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许望的说法,姜辞接回许家的第二天就发了高烧,连着烧了三四天,当时把许母担心坏了,所以赶忙拜托了穆家老爷子来看。又是针灸又是喂药的,这好不容易她的温度是降下来了,但是她醒来却是失忆了,但也不是忘记了所有的事,只是忘记了她14岁那一年的事。
穆老爷子的说法是遭受了她年纪太小,又短期内接受了太大的刺激,冲了她的心气和神经。而精神科的说法,就是她心理的防御机制起作用,身体在保护她,阻止她想起一些她不愿意想起的事情,所以导致了她的选择性失忆。但是这失忆并没有影响到姜辞的日常生活,许母和许望也就没那么在意这件事了。日子久了这事就变得更小,小得像是说了句话突然被打断就再也想不起来了那样小的事情。
所以如果不是许望有意回想,他几乎都忘了,别人就更是无从知道了。
“短期内接受了太大的刺激导致的选择性失忆,一年之内失去双亲确实是很大的刺激,所以那一年的那件事她也不记得了——”江慈浸润了酒的低沉的声音喃喃,伴着红酒酸涩糜醉的香味荡漾在空气里。
不止,甚至连在周庄见过他的事情,她也不记得了。因为她第一次在城南看见他时候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见到他的脸一样。所以那件事对她来说也是受刺激会伤害她的事,所以在周庄的关于他的记忆,她也都不记得了。
酒精可以助兴,也可以助眠眠。对他来说,是助眠。
所以今晚的江慈睡得安稳,有梦。
可惜算不得是个美梦,因为于他而言并没有多少喜悦。
他梦见当初那个被姜辞抵在墙上接吻的男生变成了他自己。
——
南边鲜少下雪,但是空气总是阴阴润润的,风一吹就刺进骨子里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姜辞就觉得天气降温了,风从她的脚背窜上来,她穿好了舞蹈服,在酒红色的和黑色风衣间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酒红色的那件裹在身上。
江念起得比她晚,她衣服穿好了的时候江念才洗漱完,她穿着件粉糯糯的睡衣就往她身上蹭啊蹭的,嘴里叨叨着“姜姜姜姜我的好姜姜——今天好冷呢好冷呢——”
姜辞躲了躲,“想要哪一件?”不用想都知道,江念一准是又腻了她自己的衣服想来要她的衣服穿了。
江念撅了小嘴,下巴往左边推了推,“那件那件——那件我好像还没穿过呢!”
是她刚才犹豫中放弃的那件黑色风衣,“你把舞蹈服换好了自己拿,抓点紧,我们今天再走一遍舞蹈。”
“知道了知道了——”江念一边应承着一边加快自己的动作,她虽然起得晚,但是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地就搞定了。
看见在她旁边一同穿鞋的江念,姜辞摇头笑了笑,江念好像一贯如此,做所有事都不喜欢提前做太多准备,但是执行力很强,干净利落,看似没有深思熟虑,也没有考虑后果,但她几乎不出什么出错,且结果一向很好。所以,她时常觉得她特别有当女强人的潜力。但她自己就不一样了,她喜欢未雨绸缪,凡事都喜欢做足了准备再行动,可也时常因为考虑太过,瞻前顾后地错失了很多机会。
她俩其实是很不一样的人,但幸好有这样不一样的江念在身边,她像一台提示仪,时刻矫正着她性格中过于思虑的一面。
本来是怕冷所以才披了风衣出门的,结果在舞蹈室里跑来跳去的把人热了个半死。
“今天就练到这里吧,我们歇一会儿洗把脸得把妆化了。”她看了眼挂钟,已经两点了。
江念喘着气说着“好”,然后叉着腰去帮她把拐杖拿了起来。她撑着轮椅准备站起来,眼角瞥到了一个人影,是个男生,她一慌就往旁边躲了躲,差点摔了下来,那个男生手疾眼快的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一道溢满惊慌的男性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男生扶稳他之后,松了一口气,然后含着一口的歉意对她说:“你怎么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本能地想甩开那只手,但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出于礼貌她忍下了动作,“没事没事,你——怎么在这里?”
是周止文,那个不小心用篮球砸到江慈的人。她后来去问了才知道是篮球队队长周止文,她当时只是隐约记得姓周,是篮球队的。
“听说你们在舞蹈室排练,刚好在附近,有点好奇,就来看看。”他眼睛熠熠的,说话间嘴角不经意间扯动,像是有笑意天然地长在那里,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感觉。
“这样啊,但我们排得差不多啦,现在准备过去了。”她边说着边动了动自己的手,“周同学,我已经站得很稳了哦。”她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让语气里带着点明显的笑意和轻微的熟稔,不至于过分熟络又不至于有距离。
尽管她恨不得马上甩开那只扶住她的手——那个手压在她的皮肤上,被触及的皮肤似乎生了刺,但不是往外的,而是往内长的,细细密密地刺痛她,抵触的难受向上蔓延,像一条蛇窜了上来,直到缠上了她的脖子,一点一点收紧。
那是一个陌生男人的手。她不喜欢。
周止文急忙放开了手,动作慌乱,语气笨拙,“噢噢噢——不好意思。”说完他又加上了两声干笑。
“哎?你是那天那个男生吧!你怎么在这里?”江念拿着拐杖走到了姜辞的身边。
周止文挠着头,很不好意思地又把刚才的解释向江念解释了一遍,这一次似乎比上一遍说得更自然流畅,仿佛他真的就是在附近,因为好奇过来看看一样。
尽管她能听清楚周止文的话,但无暇去品味他的意图,她看见了门口出现了江慈的脸,不知道站了多久,与她的眼神对视上之后他就走了。
她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看到了什么,或者说看透了什么。其实她也没有做什么能让他抓到把柄的事,只是她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恐慌,让她的指尖有些发冷。
似乎那个她拼尽全力埋藏起来的东西,用很多遮掩物层层覆盖,死死藏住,以为可以藏一辈子无人知晓的东西,被他那探究的眼神掀开了。
周止文帮忙把她推到礼堂,江念跟在旁边,她依然在反复回想刚才舞蹈室里发生的一切,直到他们已经进入礼堂的后台,她才不得不把自己的心绪暂时放到一盘,先来处理正事。
考虑到她们的节目需要比较安静的气氛,他们提前和学生会那边协商把她们的节目放在了最后,因为一连三个小时的迎新晚会,不管怎么的合理安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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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新奇兴奋逐渐都会由疲惫和百无聊赖代替,都希望着能早点结束。
她要的就是那样沉静又腻涩的气氛。
上台是一件神秘的事情,无论站上过多少次的舞台,在正式上台之前始终会怀揣着对未知的恐惧。随着舞台前的节目一个个落幕,她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下一个就是她们了。江念在她身边牵起了她的手,她的心才开始安定了一些。她再一次透过帷幕的缝去往外探寻,这个礼堂太大了,她不确定她刚才那几次有没有看漏,还是江慈确实不在观众席。
也许,他今天压根就没来。
那刚才在舞蹈室门口站着的人只是她的幻觉吗?
台上已经开始谢幕,她的眼睛已经把观众席又扫了一遍,她看到了许望,江慈不在。她的眼睛从观众席落回江念望向她的眼眸中,只要和江念在一起,她就充满了安全感。她的眼睛扫过那双倚靠在墙边的拐杖——江念才是她破碎残缺的人生里一直支撑着她的拐杖。她紧紧地握住了江念的手,甚至因为用力过紧让江念皱了眉,但她只是回握她。
她不是相信永不分离的人,但她再一次对自己说,她一定也必须和江念永远在一起。
主持人开始念串词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她不要管江慈在不在,或者在哪里,她想要的是把表演完成到最好,她只要她想要的——舞台灯光已经全熄,台上漆黑一片,她放开了江念的手,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舞台中央。
只有一束灯光在姜辞背后慢慢向她追来,然后打在了她的纤薄的背上,她着一身白色长袖的雪纺连衣长裙坐在轮椅上,带着白色的面具。
面具眉眼弯弯,两边嘴角轻扬,是一张标准乖巧的笑脸。
她抬手,芊芊玉指将两颊的发轻捻入两边耳后。
“汀!”一声松沉而旷远的古琴声响起。
像是在宣示,正式开场。
舞台上的灯光悉数亮起,白色的,亮的刺眼,无尽的白让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穿着各色表演服的表演者施展着动作朝姜辞迎来,温柔、热情、包含善意,像是百花朝她而开,她在这花丛中带着面具四处游走,被那百花推着游走,她的舞蹈动作几乎全在手上,那些动作是代表着愉悦的、满足的、却也是代表着疲惫的、用尽全力的。
在身不由己中释放身不由己的快乐。
台上只有轮椅滑动的声音,和只有姜辞自己能听到的呼吸声。啃啃啃呼吁呼的,像是互应着在诉说那些埋藏多年不可与人道的秘密。
台下渐渐意识到这一出舞蹈是没有配乐的,于是突然传起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但是很快都归于沉寂。
这是对舞台上的表演者应该的尊重。
在众人追随着包围着的姜辞突然停住了,轮椅停了,四周安静了下来,她脸上的面具从嘴角处开始出现了裂缝,整场舞台停止了,只有那裂缝在那短短的却快速流动的时间里,变成了触目的裂痕,围绕她的众人用形态各异的动作表现着他们的震惊情绪。
姜辞慌张地推动着轮椅“撞”开了那些将她团团包围的“花”朝角落唯一没有灯光照射的地方而去,那里是唯一安全的黑暗。
唯一允许她藏匿秘密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