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餐厅出来,南怀芝一直很沉默。
她捧着一杯茶饮,失神发呆,指尖的温度也一点点被冷却的饮料浸透。
把车停在南氏集团公司附近的停车位上,钟星尧调高暖气的温度,耐心等着。
南怀芝失焦的双眼却突然聚起神,凌厉地看过来。
“那个女孩,我见过她的。”南怀芝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回忆着什么,“不止一次。”
钟星尧却是毫不意外地对上她的视线,“巧了,我也觉得她眼熟。”
南氏集团自从上市以来,一直在资助不同的学校捐赠奖学金。南维民作为董事长,偶尔会出席颁奖仪式,与被捐赠的学生合照。
董事长办公室的书架上就放着一本合照册,每一页都记载着南维民参与过颁奖的内容。
南怀芝匆匆忙忙赶回办公室,踩着靠椅,被钟星尧扶着,踮起脚从最高那层架子上抽出来一本被精心塑膜保存的相册。
把相册摊开在茶几上,翻到四年前附一高中奖学金颁奖礼的照片,南怀芝的记忆一下就被拉回了那个燥热的夏天。
南怀芝和钟星尧都是附一高级中学的学生,在这所全省top排名的中学上学。
南怀芝马马虎虎地吊着车尾,努力不被开除,钟星尧却是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算是学校风云人物。
高三那一年,南维民竟然抽出时间亲自来附一参加奖学金的颁奖仪式,可南怀芝不在名单上,只能在乌泱泱的坐席里看着父亲给别的学生颁奖。
她记得当时台上在钟星尧身边站着一个女孩,长得特别漂亮,笑起来时嘴角一个标准的酒窝,像盛了碗蜜。
钟星尧下台以后,南怀芝还调侃地问他有没有留意那个女孩。
“我只看见你在台下黑着脸不服气的样子,你要是羡慕就努力学习,自己也上台遛一圈。”钟星尧嘴角噙着笑调侃南怀芝。
南怀芝一点不服软,“你们奖学金拿的钱都是我家出的,我不稀罕。”
可南怀芝回头去找南维民的时候,却看见他在台下轻轻搭着那个女孩的肩膀,把手机递给老师请求拍一张两个人单独的合照。
那一刻,她确实想过,父亲会不会更喜欢优秀一点的自己,可南维民总是温柔地说,他只希望她平安快乐。
钟星尧看见南维民和那个女孩一起从茶餐厅离开的时候,偷偷拍了一张照片,他放大照片时,女孩的脸恍然就跟着名字跳进他脑海里。
“苏轻语,高三七班。”钟星尧念出照片下对应身份的小字,“是她。”
钟星尧能记得苏轻语,是因为他入学附一以来,和他一起排名前十的几乎都是同一批学生。
而查无此人的苏轻语却在高三那一年突然以优异的成绩入选了奖学金的评比,以些微优势赢过了另一个曾经拿过奖学金的同学,诡异的让人印象深刻。
钟星尧往后翻了几页,南维民参加的奖学金仪式,每一次都有苏轻语在场,而且合照时她都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钟星尧注意到一张日期更新的照片,去年城大的奖学金颁奖合照,“苏轻语和你是一所大学的。”
南怀芝啪一声把照片合上,带起的风吹得她额前的细发飘扬,像极了生气时乱窜的火苗尖尖。
所以这个女孩根本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她从一开始就像影子一样钻入了南怀芝的生活,留下无数剪影。
而她却像个蠢蛋,被瞒得一干二净、一无所知。想明白这一点,南怀芝心情酸涩到了极致。
“要查清楚她的情况不难,你不方便行动,我帮你查。”钟星尧看出来南怀芝被情绪压着,她这么委屈的样子稀奇又让他不舍。
钟星尧走后,南怀芝把相册塞回柜子原处,一切恢复成没被动过的样子。
—
十二月将过,新年越来越近,公司的业务和事项可见地繁杂忙碌起来。
办公楼间穿行送文件交报告的同事着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
偏偏在这个时候,请假的人却如推沙塔,一波接着一波。
一开始是各部门经理处理请假条,后来连部门经理也请假,审批文件就递到了南怀芝桌前。
听了方周让的建议,南怀芝几乎很少去公司处理工作,因为请假的事情她不得已跑了一趟。
Lucy端着层层叠叠的假条申请表进来,她克制地推了推墨镜,“南总,都在这里了,您慢慢看。”
南怀芝接过文件,看见第一张表格上的申请理由:“营销部张xx,下班过马路的时候被漂移的三蹦子压到了腿,请假去打石膏静养。”
翻过一页:“市场部许xx,吃奶油蛋糕被店家落在蛋糕胚里的钻石戒指磕崩了牙,请假去补牙。”
又翻过一页:“法律部陈xx,带狗散步被树上堆积滑落地积雪块砸中脑袋,请假去缝针。”
这都是些什么倒霉的理由?
南怀芝怎么想都觉得是员工趁着她放宽了公司的条规,趁机钻漏子。
Lucy还没有退出办公室,南怀芝这才注意到她鼻梁上那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墨镜。
“你在室内戴墨镜?”南怀芝蹙眉,眉峰间有些不悦。
Lucy抬起墨镜的一条腿,露出右眼血红的眼球,“前天有个同事在办公室踩到湿水摔倒的时候手上的笔飞出来砸到了我的眼睛,好在那支笔戴了盖,只是砸了点血丝,没戳进眼睛里。”
方周让说借运倒霉的事情突然冒出脑海,南怀芝哑火了,她摆摆手,“你好好休息,出去吧。”
南怀芝花了一下午时间把假条批完了,大部分的假她都批准了,这样一趟下来,估计各部门也没剩多少人了。
但这未必不是好事。
如果借运一事会分摊到公司所有员工头上,那让他们请假离开反而是功德一件。
南怀芝把审批好的文件给Lucy,顺便交代之后再有请假的,一律批假。
把员工放走了,南怀芝也不敢在公司久待。
钟星尧自告奋勇担起调查苏轻语的任务后失踪了几天,再联系南怀芝是在元旦那天。
整个城市都在庆祝国际历的新年,南怀芝在一众的跨年祝贺的短信里看见钟星尧发来的乔迁消息。
“我搬家了,地址发给你了,带上礼物来,否则不让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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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
南怀芝收到短信的那一刻,差点想把钟星尧拉黑处理。
但她还是看在多年同流合污的情分上,开车去他的新家,沿途路过一家水果店提了个豪华果篮带上。
到了地址上的小区,车子要登记才能进入,控制来客进出的小区。
安保严格也好,相对来说安全。
小区是远离市区的别墅区,每一户都是独栋别墅带院子,钟星尧那栋特别大,带一前一后两个院子。
南怀芝停下车的时候,钟星尧正站在高出地基的一楼小露台看着她。
前一天下过雪,院子里的积雪没有扫,露台上的小苍兰也被雪盖了一层浅白。
“来了。”钟星尧笑眯眯地招手,丝毫不知道下来狂风骤雨般的情势。
南怀芝把果篮抬下车,进小院的时候,钟星尧已经绕出露台来开门了。
南怀芝把十几斤重的果篮砸进满面纯真笑意的人怀里,“想死直接说,磨磨唧唧的。”
钟星尧胸口猛得一沉,咳嗽带着气声,被果篮砸痛了也不敢松手,满怀抱着,只是一双天然带情的圆眼睛可怜巴巴看着南怀芝:“我又哪里惹你了。”
进屋后,南怀芝接过钟星尧端来献媚的热可可,喝了一口顺气,眯起眼看他:“搬家这么忙,我是不是不该期待你调查苏轻语?”
“你真误会我了,”钟星尧拿小陶瓷刀划开果篮塑膜,挑了一个好看的橘子慢慢剥着,“在外面能查到的事情太有限了,我找了她学校档案,公司录用档案,上面就写苏轻语在一个普通家庭出生,其余所有信息都找不出她和南叔叔有什么关系。”
钟星尧剥出来的橘子完美无瑕,他隔着一张餐巾纸递给南怀芝吃。
“既然别人不知道苏轻语身世是什么情况,我想她父母肯定知道,应该说是养父母,他们夫妻俩倒是很好调查。一对很老实本分的工人夫妻,早年在南氏集团的工厂上班,后来突然就一起辞职了,厂里其他员工都说他们中大奖,所以回乡下去买房养老了。这对夫妻确实拿到了一笔钱,但他们并没有离开市区,而是留在本市住下,还把一个领养的女孩抚养长大了。”
南怀芝把橘子丢进嘴里,嚼着浸舌的甜味,挑眼看钟星尧:“你这话说的好像你认识他们一样。”
钟星尧莫测地含眸笑了一下。
门铃霎时响了。
南怀芝警惕地回头,钟星尧已经起身朝门边走去。
“来了。”
钟星尧打开门,南怀芝看见一个穿着迷彩色羽绒服的大叔双手捧着冒着热气的陶瓷碗,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
“我和你阿姨炖了一点牛肉,想着你一个人没法做饭,就给你送一点。”
“多谢了,苏叔,麻烦你跑一趟。”钟星尧一边接盛满食物的碗,一边礼貌道谢。
南怀芝看钟星尧乖巧到有些陌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门外的大叔也因为她的笑,目光朴实地投过来,“小尧,家里有客人啊,女朋友?”
南怀芝放下橘子,主动走到门前和钟星尧抵肩站着,微笑自我介绍:“不是客人,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