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怎么和姜辞认识的?”江慈先开了腔。
“嗯哼?”许望的声音里勾缠着一丝戏谑,语调缓缓的,不知道是他性格本来如此还是故意吊着他的,“你是想知道小辞和小念为什么关系这么好吧?”
“一个意思。”
电话那头的许望嗤笑了一声,“看来是没撬开小念的口,你看吧,人作了孽总归是要偿还的。”
“废话那么多?”
“求人还这猴急的态度,咱凡事都得有来有往的不是?”
“想问那个绳?”江慈上辈子就知道,许望这个老狐狸,从来是半点亏不吃。
那个红绳他突然给了姜辞,许望不可能不好奇,他一直没有来问他,就是等着他有求于他的时候。
电话那头默了一秒,“那倒不是,那绳代表着什么你比我清楚,你能这么做一定有你的原因,这原因——大概我问了,你也未必老实交代。”
“那你想要什么?”他确实没想过把自己重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且不说他们信不信,而是这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动荡。
“你为什么一直以来都这么不待见,甚至可以说是讨厌小辞?我一开始想过是不是因为小念的原因,但小念身边的朋友不只小辞一个,但只有小辞让你这样避之不及。”
江慈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细细想着许望说的“讨厌”——
讨厌姜辞么,他似乎是讨厌的,或者说相比于讨厌,他更多的是看不惯。看不惯她骗他的模样,看不惯她逃跑的模样,看不惯她虚以委蛇的模样,看不惯她明明自困某地却偏活得这么自由的模样,看不惯她和他完全不同的模样。
可是后来,她死了,他更看不惯了。
那种感觉折磨得他彻夜难眠,了无生趣。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许望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看似有答案,却又是个漏洞百出的答案,所以最后,他只向许望吐了三个字——“太虚伪。”
“或者说,太聪明?”
“你要想把话说得漂亮点,我没意见。”江慈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他原来也觉得姜辞聪明得厉害,但那具尸体像是给了他一巴掌。
“也许她的聪明有时候并不怎么讨喜,但确实让她在某些时候救下了自己。”许望想起了当初在医院的姜辞,“你知道姜辞为什么会接到我们家来生活么?”
大致的情况他是知道的,但具体的细节他当初没有去了解,“为什么?”
“那年我跟着父母去周庄和你们家老太太谈项目,有一天我父亲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独自驾车出门,却在路上发生了车祸,意外身亡。而姜辞的父亲也在同一天意外身亡了。当时我和我母亲在医院碰到了姜辞,那时候她自己一个人蹲在医院走道上,脸上还凝着泪痕,一双眼睛就是一对空洞,瞳孔无神,没有情绪,好像那眼瞳不过是染在眼白之上的一滴墨一样,在那样的环境里看着很是渗人。我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也抬头来看我,看见是我的脸的时候她明显一愣,当时我们在的那一层是医院的太平间,她显然是没想到能在那里遇到我。”
“那时候因为江念的关系,我们已经互相认识,只是不算相熟。她张口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却没有把嘴里‘你怎么在这里’的话问出来,因为她看见了我悲伤得不能自已的母亲,她在我母亲的脸上看了两眼,又在我的脸上看了两眼,显然是猜测到了我们的关系。然后她把嘴里的问句换成了另一句陈述句。”
“她说,她没有爸爸了。声音很低,怯怯的,带着一些孱弱的颤音,但咬字清晰。听见她的话,我和母亲皆是浑身一僵。接着她问可不可以跟我们走。声音依然卑怯,但字词清晰。我是后来才知道姜辞的母亲在她父亲去世的半年前也去世了,所以是一年之内她失去了双亲。姜辞其实有个姑姑可以照顾她,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她明显不愿意。否则,她不会赌。她那两句话,是在赌我和我母亲的同情。父亲骤然离世,她却在看见我们的一刻就先猜测我们的关系,看见我母亲悲痛不已的模样就猜测我们可能发生了什么,那一刻她就已经把我的家庭情况思虑了一遍,那一刻她就决定了用她的悲惨身世来赌两个并不相熟的人的同情怜悯。而那年的姜辞,不过14岁。”
“这样的聪明、理性、算计和胆量,是当时20岁的我都还没能有的。我既觉得惊讶,也觉得有些如鲠在喉,刺得慌。因为她太过现实又太过直白,掌握不到分寸,就实在让人有些瞧不起和厌恶。但是,那次她赌赢了,我母亲本就是心软心善的人,又恰好那时候我父亲去世,所以让她对姜辞格外有种相怜相惜。而这种相怜相惜正是姜辞看见、需要并加以利用的。姜辞和我们一同回来的那段时间,我也时常提防她,也不愿意接近她,因为她的心思太重了。我不知道她对许家到底怀揣着什么想法,对我和对我母亲又是什么想法。甚至于,对小念又是什么想法。她如果只是想要寻求庇护所,我们许家不差这点钱,如果她动了歪脑筋,我们自然也不是蠢人。”
“但是到目前为止,我没有见到姜辞有过任何逾矩的行为和不正的心思,反而是用尽了真心来对待我母亲,好像是把原本该给自己母亲的所有感情都寄托在了我母亲身上。对我和许家她也都十分有分寸,她的聪明开始变得格外讨喜。是许家的环境打磨了她,还是她当初令人不适的直白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不知道。但至少目前对我来说,姜辞的到来对我是有益无害的。”
听着许望叙述完,江慈眼前闪过今晚坐在校门口马路牙子上的那小小一团的人,那是他唯一一次觉得姜辞有点可怜的模样。他见过的姜辞永远硬气而又长袖善舞。所以许望说的那个蹲在医院里满心算计又可怜无助的姜辞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无法准确想象。
为什么他没有回到再早一点的时候。
“你知道我见过的姜辞什么样么?”他问许望。
“什么样的?”
“我看见的是染着一头恶俗的紫发,踮着脚把一个男生压在墙上接吻的姜辞,13岁的不良少女姜辞。看见的是和别人嘲笑我是病秧子的恶劣少女。但这些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姜辞,我第一次见到的姜辞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趴在我的窗边,对着躺在床上的我,喊我出来玩。而且不止一次,但是我都没有搭理她,因为我觉得她挺蠢的,看不出来我卧病在床。”
听到这里,许望忍不住笑了出来,声音愉悦到不行,“那难怪人家后来嘲笑你是病秧子,人家小姑娘玩性大,来找你玩,你既不解释也不搭理人家,人家可不得记恨你。所以你就因为这件事记恨人家这么久?”
江慈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发现杯里已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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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拿起红酒瓶,液体流动而发出的咕咚咕咚的声音在这幽静的房间里格外的入耳,红色的液体撞向杯底,卷起了浪,漫出了香。
“不是,只是对她戴着假面具的样子觉得不舒服。一时是天真愚蠢的小屁孩,一时是为非作歹的不良少女,一时又是装乖讨巧的好学生。”后来又是妩媚勾人的女明星。
“阿慈,人都是会变的,但变不代表是假,不代表是虚伪。你不能因为你们家错综复杂的关系就对万事万物都贴上虚伪的标签。”
江慈哼哼两声,透着点压抑不住的幽怨,“她不是变,她是一如既往地会装罢了。”
许望在那头笑了,倒是不再开解什么,毕竟江慈浸润在一些虚伪的关系里太久了,不是一时能想开的。
“当初你在周庄养身体的时候,我和小念也常被带到那边陪你解闷,虽然你并不怎么乐意搭理我们。然后有天我们在一条小巷子里遇到了姜辞,那时候有个小流氓在纠缠她,小念看不过眼走上去帮她赶走了那个小流氓,后来一来二去的就都认识了。小念性子嚣张,眼高于顶,但是和姜辞很是合得来。认识也没多久,俩人就好得成一个人似的,没有人能插到她俩中间了。”
“这么好,后来又是因为什么闹掰了呢。”江慈低声嘀咕着,许望那边没听清,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江慈又想起了今晚姜辞蹲在城南门口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但那个模样慢慢淡去,变成了她冷冰冰躺在太平间的模样。
他现在都还能清晰记得他看见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毫无生气的女人时的感受,就像是突然坠入了一个巨大的陈旧水缸里,水缸里装满了水,冷冰冰又肮脏腻滑的脏水,明明空间足够容纳他,但他却只觉得逼仄,脚踩着缸底,冰冷粗糙的瓦面,他的头露出在水面,迎接唯一的空气。
清醒、寒冷、逼仄的恐惧。
“你会娶姜辞吗?”他突然问。
当初许望宣布和姜辞订婚,他其实是有一点惊讶的。
许望自小就护江念,后来不知怎么就开始疏远江念了,倒是江念突然追许望追得紧,想来是男人的劣根性?对主动的不感兴趣?这么一想,似乎江念和姜辞闹掰就是许望疏远江念的时候了,所以那时候许望是看上姜辞了?
“你有病?”许望想都没想就直接骂了出来。
江慈咯咯的笑了起来,却听不出愉悦的情绪。
“你这老东西怎么就净爱窝边草?”
他在想,这辈子许望和姜辞还会订婚吗?他不知道,但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的事不能发生。
许望竟一时语塞,有句脏话堵在了嘴边,到底是没有骂出来,只是把电话挂了。
弯钩态的月亮盈盈亮,极尽施展它独有的魅力勾人的心尖,可惜江慈把自己困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小隔间里,看不见那勾人的月。
不知不觉,挂钟古老地敲响,“僮啊僮”的,催着时间跑过了十二的界,江慈把拿出来的那半瓶红酒都喝完了,倒是不打算再添了,他惜命。
原来上辈子他错过了不少姜辞的故事,这辈子他得花点时间慢慢补回来了,他需要知道一个真正完整的姜辞,才能知道她选择自杀的真正原因是什么,而他对姜辞死去这件事的恐惧是因为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姜辞失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