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江念是替她受的伤,这点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因为如果不是因为她和江念临时换了角色,从台上倒下去的那个人本该是她。
“为什么是我呢?”她心底一凉,眼睛里划过一道锋利的怒意。
看着姜辞慢慢蹲下,一双染着怒意的眼平视她,但气势仍是高高在上,她越来越激动,“本来应该是你的,本来应该是你跳下去!你凭什么完好无损地在这里,为什么会换了人!”语气充满了她的愤懑、不甘、恶毒。
她是有早有预谋的,姜辞的眼睛朝江慈的方向看过去——她记得他那天在舞蹈室里问她最近是不是有得罪什么人,所以江慈在那天就看见了这个女生,她当时一定是在打探她们排练的情况。
但当时的他们都不以为意。毕竟她至今也没想起来她和这个女生有什么交集。
“我问的是,为什么是我呢?”怕她听不明白,姜辞将“我”字重音强调了,语气冷静,但她的心情并不平静。
女生那双灰暗无神的眼睛颤抖了一下,“因为我讨厌你——不,应该说我恨你。”不知道是因为姿势的不舒服还是愤怒,姜辞离她近,她能听见女生那呼呼响的呼吸声。
“我们认识么?”一个和她根本没有什么交集的人讨厌她,她并不奇怪,毕竟有江慈这个例子在前,但是恨她恨到想要她的命这个程度,就实在不像是和她没有交集的人了。可是她无论怎么回想,对这个女生都没有半点印象,难道她存在于她丢失的记忆里么?
她冷哼了一声,“以为离开了周庄,去了许家就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出身金贵的大小姐了?你始终是生在烂泥里的垃圾,你和你妈一样,都是不要脸的婊子——”
“啪——”巴掌声在这空旷的铁皮厂房里格外的响亮。
在她提到周庄的时候,她就已经站起来了——关于周庄的一切她都有着警惕的心——姜辞伸手拽着她的衣领借着力将她的脸抬起,似乎已经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是她嘴里想要骂出来的脏话没有半点止步的想法,所以姜辞的巴掌也没有半点犹豫,干净利落。她不允许有人骂她的妈妈。
“既然知道我在周庄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你就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你可能不知道,我在许家还学会了一样东西,就是仗势欺人!”
姜辞的动作流畅和迅速得让江慈一下都没反应过来,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姜辞恼怒得这样瞋目裂眦的模样,连她刚才扇巴掌的那只手此刻还在因为愤怒而止不住的颤抖。
尽管这一巴掌不在女生的意料之外,但依然让她愣了神,直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起来,她的意识才回到了脑子里,姜辞的话她也才开始理解消化,她并不畏惧姜辞的恼怒,恶狠狠地反瞪回姜辞,眼里的怨恨比怒意更盛,活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恨不得立马就把她剥皮拆骨。
江慈走了过来,挡住了她的尖锐的浸着恨的视线——恨意是不吉利的东西——他面对着她,他低头对她说,“还想问什么?”
她抬头去看他,不解——他为什么要隔开她们,她其实想更深入地问她的恨意到底从何而来,但从她的话里她听出来肯定是和周庄有关的,她不想回忆和周庄有关的一切,也不想让江慈知道她在周庄的事情,所以她不想问了。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刨根问底,因为想要刨根就会牵扯无数的根须,最后缠住的说不定是自己。
“没有想问的了,我没兴趣知道一只四处攀咬的恶犬想什么,我现在只想让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她睥睨着她,像在看一条苟延残喘的恶犬,“希望你身边所有人的底子都干净得像白纸那样,否则只是把你送警局并不能让我解气。”
“送警局依法处理吧,哪怕是不够判刑,也要留下案底。”她对江慈说。
江慈今天把她带到这里是什么意思她看得出来。但是,动私刑只能解她一时之气,她要的是这个案底跟她一辈子,要的是她永远背负着身边所有人的恨。一辈子的枷锁才是她该受的教训。
走出了移动厂房,她依然能听见她的尖叫和不堪入耳的谩骂。江慈向门口的两个人交待了几句,让他们把女生送到警局。
“送警局就行,别动她。”她在他旁边补充了一句。
两个人的眼睛一齐转向了江慈。
“嗯,听她的。”江慈没有犹豫。
天空填满了一层深紫的底色,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有橙红色漫开,两色的边界处在互相交融,把边界线变得模糊,一轮弯弯的明月像颗钉子被嵌在那深紫里,再远一点嵌着零散几颗若隐若现的星。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这种时候的无声沉默并没有让她有什么局促,反而让她觉得舒适。因为她害怕江慈会因为听到在厂房里的话而追问她周庄的事情——在周庄的事情,她一定都不想提,甚至希望永远不要记得。
一路车程平稳,紫红色的夕阳被车轮卷进了夜幕,学校到了,江慈停下了车。
“谢谢你。”姜辞在低头解安全带的时候开了口。
“谢什么?”江慈问。
姜辞愣了愣,抬起头看他,他正偏过头来看她。
她突然发现他的眼睛生很漂亮——橄榄型的轮廓,天然的眼线在眼角下笔格外重,浅而温柔的双眼皮,睫毛倒是浓烈得激烈,因此沉重得不得不向下垂着,眼瞳比窗外的夜幕更幽深,像那能摄人心魂的妖精的瞳孔。
“啪挞。”安全带解开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摁下了安全扣,她心里被吓了一跳。
“谢谢你昨天晚上的照顾,谢谢你拿到的证据和找到的人,也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她老老实实且充满诚恳地回答了他。
“江念到底挂着江家的姓,江家的脸面不是谁都能动的。回去吧。”
姜辞说了句好,打开了车门,下了车。江慈的意思她听得明白,他不是帮她,他是在维护江家的脸面。她也不过是客气谢谢他罢了,并不是想和他攀近什么关系。
看着姜辞进了校门,江慈想起了当初姜辞刚出道第一次拍戏。
不知怎么的就得罪了一个一起拍戏的前辈,因此被刻意为难,在大冬天里下了不下二十次水,被借着演戏扇巴掌,被借着台词骂,她也是笑脸盈盈地受着,没有摆过一次脸色,也没有发过一次脾气。但这些事情在那位前辈被爆职场霸凌的时候被翻了出来,成为了有力的力证。她好像从不干当面撕破脸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她只会让人吞下那一千,而自己顶多沾点那溅起的水。
那个女生对姜辞的恨意如此明显,让他都无法视而不见,姜辞不会感觉不到。但她却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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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为什么呢?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帮我查一下姜辞和沈芳莉之间的关联。”
沈芳莉是那个女生的名字。
——
事情过了快一周,姜辞才知道沈芳莉退学了。
她不是一个会给无关人等分多余精力的人,如果不是把试卷交到办公室的时候碰上了周止文,她也许都不会知道沈芳莉退学了。尽管学校有意掩盖,但是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沈芳莉退学和迎新晚会上的那场意外有关。
“其实我不太明白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顿了顿,又继续说:“我不是为她辩解的意思。”
“其实没有什么辩解不辩解的,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问出口:“你和沈芳莉关系怎么样?她是一直在南都生活的吗?”
沈芳莉提到周庄,她不记得自己在周庄的时候和她有过交集。她甚至想,沈芳莉可能是被人指使的,但是她没有办法去查,如果要查一定会通过许望的,许家动手去查可能会翻出她不想再回忆起的东西。
她更害怕,指使沈芳莉的是她猜想的那个人。
“我们高一的时候是同桌,分文理之后又分到了一个班。听她说,她之前不是住在南都的。好像高中才考来南都的。”
所以沈芳莉在来南都之前,应该就是在周庄生活的,但她的脑海里根本没有和她有关的记忆。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成为恶意伤人的借口。”周止文见她一言不发,以为她还在为这件事困扰。
她嗯了一声,没有否定,但恶意就已经是最大的理由。
见她兴致不高的样子,他嗐了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本来想安慰安慰你的,看又把话题聊沉重了!江念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医院?”
看着他的手脚因为紧张连摆动都不自然了的模样,她噗呲一声笑了,“谢谢,有被安慰到了。念念已经回家休息了,伤口还是疼的,过完下一周去拆线,后面就是修复的事了。其实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我不会因为她而迁怒你的”毕竟他对她一直都是善意的。
他突然红了脸,“如果你想出出气的话,迁怒我也没是可以的。我还是挺抗打的。”边说着他还把手臂举了起来。
“得了得了——我可不是牵连无辜的人。”
“我也不算无辜了,如果不是我那一球——”
“嗯?也是,念念确实是替我受的伤——”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希望你受伤。”他脸上的红染上了耳根和脖子。
姜辞咯咯笑了起来,“我知道,我就是逗逗你而已。”
周止文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是看见她笑得这么肆无忌惮,他愣了神——冬日的阳光突然照进了他心里,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铃铃铃——”上课的闹铃响了。
“上课了,我先走了,我们下次再聊!”他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跑了,似乎跑慢了那么一秒,就会有什么被姜辞发现了。他第一次觉得上课的闹铃这么好听又这么难听,铃声太响了,震得他的心跳一直加快了,停不下来。
看着他在蓝天之下跑开的身影,像是以蓝天为底,又像是往蓝天而去。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是永不疲倦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