,“你个兔崽子,反了你了!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今越见他来势汹汹,“哎呀”一声跳起来就往门口跑。

    可她刚跑到门口,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抓住了门框旁边一个什么东西,想要稳住身形,就听见“咔嚓”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被她拽下来了。

    她低头一看,手里攥着一团红彤彤的东西,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红绒球,是从旁边架子上搁着的一顶凤冠上掉下来的。

    那凤冠是焦家班的宝贝,据说是老班主传下来的,虽然已经有些旧了,但做工精细,珠翠环绕,是戏班里为数不多的值钱物件之一。

    如今凤冠顶上那颗最大的红绒球,被她这么一拽,连根断了线,可怜兮兮地挂在几根丝线上,摇摇欲坠。

    今越傻眼了。

    焦九斤也愣住了,停下脚步,看着那颗红绒球,脸色变得比刚才更难看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焦九斤爆发出一声哀嚎:“我的冠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小心翼翼地从今越手里夺过那颗红绒球,又看了看架子上那顶缺了顶饰的凤冠,心痛得脸都皱成了一团,嘴里不住地念叨:“完了完了完了,这可是老班主传下来的东西,就这么毁了……”

    今越知道自己闯祸了,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偷偷观察焦九斤的脸色。

    谭金玉也从床上下来了,走过来看了看凤冠,又看了看今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师父,我就说吧,这丫头就是个惹祸精,您还不信。”

    焦九斤没搭理她,捧着那颗红绒球,心疼得直抽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瞪着今越,没好气地说:“你给我把它粘上!”

    今越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啊!我说你给我把它粘上!”焦九斤把红绒球塞进她手里,“这是你自己的错,你自己想办法!明天早上之前要是粘不好,你就别睡觉了!”

    今越捧着那颗红绒球,扁了扁嘴,委屈得不行。

    她想反驳,可看了看焦九斤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是她闯的祸,她认了。

    于是,深夜里,破旧的土屋里,其他人都重新躺下睡了,只有今越一个人,坐在煤油灯旁边,对着一颗红绒球和一顶缺了顶饰的凤冠发愁。

    她翻了翻焦九斤递过来的针线筐,里头有几根针,几卷线,还有一小瓶浆糊。

    她试着用浆糊粘,可那红绒球的底座是硬纸板做的,根本粘不住。

    她又试着用针线缝,可她的针线活本来就差,缝了几针,歪歪扭扭的,比蜈蚣脚还难看,而且那红绒球的丝线太密,针根本穿不透。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急得额头冒汗,可那红绒球就是不肯乖乖地待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窗外传来几声鸡鸣,天快亮了。

    今越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针线也越来越不听使唤。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着手里那颗依旧没能归位的红绒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以前在家的时候,母亲也会做些针线活,缝缝补补的,手法娴熟得很。

    要是母亲在的话,一定能帮她把这个红绒球缝好吧。

    可是母亲在哪儿呢?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低下头,又开始跟那颗红绒球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