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见你如此看过一个姑娘。”
常昭宁笑起来,陆汀气定神闲,看着她:“那是因为你许久未见我了。”
“是吗?”常昭宁侧身看他的耳朵,又接着道,“并非我故意泼你冷水,她不会喜欢你的。”
陆汀嘴角僵住,眼底笑意一闪而过:“你又如何得知。”
常昭宁早已将他看穿,说得有些遗憾:“这很重要?你不是不喜欢李姑娘吗?”
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似有些凉意,她倏然回头,见祁瑾序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面色有些冷,垂首而立,也未说话,只看着她与陆汀。
常昭宁:“你何时来的?怎连半分动静也无?”
祁瑾序看她向自己走来,语气听着平和:“怎么不继续说了?”
“说什么?”常昭宁停下脚步,“我与他说完了呀。”
祁瑾序挪开视线,去看山涧中飘荡的蜉蝣,低声道:“难得与你陆汀兄相见,不必急着结束。”
轻言幽幽飘进她耳中,常昭宁心底觉他古怪,不知如何开口,听身侧陆汀发出一声笑,从她身侧经过,手故意碰了碰常昭宁的头:“山间风有些大,早些回去。”
陆汀说完就走了,留二人在原地,祁瑾序扭着脖子不看她,常昭宁眯了眯眼,又朝他走了一步,目光掠过他的颈侧,蹦出一句:“你被山蜂蜇了?”
祁瑾序胸口堵了一口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偏又不好发作,僵硬开口:“哪来的山蜂。”
听出他话中的疏冷,常昭宁踮脚,伸手去扒拉他的脸,身子往前倾了些,凑近祁瑾序:“那你一直歪着脖子做什么?”
下颌被双手捧住,微热的指尖贴住他的面颊,祁瑾序眼睫轻轻颤动,脸已被她扶了过来,常昭宁抬头看他,片刻后,松开手:“嗯,没有受伤。”
祁瑾序被这一捧,见她认真打量自己的模样,心中不爽之意登时烟消云散。
常昭宁往远处看,已走至小园尽头,再往深处也不好走了,便道:“走吧,天快黑了,回去收拾行囊。”
收拾行囊,今夜唯独他要启程,说明常昭宁一直记挂着他,祁瑾序思及此,嘴角忍不住一翘。
回院途中,祁瑾序在她身后走着,故作随意道:“你与陆汀很熟?”
常昭宁慢悠悠回忆,掰着手指:“我八岁时便与他结识了,算来也相识颇久。”
八岁,那时他才与常昭宁拌嘴不久。
见祁瑾序没了声音,常昭宁回头看他,倏而弯唇:“待你从泠州回来,我有话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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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连绵,下了一整夜,阴坪山蒙上一层薄雾,素芷听见屋内动静,快步走入内寝,素芷从床边捡起滚落的杯盏,轻搁在榻边小几之上:“夫人可是要喝水?奴婢替您倒。”
常昭宁蹙眉靠回枕上,手搭于额间,一开口嗓音极哑:“何时了?”
素芷被她哑声惊到,忙将帘帐拉开,小心递上水,看清常昭宁的脸,焦急起来:“正午了,夫人脸怎这般红,额上出了这么多汗。”
她竟昏睡了这般久,昨日天色刚黑,祁瑾序便起身赶赴泠州,夜间她睡得极其不安,左右转醒好多次,方才又做了场噩梦,梦见自己孤身一人,被赶下阴坪山,从梦中惊醒时,常昭宁后背湿了大半,锦衾被她裹在怀中,衣裳冰凉黏在背上,嘴中发苦,刚想倒杯水,指尖未收拢,杯盏掉了下去。
“无碍,有些受凉发热。”常昭宁声音极小,手沉得抬不起来,只好就着素芷的手抿了口水。
素芷扶她喝水,手探至其后背,中衣都有些湿,又去探常昭宁的额头,烫极:“奴婢这就去寻大夫。”
刚收回手,门外传来管事焦灼的声音,此时已不计礼数,在门外拍门大喊:“姑娘,不好了!衙役来了人,将老爷给拘走了!”
常昭宁心下一沉,顾不得浑身酸痛,撑着就要从床上爬起来,太过用力,脑中一阵天旋地转,素芷惊慌将她扶稳,常昭宁紧紧攥着锦衾:“进来说。”
管事张厚推开门,扑通跪在地上:“今早讲学时,学堂学子接连腹痛,老爷报官遣人来查,反倒在藏书阁里搜出禁书,官人二话不说就将老爷给带走了。”
私藏禁书,严重者是要株连的大罪。
管事话音刚落,常昭宁想起身,后脑又一阵刺痛,眉头拧紧,素芷看着着急,匆忙劝她:“夫人,还是给世子传信吧,殿下昨夜刚出发,现在赶回来定是来得及的。”
常昭宁摇头,抬起手止住要去传信的锣月:“殿下此时应已到泠州了,泠州危矣,不得分心。速速遣人传信回京,告知阿父。”
素芷眼框里泪水直打转,常昭宁朝张厚看去:“说清楚,衙役搜出什么禁书了,可还有说什么?学堂内状况如何了,可有大夫来看过?”
张厚抬起头来,也不敢看常昭宁:“说是有秘谶类的书,私自议论朝政,内寓大祁后衰,说......说老爷心术不正,暗藏异心,云管事一并被带走了,来书院的官人也是不信的,此事定是有人构陷!”
常昭宁倒吸一口凉气,此事尚有转机,“学堂内状况如何了?可有大夫来看过?”
“不大好,大夫是一早赶来竭力救治,轻者呕吐发热,重者则是昏迷不醒。”
常昭宁向锣月吩咐:“将藏书阁出入名册拿来给我,莫要使其经他人之手。”
锣月领命,常昭宁被素芷扶起来:“去学堂。”
晨时还安稳的学堂此时秩序大乱,常昭宁踏入堂内,惶然的议论声终于消停了些,也有剩者低头耳语,中毒严重的学子身旁围着医士与师长,张厚与她禀明状况:“五十余人,中毒的人数已超一半,医师已验明,中得是蓝堇萸。”
陆汀忽从学堂外跑进来:“甘草木解毒,赶紧去后山采。”
有了解毒之法,常昭宁紧绷着的心才松下几分,身子一晃,素芷低声呼了一句“夫人——”,陆汀当即移目望过来,大步走至常昭宁身旁,见她双唇发白,额间冒着汗,攥住她的胳膊:“你也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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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厚心下大惊,慌忙喊来大夫,常昭宁被扶着坐下,蓝堇萸毒发深时腹痛难忍,她知晓自己只是单纯发热,陆汀不放心,非得让大夫替她诊过。
常昭宁抬起眼:“锣月呢,藏书阁出入名册怎么还未寻来。”
“你且等药来了,安心休养,书院有我。”陆汀看她苍白的脸,有些担心,语气急躁。
“不行。”常昭宁将背都挺直了,外祖之后状况尚且未知,学堂大乱,这叫她如何安心。
陆汀知她执拗,在堂内环顾一圈,想起祁瑾序来,问:“世子呢?”
常昭宁缓了缓,堂内人多眼杂,还是未说出口:“他此刻不在淮州,一时回不来。”
陆汀喘了一口气,只得低声劝她:“你发热不退,堂内风大,只会加重,山长未归,你先病倒那该如何是好?”
“我在此处盯着,你可安心去后堂歇着,看名册也行,莫要再受风了。”
常昭宁想了会儿,不再犹豫,“未中毒的学子按序来后堂,我要问话。”
李挽晴也与锣月一道来了学堂,“恰逢今日我在书阁抄书,见了差役才听闻此事,亲眼见他们从书架搜出的禁书,但三日前我并未在那处瞧见此书,”李挽晴握住她冰凉的手,“你面色这般憔悴,喝过药了么。”
“不打紧。”常昭宁看着名册上,书院平日只收笔墨前,所以内里多寒门学子,藏书阁平日向所有学子开放,供人阅书抄书,有些人也能来此抄书卖钱补贴家用,名册上进出人员繁多,一时也查不出。
素芷带着熬好的药汤过来:“夫人,药汤有些汤,慢些喝。”
常昭宁本就头疼,从木盘上取过汤药,匆匆几口将其饮尽,轻呛了下,皱着眉将空碗放回去,张厚从学堂过来,“姑娘,学堂情况已稳下,万幸无人出事,中毒的也都服过解药,眼下安定许多,可要唤人来问话?”
喝过药,常昭宁脑中清醒几分:“带进来。”
一番问询,梳理过后,与衙役查明一致,中毒者都是饮了后园井中的水。
常昭宁:“不对,书院取水都是同一口井,若是井水有毒,怎会部分人中毒,另一部分又好好的?”
“今早我也喝了水,也是井中打上来的,若是井口有毒,我怎会好好在此。”陆汀撑着下颌。
“陆汀兄,你是如何得知甘草木解毒的?”
蓝堇萸常昭宁从未听过,陆汀闻言也思索了片刻,“柴予年与我说的。”
常昭宁有印象,是方才最后几名入堂问询的学子之一,陆汀命人将他带进来。
柴予年是被张厚扶着进来的,他也中了毒,才解不久,常昭宁瞧他不过十多岁,放轻了声音:“柴予年,你是从何处得知甘草木能解蓝堇萸的毒的?”
柴予年抓着张厚的胳膊,怯生生地开了口:“是我爹教给我的。”
张厚为书院司账,常与学子往来,也知晓柴予年家中状况:“这孩子刚醒,话都有些说不清,他爹原来是军营里的药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