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湿润冰凉的有点粗糙的质感在她的唇上按压,姜辞慢慢睁开眼睛,光色有点昏黄,并不刺眼,她的手动了动,直觉自己应该是躺在床上,一个男人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他端着一杯水,另一只手拿着棉签沾着水往她唇上点。
丝丝甜,葡萄糖水的味道。她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有一段是他扶着她的头给她喂葡萄糖水,但环境不是在这个房间里,而是在车里——江慈一只脚半跪在她旁边的驾驶座上,身体倾向她,一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拿着一瓶葡萄糖饮料缓慢地喂进她嘴里,时不时地和她说着话,说什么不记得了,只隐约记得他叫了她的名字——后来她似乎又昏睡过去了。
“醒了?”男人停下了点她唇的动作,把棉签扔到了桌上的小垃圾桶上,垃圾桶里出来棉签还有些用过的消毒医用品。
姜辞看清男人是江慈,抿了抿唇,那甜已经淡去了,“嘶——”她皱眉想坐起来,膝盖一阵撕扯的痛。
“膝盖上有伤口,别乱动。”他一边手压着她的手臂一边把水杯放下。他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伤口,没有溢血,“我扶你起来。”
“念念在哪?”江慈伸过来的手她想躲,但是她没有。
“在医院,死不了。”他伸手拿过她旁边的枕头垫在她腰后,抱她的时候就觉得她轻,刚抓了她手臂,简直瘦的就剩骨头了。
她低着头没说话,眼神朝自己的手臂和膝盖都看了一眼,有伤口的地方都做了处理,她又朝周围的环境看了一眼——是家居空间,大概是江慈自己居住的地方,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医药箱——刚才垃圾桶里用过的消毒医用品大概是给她用的了,所以是江慈替她处理伤口的。处理得很专业,不愧是从小和医院医生打交道的人,久病成医了都。
“我想要去找江念。”怕他拒绝,她又加了一句,“你刚才答应了的。”
“把水喝了。”他重新坐下,把水递给他,并没有回应她的话,显然是不打算带她去。
“我担心江念。”她不接那杯水,他的手还举着。这是她态度强硬的表现,她不擅长表达强硬的态度,因为她知道只有有能力地位的人、有倚靠的人,就像江念,才有资格表达强硬的态度,而她从来没有。
“喝水。”是命令。
她闭口不言,不想喝,是不渴还是因为不高兴,她分不清。
“嗤。”他把水放回桌上,“爱喝不喝。”
他双手抱胸把背压在椅背上,眼睛打量着她。
刚才他伸手过去拿枕头的时候姜辞的身体明显一僵,明明排斥着想要躲开,又强装着镇定,一动不动。今天早上周止文扶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这种排斥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讨厌,她讨厌他。这倒也不奇怪,姜辞上辈子因为江念的缘故也没有多待见他,但是她为什么讨厌周止文?想到她这种一贯的,压抑着自己真实感受,强戴着一副假面具的死样子,他看着烦躁。
“我喝水,你带我去找念念?”她眨了眨眼睛,企图和他谈判,一是被他这么盯着,她心里实在有些发毛,二是这么僵持着也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
“这水喝了是进我身体里的?”意思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是你答应要带我去找江念,我才跟你走的。”在许家这么多年,她清楚地知道有时候软着来比硬着来更能解决问题。
此刻还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脸蛋恹恹的,那漆黑的眼珠扫着他,不是撒娇的神情和语气,不过是软下了一点语气的控诉,可那软着的语气像颗话梅糖往他嘴里塞,硬邦邦的,又咸又甜,只不腻。
江慈看着她审时度势地转变态度,有种不满的心思漫在心头,“合着我要是抓着江念,我让你跟我去哪就去哪儿了?”
江慈的话在她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这话明显的逗弄里带着点几不可察的谋划意味,她不太能把握住他是什么意思,所以没有接话。
“把水喝了,才算是软下态度的第一步。”他继续说。
“好。”姜辞拿起水杯咕咚两下就喝完了,果然是葡萄糖水。
喝完水,她的手里还攥着杯子,“喝完了,能带我去找念念了么?”她糯着语气问他,表情也是难得的乖巧。
江慈蜷起食指鬼使神差地抬手指敲了下她的脑门,语气认真,“软态度有时候好使,但有时候会成为他人恶意的纵容。没有什么招儿是放诸天下皆适用的。”
“一个成年男人把你带到他独居的空间里,你不想着怎么防备,不摆出一个强硬的态度,礼貌温和的态度只会被当成你可以随意任人搓圆捏扁的信号,甚至被当成某种邀约。”
姜辞抬起脸去看他,一双杏眼透露着狡黠,“一个成年男人如果存着龌龊的心思把一个未成年人带到他独居的空间里,危险是已定的,不是因为那个未成年人持有怎么样的态度。”
男人挑眉,“拐着弯儿骂我?”
“那不是这个意思,您不是这种人。我也不否认您说的,应该在一些未知的情况下要摆出强硬不容欺的态度。但我现在——首先知道您是个不龌龊的成年人,其次是我有求于您,所以我的态度不得好点儿?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江念?”
“医院有医生,你去了能干嘛?你是会打针还是会开药?”
姜辞被他的话噎住,无力反驳。
“许望才刚把江念送进医院,我俩再同时跑到医院去,这么大动静你是希望明天再传出点什么怪闻?刚才许望来过电话说江念就是脖子后面划伤了需要缝几针,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你要是不放心就打电话去问许望。所以你现在去了也见不到她,况且现在也晚了,你自己晕过去半天才醒过来,不好好休息一下,你见到了江念能做什么?俩病号一块儿躺着?”
她依然没有话可以反驳他。
“今晚你就现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我再带你去。”说完,他就往门外走了,也不交代一下去哪里,她也不想主动问。
因为她刚才感觉自己完全被他压制了——他的话句句在理,但也句句难听。
但他不在,她反倒能放松一些。于是她环顾起四周,深蓝为底色的房间,精致带古韵的装饰,奢华藏不经意间,昏黄的灯光里暗藏秘密。她在的房间除了基本家具,其余没有,估计是间客房。
不是主人房,她松了口气——她一向关系界限分明,过界使她不安。
没一会儿江慈再次走了进来的时候提了一袋吃的,有汤有粥有小菜还有一纸袋的糖炒栗子。她还真是有点饿了。
“先喝汤还是先喝粥?”话虽然是问着,但他已经把粥拿了起来。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粥,“没有给人选择的机会,就不要出什么多选题。”估计是外卖刚送到的,粥是温热的,他站在一旁把汤的盖子打开,汤还冒着滚烫的热气。
把吃的东西布置好之后,他又坐回了椅子上,腰背挺靠在椅背上,悠闲得有些无所事事,“你不喜欢周止文?”
“没有啊,怎么了?”她不明所以。
“看你对他挺防备的样子,以为你讨厌他。”
她眨了眨眼睛——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的脑袋高速运转的信号——脸上带着刻意放松的笑容,“只是不熟有些拘谨而已,哪来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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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讨厌不讨厌的。”粥里有玉米粒,脆脆甜甜的,很好吃。
他“嗯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不再说话。静待她进食。
因为粥不烫,她吃饭快,很快就吃了大半碗。这个房间里就他们俩人,沉默让空气变得阻滞——说到底是她和他待在一处让她不自在。
“这是你平时住的地方?”纯粹是没话找话聊。
“嗯,我没在江宅住。”
“噢。怎么没把我扔回家?不顺路啊?”她尽量让语言平和玩笑一点,她直觉江慈不喜欢江宅。
那沉默无澜的黑眸动了动,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但她的不自在让他心情舒畅,“这大晚上的我送你回去怕不是太方便,江家没有和许家联姻的想法。”
姜辞被他的话一噎,她根本没往那方便想,难怪他一开始是躲在车里给她喂的葡萄糖水,大概是怕被拍到什么奇怪的画面。
“啊,也对也对。”她点点头。她已经不再喝粥了,手里还端着碗。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再喝点汤,不烫了。”汤又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顺从地端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是花生莲藕排骨汤。
江慈又在旁边拿过那袋栗子,替她剥起来,但动作显然不太熟练。
她喜欢吃糖炒栗子,但他不可能知道,大概是随手买的。可他现在在替她剥栗子——他今天对她的所有照顾都很周到,问题是有点太周到了。从他替她挡球那天开始,他对她的态度就一直很奇怪,她一直没想明白。
见她把汤喝了一半就停住没再动,肉什么的一口没吃,他把碗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到一旁,把那个放着剥好了的栗子仁的碗放回她手里。她低头看着碗里那拢共就五六颗的栗子仁,江慈还在一旁剥着,而且动作已经逐渐熟练,她拿了一颗塞嘴里,很粉糯也很甜。
“那玩意儿有这么好吃?”看着她嚼一颗栗子仁嚼半天,像个小松鼠。
她慢慢将嘴里的栗子仁咽下去,转头打量江慈,最后眼睛停在他的双手上——白净细腻的手指因为剥栗子壳被染上了一种暗黄色,“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么?”
“像什么?”他又自然而然地往她的碗里放了一颗刚剥好的栗子仁。
“像一个照顾生病女儿的老父亲。我爸以前总记得我爱吃糖炒栗子,所以每次带着我路过都会买给我——”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在见证过某些残忍的现实之后,曾经美好的记忆也变成了隐痛。
他剥栗子的动作停住了,“我还生不出你,你要是不想吃了直接说。”他不剥了。
她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笑了,“也不用剥了,我都吃不下了。”她捻起一颗,伸直手臂递给他,“尝一个不?你的谢礼。”
“用我剥的栗子给我当谢礼?”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他没有拒绝,抬手接了过来,放进了嘴里——粉粉糯糯的,很甜。因为身体的原因,江家对他的饮食一贯没有松懈的,他自己也知道江慈这个身份担的什么责任,饮食生活习惯都严谨,这种小零食他接触不多。栗子仁吃过,但是没有吃过这种外面卖的糖炒栗子。所以味道还挺新奇。
“行。”她伸手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没剥开的栗子,她的手法熟练,两下就剥下了一颗杏黄色圆饱饱的板栗仁递给他,“你还挺走运,这种小个头圆的最好吃了。给你——这颗不是你剥的了吧?”
他再次自然地接过,然后放进嘴里,“还不错。”
“那是!”她有些骄傲起来,“我可是吃糖炒栗子的老手了。”
这样得意的模样和他第一次看见姜辞吃栗子的模样在他眼前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