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星尧不自觉露出一点得意的微笑,丝毫藏不住情绪。
就因为南怀芝亲昵的搭肩和“家人”那个词。
可下一秒,略有些用力过猛的掌心在他脑袋上揉了一顿。
“我弟弟不懂事,没麻烦您吧?”
南怀芝话音一落。
钟星尧满脸的笑意骤然凝成一些阴郁。
他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身份和定位感到不满了。
而门口的中年男人却跟着飞速摇头,“没有麻烦,他还帮了我们不少忙。”
钟星尧已经黑沉着脸将满盆的肉端向厨房,从配套买回的碗具里挑了一个大陶瓷碗装肉,又把空了的碗拿回来还给苏叔叔。
明明是来送吃的,苏叔叔却有些愧疚,“这几天太冷了,走过来这几分钟肉汤已经冷了,本来是想装保温饭盒送来,但是家里唯一的饭盒装了一份肉我让她妈妈送女儿公司去了,只能将就用碗装来给你。”苏叔叔又认真对钟星尧道,“我看你家有微波炉,记得热一热再吃,别再和上回一样吃冷食了,对胃不好。”
“谢谢苏叔,您慢走。”钟星尧装着乖巧看人走远了才把门合上。
苏叔,十有八九就是苏轻语的养父了。
南怀芝悠闲地靠着玄关的玻璃装饰墙上,抱起手臂一副审刑员盯犯人的表情看着钟星尧:“所以你这几天销声匿迹,是潜伏到苏家附近当卧底了,说吧,还发现什么了?”
“现在知道关心我了。”钟星尧抗拒这样的审视,却自觉提炼出他想要的信息,“先吃饭,饿了。”
钟星尧自顾自进了半开放式的厨房,生疏地戴上围裙,量米,洗米,关上电饭锅开始煮饭。
南怀芝站在大理石台面外看着,像瞧见了好新奇的画面,几度啧声,“娇生惯养的钟小少爷竟然会主动下厨了。”
“我可是留过学的。”钟星尧低头洗菜,拼命压着暗自扬起的嘴角。
他刚搬进来的时候没东西吃,只能吃搬家时随手拿上的冷面包。前天才逼着自己下厨,发现做菜这事儿也没那么难,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展示的机会了。
“别唬我,你在国外住的时候你妈给你配保姆了。”南怀芝毫不留情揭穿了他,却又突然意识到钟星尧自从回国以后,跟着她不务正业了很久。
南怀芝想起来前世钟星尧回国后不久,却突然决定去外地的分公司历练,还主动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但那时候恋爱脑上头的她只想着怎么和林淮川腻歪在一起,根本没想过刚刚接手钟氏集团的钟星尧怎么突然要走。
南怀芝当时听了些传言,他因为驳斥了董事会几个叔叔关于公司的提案,被排挤陷害,干脆去分公司另起炉灶。
一种不妙的直觉蹿升上来,南怀芝同情地盯着钟星尧:“你该不会又被扫地出门了吧?”
切菜的手顿了一下,钟星尧奇怪地抬起头,“什么叫又?”
“我的意思是,你突然搬出来住,你妈妈没什么意见?还是又跟以前一样你惹她生气所以被赶出来了。”南怀芝忙解释。
钟星尧的妈妈是极度严慈分明的典型,教育起儿子,虽然关照他方方面面的生活,但发现他有任何离轨或者不勤奋的苗头,也会狠狠教育一顿。
南怀芝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钟星尧在高二第一期期末考试那次,发挥失常退步了十几名,一月的天气极寒厚雪,钟星尧穿着单衣站在她家门口,冻得鼻子耳朵通红。
保姆开门的时候,他冲着屋里的南怀芝第一句话就是:“我妈不要我这个坏儿子了,南怀芝,你还要我吗?”
钟星尧点了一下头,却没有解释更深的原因,似乎有无穷的无奈。
南怀芝也不好意思闲着,准备了碗筷,等饭煮好了,打出两碗热腾腾的米饭,端上桌等着钟星尧来吃。
钟星尧厨艺确实生疏,他就清炒了一个青菜,忙活了半天不说,还炒糊了。
把菜盘放下的时候,他清了清嗓挽尊,“今天火候没控制好,略有些过熟了,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南怀芝很给面子吃了一口,竟然真的不错。
她心里暗暗评价着,看来钟星尧有天赋,可以当个小厨夫。
苏叔叔送来的肉放在餐桌正中间,这一顿两个人都饿了,一直没停筷。
结束后,钟星尧又行云流水去洗碗,一直到他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回客厅,南怀芝才有机会问他,“现在可以仔细说说了吧?”
钟星尧半跪着爬上沙发,拉开落地窗的白色欧风遮光帘,隔着小院,可以看见对面一幢花园打理得格外温馨的小别墅,他朝那边指了指,“这就是苏轻语的家。”
“我查了苏轻语的资料,知道她住在这边,一开始只是想来打探一下情况,没想到在小区门口遇到一个高血压昏迷的病人,我举手之劳打了个120,没想到正好救了苏轻语的养父。”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和家里的事情,真和阿姨闹别扭,还是有别的事情?”南怀芝靠在沙发上,看着钟星尧的侧脸,提起的话题让他又恢复了一种无奈的状态。
“钟家董事会那几个老古董,处处给我使绊子,我干得不开心,所以跟我妈商量去外地的分公司历练历练,她同意了。”钟星尧勉强地笑了一下,南怀芝没想到像他这种总是自傲的人竟然也有这样退让的时刻,但他又立刻对南怀芝露出一个满怀自信的表情:“他们迟早会发现,是他们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他们。”
南怀芝认可他的自信。
她在南家遇到的几个纸老虎也是这样喜欢虚张声势。
但她又往屋里扫了一眼,“你和阿姨说去外地,怎么搬家到这里?这附近可没有你们钟氏的分公司。”
“送苏叔回来的时候发现这小区挺漂亮的,正好这栋在出售,我就顺手买了,也不贵。”
钟星尧云淡风轻的语气丝毫不像没有一点炫耀的意思。
纵使他说得轻松,也无法让南怀芝无视这房子的价格,即便不在市区,这样一套装潢华丽位置优越的别墅没有七位数拿不下来。
“房子后面有湖畔森林,要不要去看看?你一定会喜欢。”钟星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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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忽然亮闪闪的,像收集了宝物的小鸟急着和同巢的伙伴分享。
南怀芝也不扫兴,蓄势起身,“带路吧。”
别墅后,是一片草坡。
覆盖着雪层,绵延下去直伸入湖底,露出苍绿的边缘,湖面没有结冰,在日光照耀下亮如钻石。
钟星尧搭着别墅后门走廊的栏杆,忽然唏嘘一叹:“如果我也不是亲生的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逃走了。”
“逃走?”南怀芝听到玩笑话一般笑出声来,“你想逃去哪儿?”
“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最喜欢瑞士,那里的雪山终年留白,山下的村镇也都现代化了,住起来应该很舒服。”
如果他们两个真的失去了家庭的支持,估计连在国外拿到居留证的资格也没有,但南怀芝没有戳破这份美好的幻想。
钟星尧也并不完全天真地幻想这一切,只是和南怀芝说起自己期待的生活画面时,好像已经实现了一般满足。
趁日光还好,天气暖和,南怀芝想去苏轻语家附近走走,钟星尧带她走了最近的一条小道过去。
站在一棵枝干枯冷的栾树下,南怀芝远远看见苏家院子的小栅栏,门牌号是朱砂色的,院子里的灌木上挂着一条条的黄布带子,就连门口都贴满了奇怪的黄纸。
“那些都是符。”钟星尧顺着南怀芝的目光扫过一圈,解答了她犹豫不定的困惑,“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险些被这些东西吓到了,苏叔说这些符组的是一个平安阵,保家和万事兴。”
“苏轻语的养父母也信这些?”南怀芝忍不住惊讶。
“我多嘴问了几句,原来是苏轻语从小就身体不好,经常生病,而且都不是小病小灾。最严重是九岁那年染了少见的传染病,差一点点就没活下来。在她一个叔叔的引荐下请了大师来看,立了这个符阵才把她保下来,后来这符阵每年换一次新的,跟贴对联贴门神一样成了习惯。”钟星尧一五一十地转述了苏叔告诉他的话,生怕说漏了什么。
听到九岁这个词,南怀芝才想起自己也在同一年得过一场严重的病症,她忍不住问他:“苏叔叔有没有说苏轻语得的是什么病?”
“好像是什么传染性单核增多。”钟星尧有点懊悔他竟然没记住这个复杂冗长的病名。
南怀芝却是毫不犹豫地脱口:“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一种病毒传染引发的急性病。”
钟星尧也彻底想起来了。
南怀芝九岁时突然发高烧,淋巴肿的几乎窒息了。
医生初诊断时给的病症判断是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可做病毒检测的时候却没有在她的血液里发现任何引起病症的病毒。
一直到她痊愈也没确定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发病。
但南怀芝一直记得,九岁那年,南维民突然给了她一个黄色的小香囊让她戴着,还不许她摘。
她偷偷打开看过,里面是一张用朱砂画上了奇怪的她看不懂图案的黄纸。
她现在才恍然想通——
那是一张符。
不带善意的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