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慢慢暗了下来,是一段接近六秒的沉默。台下已经开始好奇地往前探头想知道舞台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刚才是不是意外,还是表演结束了。
一向冷静的许望也对这有些意外的情况感到好奇,但坐在他旁边的江慈看着舞台上无声的黑暗,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等待。
坚定得近乎偏执的等待。
他有种天然的笃定,不是舞台意外。
还是开场的那一束灯光,砰的一声,自上而下,倾洒在一个身着红色长袖的雪纺连衣长裙的女人身上,她一头大波浪长卷发,眼神妩媚,红唇明艳,是江念明艳的脸。
她染着玫瑰色指甲的手指捻起两边裙摆,她踏着猫步,自信大方甚至有些傲慢,迎着观众席走来,身后一众簇拥者,着各色的表演服,追逐着江念而来。还是刚才围聚着姜辞的那群人。
他们起舞着动作,灯光不再那么明亮炙热,只留那一束对江念紧追不舍,其余众人的动作似推似扯,似逐似阻,在这舞台的明暗里似人影似鬼魅,既带着善也带着恶,各怀心事又随波逐流,各有目的又自诩高尚。
红衣舞者的动作从最初的优雅傲慢,逐渐变得局促不安甚至有些窘迫,她被操控,她想抗拒,却无路可逃——那灯光将她暴露无遗,无处遁形。在他们的拉扯中,她像一根紧紧绷着的皮筋,在那明明白白的灯光中强撑着震动颤抖。无声的求救被无声的喧嚣所淹没。
她望向了那一角的暗处,那曾经她用以躲避和隐藏秘密的地方,那黑暗中此刻多了一个白色的台阶。她被众人追逐着,退无可退,跌坐在第一级台阶上,那性感的长卷发有了一些凌乱,一缕微勾的发尾调皮的挂在了她的俏睫毛上。明艳的红唇嘲讽似的地勾了勾,染着玫瑰色指甲的手压在身后更高一阶的台阶上,白色的棱角冰冷的台阶,玫瑰色的红与台阶的白残忍的冲撞,像是一种嘲讽,又像是某种得胜。
她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一步一步地往上退,那群人影鬼魅还是那样似推似扯,似逐似阻,自以为是,残忍至极。再往后再往后,已经没有路了,她的手只能在身后触碰到那凝结的冰冷苦涩的空气,她慢慢站了起来,站得骄傲而又了无牵挂,冷眼看着前方看不见人脸的人群,看着那些毫无悔意的人群。
她不再有一丝犹豫,挺直了腰向后倒去。
只在那无声流淌的空气里投下不知来自何方的,遥远而空灵的两个字——“再见。”
“汀!”还是那一声松沉而旷远的古琴声。
撞入了人的心间,不断回响。
但只有回响。
灯熄,收场。
江慈屏息看着舞台上静谧的黑暗,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从他的脚底往上漫上来,逼仄的大水缸,冰冷的水,清醒的空气。白裙乖巧的姜辞,红裙妩媚的江念,他多么熟悉的形象,他似乎开始走近了姜辞的秘密。
就像那用蜜蜡尘封多年的老酒,终于开始漫出了酒香。
在江念向后倒下去的时候,许望已经本能的想站起来,此刻台上每一秒的的黑暗对他来说都是持续太长久了。他太不安了。
舞台上的灯一亮,江慈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许望已经跨步冲上了舞台。
江念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垫着那完全漏了气的气垫,脖颈处有红色的血液蔓延而出,呼应着她那一身红裙格外的让人触目惊心。
在看见许望的身影往江念的位置冲过去的时候,姜辞就直觉着发生了什么,可是她看不见江念的情况,那个台阶完全隔绝了她的视线。她慌忙地滚动着轮椅往江念的方位而去,还没等她见到江念的情况,就看见许望抱着江念在她面前走过,他走得很快,只留下一阵寒风打在了她的脸上,但她看得很清楚,他的手上有血,触目惊心的血。
是江念的血——这个认知让她害怕,害怕得有些反胃,想吐。她上一次见到这样多这样鲜红的血——是一个男人的血。她的脑子里出现了那个男人的脸,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原来父亲死去的时候,她在现场,她看见了——不断涌现的鲜血,怎么捂也捂不住的血。她想起来了。
江念也流了好多血,江念会不会也离开她——不会,不可以,她不允许。江念表演完没有立马来找她,她就应该知道不对劲的,她为什么反应这么迟钝。现在不是她害怕逃避的时候,她要去找江念,江念不可以有事,她只有江念了。
轮椅的轮子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随着“砰!”的一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迅速向一旁倾斜而去,眼前的所有景象在她眼前旋转,身体脱离了轮椅的束缚向外摔了出去,她甚至都来不及作出什么反应,整个人就趴在了地上,然后右手的小手臂皮肤上的某个点冲上来一阵刺痛,她抬起手去看痛感的来源——有一小颗玻璃碎片刺进了她的皮肤里,红色的血浸透了那颗玻璃,然后往外溢出。又是血。又是血。她讨厌血,甚至讨厌血红色。因为血总是她人生中即将发生不幸的预告。
她尝试自己站起来,但腿是软的,膝盖开始泛起刺痛,看来膝盖也受伤了。
眼角余光看见了有人站到了她身边,不在乎是谁,她需要人帮她,她伸手抓住了他。
“姜辞你——”一个男生的声音,是周止文的,她记得。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下——”她抬头看着他,打断了他的话,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你别着急,我先扶你起来。”
“你要跟他走?”清冷的声音,等不及她去想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就看见了江慈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江慈在这里,舞蹈室门口的江慈不是她的幻觉——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走上舞台的,但他此刻蹲在了姜辞的面前,和她平视。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
“我想去找念念——”相比于周止文,她对江慈更熟悉,“谢谢。”最后的道谢很轻。
江慈只是鼻子里唔出了一声,表示对她请求和道谢的回应,像是敷衍又像是相识多年的熟稔。然后将手臂穿过她的双腿膝盖肘将她抱了起来,动作很轻,甚而有点小心翼翼,他抱着她从周止文身边擦身而过,她朝周止文看了一眼。看见他立身在灯圈的最外围,影子在地上斜斜的,长长的。手还半举着,他刚才本来要扶起她的。
从江慈出现的那一刻,他似乎就被隐形了。
迎面一阵冷风,像湿透了的布打在了她的脸上,姜辞忍不住抖了抖,圈在男人脖子后面的手紧了紧。他抱着她往前走的时候步伐沉稳,所以她感觉不到任何不安的摇晃,他的手臂似乎很有力,感觉托举她的身体是一件很轻而易举的事情,他这个身体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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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不想外界传闻的那样体弱多病。
这样近的距离,她的眼睛忍不住朝他脸上溜去,但只能看见冷冽流畅的下颚线,和高挺的鼻子,鼻头有点翘,和他一样骄傲得目中无人,他似乎没有对她突然搂紧的动作有任何的情绪变化,因为他脖子跳动的脉搏和紧致无暇的皮肤没有任何不合节奏的抽动。吹在她脸上的风突然变得着急,急冲冲地从她脸上佛过,刚才支撑着她的恐惧和紧张似乎被风吹散了,连她的意识也被风吹散了。
江慈把姜辞放在副驾驶上,才看见她闭上了双眼,他皱眉喊了她两声,她都没有回应,他捻起她的手腕看见手臂上有一处伤口,再低头去看她裙子,膝盖高度的布料处有血渍,大概是膝盖上也有伤口,他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在身上,然后扣上安全带。
掏出手机拨通了穆之沅的电话——江念才刚被许望送医院,他再把姜辞送医院去,他们四个同时去医院,指不定又得传出什么流言蜚语了。
“喂——找你沅叔叔什么事?这个点打过来不太礼貌吧?”第一次没接通,他打了第二次才被接了起来,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显然很不满,欲求不满。
穆之沅作为南都医学世家穆老爷子的老来子,也不过比江慈大个一年,但按辈分是和江慈父亲一个辈分的,所以他总是喜欢以他的叔辈自居。
“人在哪?”
“啧——我的好侄儿,这个点你沅叔当然在温柔梦里了。”
江慈沉默了几秒,低头再次检查一次姜辞的脸部有没有撞伤的痕迹,刚才他没看见她的脑袋撞到什么,“我这有个女生十七八岁,本身没有什么疾病,刚才摔了一跤,手臂和膝盖有擦伤,没有撞到头,刚才还是清醒的,现在突然晕过去了,这是什么情况?”
“女生?”电话里的男人显然来了兴趣,“女生这么美好的物种能出现在你身边?”
“穆之沅,你要想继续快活就别给我废话这么多!”
“啧!你们江家礼貌真的一般。她今天都干了什么?吃东西没?”
“今天——估计就是早起排练、又对了一下流程,还有舞台安排什么之类的,早饭和午饭是吃了的,但吃得不多,晚饭没吃上。”
“唔——看来今天是跟了人小姑娘一整天了。”电话那头憋着笑,“如果本身没有什么身体疾病,脑部又没有受到撞击或者什么别的刺激,你拍一拍她的脸看她还有没有意识。”
听着穆之沅的话,他又喊了两声姜辞,然后拍了拍她的脸。
“如果她还有意识,那可能是轻微低血糖,你赶紧给她补充点糖分,去药店买点葡萄糖水什么的。如果意识模糊,或者完全无意识了就赶紧送医院。”
穆之沅的声音还在耳边,姜辞已经迷蒙着眼开始说话了,“怎么了?我头好晕。”
“她醒了,但看起来不算太清醒。”他对着电话说,看见姜辞的脑袋要往一旁歪倒,他立马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扶住不让她完全倒下去。
“还有意识就好,你先给她补充点葡萄糖水,如果出现意识不清或者无法进食的情况就立马送医院。”
“知道了。提醒一句,年轻纵的欲,是要老来还的。”江慈说完就挂了电话。挂电话前听见穆之沅怒吼了一句他的名字,想来后面跟上来的不会是什么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