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来干什么?”她还在等着江慈能说出点什么的时候,从器材室回来的江念那护犊子般的声音先到来了。
江慈淡淡扫了她一眼,就像那晚在太平间那样,轻蔑、嘲讽和不耐,“一天到晚护得跟什么似的,最后不也什么都不是。”
当初江念明面上看似和姜辞作对,但实际上也没做过什么真正伤害她的事,顶多算是落了不少她的面子,以及和她不再有私下联系。当初众人称她们敌对,他却觉得更像是俩人互相嘴硬闹别扭。至于她们为何突然闹翻,他却是不清楚的。毕竟他没这么多闲工夫去关注她们。
在姜辞走后,关于她抑郁最终自杀的原因最多也最为众人相信的是她承受多年的网暴。江念有一天在家喝得酩汀大醉,不知道是把他当成了谁,她问他,她是不是也是把姜辞推向绝望的帮凶。
他想过和江念友情的断裂也许是姜辞崩溃的原因,不过是几年的友情,姜辞又至于在乎至此么?他不相信。
没等江念做出回应,他又继续说,“今晚生日宴,收拾一下,我在车里等你。”说完他没再去看任何人,抬脚就往门口走去。
江念不耐烦地跟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走到墙角把包拎了起来,向姜辞道了别就跟着江慈走了。
姜辞才想起来,今天是江夫人林慧——江慈和江念的母亲的生日。
难怪江慈会突然出现,原来是来接江念的。
——
江念上了车,他照例带着她高调地去做造型,买礼物,然后去到酒店。今天这样的日子他们是允许记者跟拍的,但他们却都要装作不知道被拍摄那样演绎着相亲相爱的一对兄妹。
江慈抬起头看着那金光闪闪的招牌——薇爱酒店,江海和林慧当初办婚宴的地方,每年林慧生日家庭宴的地点——只觉得恶心。今天一如既往的四个人,一如既往地演给他们身后的那群跟拍记者们看的相爱和睦一家人。
看着笑脸盈盈地走在他身边的江念,他突然想起在上一辈子,首先厌倦且对这场虚伪的温馨家庭戏码作出反抗的人是江念,但此刻的她是这样温顺地和他一同走向江海和林慧。看来,在装乖这方面,江念和姜辞是一丘之貉。
他看着江念先是抱了抱林慧,又抱了抱江海——同样的礼节,但亲密距离显然是不一样的,大概是因为此时的江念已经懂了她的存在对江海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是他的妻子背叛他的证据。当初林慧拼了命地想肚子里的他打掉,后来是拼了命甚至不惜以死相逼把肚子里的江念留下。
想到这些,江慈觉得这场家宴更是讽刺得让人恶心。
在他还在为这一切虚伪感到荒谬的时候,他的耳边响起江念软糯的声音,声音里盈满着喜悦地道了句生日快乐,他侧目去看着她同时把礼物递给了林慧,林慧从表情到声音都透露着无比的惊喜,那样的惊喜是这场家宴里为数不多真实的东西。他站在一旁像个礼貌的外人,礼貌地将手里的礼物递给了林慧,林慧也礼貌地接过,面部僵硬地朝他笑一笑,说了一声谢谢。这份不自在,也是这场家宴里为数不多真实的东西。
上一辈子,直到他死去,他和林慧也从没有能让彼此自在的相处过。
他这位常年流连花丛、在事业婚姻上都无能的父亲绅士而得体地引导着他们作为一家四口坐下,服务人员也很有眼力见地将早已做好的菜品上桌,餐厅里可以没有清场,但周围几桌其实都是他们的人,不清场是为了展示他们温馨一家,不允许靠近是怕温馨之下的肮脏伪劣被窥得。
江慈朝窗外看去,外面高楼林立,灯红酒绿,冷眸下移,看见黑色的镜头正对着他,像个枪口,快门每一次摁下,都是一颗子弹朝他射来。
他微扯薄唇,淡出嘲讽。
这种虚伪的人生再过一遍,居然乏味得让他如此难忍。
他的食指一下又一下的摩挲着绒布桌面,眼瞅着假意温情的三个人,倒数着自己的耐心,直到他的耐心被消磨殆尽,他将杯中红酒晃了一圈,他半口酒都没喝就放下酒杯,声音不清不淡,话里维持着他并不多的礼貌,“照片也拍得差不多了,我吃饱了。你们慢吃。”说完就站了起来,意思是他非走不可。再挽留,或者再强迫,对所有人来说都不太体面了。
江念的惊讶让她的表情都失去了控制,林慧脸上不算是惊讶,反倒像是某种释然。
但江海显然是不高兴的,他默了一秒钟才慢慢开口,“把念念送回去,听说她最近晚上还有排练。”一家人出来庆祝,江慈独自走,总归看起来是不好看的。
江慈没有拒绝,带着江念走了,只留下了一对假面夫妻还要维持着恩爱完成今晚维护江家形象脸面的任务。
他走得很快,直到出了酒店他仿佛才呼吸上了氧气,江念一路小跑才跟上他。
坐上了车,江念脸上那伪装的笑才卸了下来,“反正你今晚都掀桌了,也不必委屈自己送我。”
“我有事问你。”他将汽车启动,驶离了酒店,“你和姜辞怎么认识的?”
“关你什么事。”
“我没许望这么好的脾气。”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怕我对她做什么?”
江念把头转向车窗,看着一路的金光闪闪的高楼大厦,飞驰而过的跑车,江慈和她都浸润在这样一个金钱、权力和性高密度混合的欲望世界,而江慈已经到了可以掌控这些东西的阶段,“不管你想做什么,姜辞不是傻子,也不是好惹的性格。她只是看起来温顺,但是她骨子里未必没有你狠。而且她现在有着许家的庇护,和许家撕破脸对你们没好处。”讲利弊比胡闹威胁管用,这是姜辞教会她的。
江慈如夜的眸淡淡地看着前方延伸向内收紧的路,嗤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透过车窗先看见了校门口,才看见了姜辞。他缓缓停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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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姜辞身上套着宽大的蓝边校服,校服下面是白色的舞蹈服,她坐在路牙上,屁股下垫着一张报纸,脚边放着一瓶插着吸管喝了一半的豆奶,两只手压在膝盖上,下巴压在手背上,低着头,垂着眸,垂向地面,小小的一只像是被人遗弃了的小奶猫,落寞随着她身旁的路灯打在她身上。
姜辞刚出道的时候接了一个雪糕广告,拍摄场地恰好在他洽谈合作公司的楼下,跟在他助理身边的一个小助手,男生还是女生来着,他记不清了,反正就挺喜欢姜辞的,兴致冲冲地想去看她。
顺路,他也就下去看了。
他去到的时候,姜辞着一身淡粉色轻纱裹胸连体短裙躺在铺着白色毛绒毯的吊床上,那一掌腰软软的斜着,像是被披在上面的一段锦绸,裸、露的手臂耷拉在固定吊床的麻绳上,纤纤玉指拎着一只红莓味道的雪糕,一只白如凝玉的腿有意无意的垂放在空中,圆圆带点方的指甲涂着淡红果冻色的指甲油。
她纤细的脚踝随着吊床摆动的幅度,晃啊晃的,不轻不重,晃得他心里直烦躁,恨不得用点什么拴住它,别让它直在他心里晃动。
当初在城南时,姜辞出了名的乖巧,他看着厌烦,因为他知道她多会勾人,所以厌烦她虚伪的乖巧。
如今在这圈子里,姜辞是出了名的勾人,他看着也厌烦,厌烦她为了成名,作出这虚伪的勾人模样。
“嘣”——很轻的一声,轻得似乎只有他听见了,姜辞咬下了一口雪糕,然后露出了一副惊艳而又享受的表情,眼梢着了一点红,随她的笑而往后扬去,本是清新酸甜的气氛,倒是被她额外带出了一种勾人的媚惑,却是应了这红莓暧昧的红。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一个吃雪糕的女人。
此刻蹲在路边可怜兮兮的姜辞是一个小女生,那个吃着雪糕的姜辞是女人。他现在突然意识到那天他第一次把姜辞当成了一个女人。
江念一秒都不想和他多待,打开车门,下了车,小步跑向姜辞。
姜辞像是认出了她的脚步声一样,立马抬头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两边嘴角扬起,露出一点小白牙。
“姜姜,干嘛不在舞蹈室里等,坐在路边不嫌冷啊?”
“不想自己一个人在里面,就出来喝点东西等你啊!”
后面的话江慈听不到了,他的车已经在开向他的江临别墅的路上了。
他洗完澡,走进他房间里的一个隔间。隔间由玻璃包围,单向透视玻璃,在房间尽头挂着一大片垂直落地的酒红色的丝绒锦缎幕布,右下角不小心被撩开了一角,露出了一个金属的柜脚,里面藏着他上一辈子最大的不为人所知。
他穿着浴袍仰头靠坐在沙发上,睥睨着眼前的一片酒红色,周身懒洋洋的,他的四周弥漫起一种秘密的深藏在黑暗里的满意。
他一手握着红酒杯口,酒红色的液体随他的呼吸颤动,另一只手点触手机,拨通了许望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