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园井口被贴了封条,锣月微微屈膝,目光沿着外圈将井口都细细扫过,天色惨白,井口幽深,青石隙中落了些蓝紫粉末。
“夫人,井口却有蓝堇萸,只是潮湿粘腻,应是被雨水冲刷过。”
如此说来,蓝堇萸是在昨夜落雨之前被撒在此处的,蓝堇萸难溶于水,下手之人借着雨珠,使其溶入井水之中。
不对,庖厨朝夕都来此处取水,若是井水有问题,他们应首当其冲,为何此时还安然无恙。常昭宁立于长廊下,眸光凝于园中井,转念一想,蓝堇萸难溶于水,昨夜春雨温和,不一定能将其混入水中,若是庖厨发现水中有异状,自是不会用此井了。
也许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井口岩隙中的粉末,是铁证,但也可能是掩饰。布局之人故意在此处撒下粉末,衙役定会将全力放在探查粉末从何处来,而忽略了真正的下毒手法。
远远望着井口,深紫色的痕迹在青苔中尤为显眼,常昭宁目光转向身后侍卫:“速去核查,自昨夜起中毒之人都吃过何物,若是所用也有一致的,一并查清。”
藏书阁内,中央宽大书案之上,摊开一册阅籍簿,墨色暗沉,已不新鲜,正是几日前的借阅名册,凡是入阁之人,都须经过此处登记。
“昨日我确实到了此处,但那时并未过多注意,走时在册上看到了山长的名字。”
常昭宁俯身细看,指尖避开暗墨,温平之三字赫然写于纸上,外祖独有的笔锋,她幼时就熟记于心。
青衫学子犹豫半晌,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坚定道:“我们都相信山长,愿意替山长作证。”
温平之拿出私产置办书院,田地租给乡绅,免去束脩,书院年年向官府举荐人才,淮州众多寒门才子远赴来此,得以读书考举的机会,敬重山长,也感念书院。
阁外聚了许多人,低声议论也清晰起来,纷纷挺声道:“山长心怀大道,定不会做出此事,我亦愿意替山长作证!”
耳边声音此起彼伏,异口同声,常昭宁眼眶发酸,下了决心,必要找出此案背后构陷之人,才不辜负学子的信任,守住外祖的办学本心。
阅籍簿上的人都一一盘问过,只剩下一人,柴予恒。
常昭宁念出名字:“柴予恒在何处?”
骤然有人冒声:“我想起来了,前日我见他在此架处徘徊,难道是他?”
常昭宁细看柴予恒借读的书卷,分明与此架所隔甚远。
无人踏入阁内,青衫里传出一道声音:“柴予恒好像不在此处。”
中毒之人并无柴予恒,常昭宁眉头微敛,心底生出疑惑:“不在此处?”
“柴予年,你兄长呢?”
阁外人分散了两拨,常昭宁见柴予年正在一众人末尾,属他年纪最小,个子也最矮,被人问话,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就想往人堆里钻。
柴予年穿着贴身的短衫,膝盖处破了几个小洞,方想逃,被锣月一把揪住后领,他虽圆墩墩的,但拗不过锣月,被拖至常昭宁身前。
常昭宁察觉出柴予年的异样,缓下语气:“你很害怕?”
柴予年摇摇头,小手又去遮自己的膝盖,盯着面前的女子,容貌柔和清丽,嘴唇发白,略显疲态,他攥紧衣衫的手又松开,又点头,随之双颊滚下几颗豆大的眼泪。
常昭宁看清他摔破的膝盖,有些不忍:“身上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你兄长在何处?”
柴予年还是不说话,也不动。
“阿年啊!”
张厚一路跑至藏书阁,喊了一声柴予年,来不及检查,先和常昭宁禀明:“姑娘,柴予恒昨夜和我说今日回乡探亲,我才反应过来,这也没到他探亲的日子啊。”
原来张厚是柴家兄弟的舅父,柴予恒父亲常年随军,母亲多年前已亡故。
“阿恒终日埋首读书,我以为他日日勤勉,不知他心歪至此,竟生出谋害同门的歹念,”张厚痛心疾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我已派人尽快去将他捉回来。”
转变得太快,常昭宁心猛地一跳,“他谋害同门?”
侍卫躬身:“属下刚应姑娘的吩咐去查,中毒学子昨日都吃了柴予恒从山下带回来的糕点。”
柴予恒在糕点中下了蓝堇萸,分给同门学子,未曾想弟弟贪吃,把他留给自己的那块给吃了,柴予恒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风险,才将解药告知了柴予年。
张厚与侍卫都在阁外,未规避众人,柴予年听见身后唾骂哥哥的声音,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常昭宁再未给他安慰,不多时,檐下就见两名侍卫押着一年轻男子走来,推搡间,周遭有人大声质问,男子衣着凌乱,无论旁人如何,他都不肯抬头。
锣月捏住他的下巴,迫使男人抬起头来,常昭宁淡然看着他,“柴予恒?”
柴予恒双唇干裂,嘴角溢出血丝,面上擦伤痕迹严重,沾满了泥石,牙关紧咬,也不肯睁眼。
柴予年去抱他,呜咽着唤他:“阿兄!阿兄!”
常昭宁这才注意到,柴予恒双腿已被人打断,此刻倚靠侍卫架着,张厚将柴予年扯回自己身旁,厉声呵斥:“阿年,住嘴!”
柴予恒掀起眼帘,似是已经用了十分力气,锣月冷声命他交代。
柴予年还在哭,张厚干脆将其嘴捂住,柴予恒侧过头,朝着柴予年,见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分明还是在哭。
“是我。”
柴予恒重重咳了好几下,围着的人散开,常昭宁让素芷递水来。
素芷端来茶水,柴予恒用力别过头,胸腔中发出一声笑,“恶心。”
周遭人群哗然,有的开始低声劝告柴予恒,有甚者骂他良心可是被野狗吃了,柴予恒毫不在意,“这书院处处都恶心。”
“书是你放的?”
“蓝堇萸才是我下的,”柴予恒张嘴喘气,嗤道:“我看得没错,你们最受尊崇的山长,不过也是旧朝的一条走狗。”
张厚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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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
柴予恒眼瞳中充满恨意,“名册都已载明,还有何不认的?也是,像你们这类出身的人,满口圣贤道义,背后才最是肮脏。”
说罢,柴予恒又去看弟弟,脑中忽然想起前夜,他本可以及时将解药给柴予年服下,但刚收起油纸,肩膀就被同门拍了一下:“予恒,后山溪流解冻了,明日下学捉鱼去啊!”
柴予恒还未开口,柴予年跳起来,兴高采烈,“哥哥,我们去烤鱼吧!”
他与柴予年来川汇书院许多年,夜以继日地读书求学,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所要珍惜的清闲时光。
柴予年被张厚拦着,柴予恒深深地看他一眼,似是要将此刻永远记住,艰难扯起嘴角,唇齿间都是鲜血,“阿年,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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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萧萧,常昭宁往披风里缩了一下,素芷忧心道:“夫人,身子未好,还是将这帘掩上吧。”
“无事,”常昭宁盯着县衙门口,挂了两盏极小的灯,陆汀从里走出来,常昭宁忙掀开舆帘,见他这模样,心已凉了半截,还是轻声问:“如何说?”
陆汀在她苍白的面上停留片刻,轻叹一口气,沉声道:“不用等了,此事未查明之前,都不允探视。”
虽是意料之内的结果,常昭宁有些无力跌回软垫上,官府如此笃定禁书为外祖所藏,既是查蓝堇萸,今日为何又直奔藏书阁而去,定是对方有备而来。
可是外祖父已致仕多年,早已脱离京中朋党,陷害外祖父......那便只有一个缘由,借机弹劾阿父!
常昭宁心慌起来,只乞求今早送出的信快些到阿父手中。
马车慢行,舆内昏暗,常昭宁被素芷轻声唤醒,她掀开帘子:“夫人,已到书院了。”
辗转半日,常昭宁体力不支,浑身酸痛,骨头似是被钉在了软垫上,脑袋也沉得抬不起来,她强撑着起身,下马车时,眼前倏然有些恍惚,素芷见她身影一晃,伸手欲扶,却见她倒了下来。
素芷与陆汀皆是一惊。
“夫人!”
“昭宁!”
远处一辆马车行来,曲鹤行听见惊呼,撩开帘子一看,常昭宁正倒在丫鬟怀里。
素芷接住常昭宁,触及她的额间,快要哭出来:“夫人浑身发热,愈发严重了,这可如何是好。”
“快些抬回屋中。”曲鹤行急匆匆的声音传过来,一个时辰前,祁瑾序遣人快马加鞭让他改道淮州,恰巧他方至淮州,一上山,就见常昭宁病重成这样。
曲鹤行未看清身侧还有一人,才腾出手,陆汀已快他一步,因不识曲鹤行,伸手便从素芷怀中将常昭宁捞起,快步奔回院中。
素芷抹完泪水就要跟上,曲鹤行一头雾水,眼下救人要紧,抓着裤脚也跑入院内。
头中频频传来灼痛感,疼得常昭宁意识欲坠,模糊间,听见熟悉的声音:“世子妃已烧至昏厥,快去取来冷水,药方在此,快些将清热药汤煮来给她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