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了一整日路,几人在浔西县落脚,在街上寻了处客栈,常昭宁这几日跟着祁瑾序起早摸黑赶路,虽未曾埋怨过行途劳顿,刚启程时还能与他闲谈几句,路途越久,她话也越少,祁瑾序看出她的倦怠,今早赶路时刻延晚了半个时辰。
常昭宁饿了半日,此时腹中发空,下马车时瞧见客栈,打起精神来:“今夜在此处歇息吗?”
浔西县毗邻淮州,当下夕阳才落,天黑时应足够赶到淮州,祁瑾序带她下马车:“今日若是赶至淮州已近深夜,在此处休整一晚,明早再出发也不迟。”
此处为街边规模最大的一家客栈,几人踏入,听见大堂内食客的低声谈论,常昭宁听清内容后微微皱起眉头,顺着声音,睨了一眼角落里的人。
那人正说得来劲,对目光毫无察觉,从盘中捡起一粒花生米,抛进嘴中,边嚼边道:“朝廷里退下的官员怎么会甘心来我们这种小地方,穷乡僻壤的,让我来此颐养天年我还嫌山高呢。”
这人口中虽未提及名字,但常昭宁知晓他说的是温平之,正是她的外祖。此类闲言碎语常昭宁幼时便熟知,自外祖来此开设川汇书院,接纳乡绅与寒门学子,就逐渐有人传此流言。
“诸位客官慎言,朝中臣僚,岂是我等足以议论的?昨日才来了一位侠士,将胡说八道的人给捉了去,可要小心些。”掌柜拨着算盘路过,“小二!来,给这两位客官赠壶酒。”
以酒堵口,角落里的两人闭上嘴。
常昭宁本欲开口,这才收回视线,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祁瑾序眼中,他已知流言说得是谁,便给身后夜寻递了个眼神。
几人在客栈歇了一夜,又踏上赶赴淮州之路,终于赶在日落前抵达淮州的阴坪山。
川汇书院就在阴坪山上,行至半路,马车停下,帐外传来熟悉的嗓音,常昭宁忙撩开帘子:“云伯!”
来者双鬓染白,眸子却清亮有神,与侍卫交谈时听见声音,立即朝马车望去,看见常昭宁,便欢喜道:“姑娘,书院今日旬考,老爷亲自监考,算算日子姑娘也该到了,便遣我来山脚候着诸位!”
常昭宁放下帘子,提裾下马车,祁瑾序与她一道,云伯俯身行礼:“这便是世子了罢,正如老爷所说,气度非凡,此番特意陪姑娘来阴坪山探亲,真是难得。”
祁瑾序颔首,抬手将云伯扶起,“云伯言重,承蒙温老先生抬举,晚辈有礼,昭宁牵挂外祖父,我自当陪同。”
常昭宁在一旁听二人互道场面话,催促道:“云伯,天色不早了,快上山吧。”
云伯欸声,带几人上山,经过长门时,另一处小径走来两人。
小径不如青石阶路好走,那人身前还捆着一人,走来时却毫不费劲,简单衣衫与竹木同色,束发素带随风轻扬,他先是看见云伯,便扬扬下巴:“云伯。”
待他走近,视线扫过云伯身后几人,本是带着审视的打量,却在看见常昭宁的一瞬,眼中的锐利消去,弯眉笑道:“昭宁,许久未见,出落得更是大方了。”
常昭宁也认出他来,莞尔回礼:“陆汀兄。”
此处唯独祁瑾序缄默不语,云伯转而向身后之人介绍:“这是陆汀,多年前就在书院了。”
常昭宁见陆汀看向祁瑾序,“这是靖王世子。”
陆汀站着不动,坦荡爽快道:“祁世子,久仰。”
话间并无刻意讨好,也无江湖人的倨傲,陆汀不卑不亢,祁瑾序觉着有意思,轻微颔首,从容道:“幸会。”
云伯这才看清陆汀身前捆着的人,此人腰间佩剑,嘴被陆汀用破布堵着了,云伯:“这又是哪抓来的?”
“这几日流言愈发严重了,我说是谁在背后作妖,昨日才让我逮到,等我拷打一番。”
云伯叹气:“哎呦!陆汀啊,老爷本就不在意这些胡话,您惦念老爷,这种法子长久也使不得呀!”
陆汀哼了一声:“我蒙面示人,断然不会认出川汇书院,再说了,我抓的都是起头的,难道还敢说不敢认了?”说完踢了一脚被捆着的人。
那一脚踹得不轻,被捆之人人咬着布唔了一声。
云伯无奈摇头,像是习惯了般,摆手带着几人进书院了。
讲堂学生已散去,常昭宁一眼瞧见外祖父,脚下步子轻快起来:“外祖!”
讲堂之上,温平之立在书案后侧,闻声回过身来,虽已年逾六十,容貌却不见暮色,发冠梳得整齐,常昭宁碎步跑至他身前,将温平之打量一番,弯唇道:“外祖,你的白发好像变少了。”
温平之宽袍而立,带着长者的沉稳,被常昭宁的话逗笑,捋了捋胡子:“我还能返老还童不成?”
常昭宁眼底映出思念:“昭宁甚是想念您。”
温平之白日威严褪去,慈声道:“好孩子,外祖也挂念你。”言罢抬眸看清剩下几人,祁瑾序随步走至常昭宁身后,躬身行了晚辈礼,温平之抬手扶起,淡笑:“世子不必多礼。”
“老先生唤我瑾序即可。”
云伯见温平之如此温和,往身后一瞧,果然,只剩几个侍卫与婢女,陆汀早就逮着人溜之大吉。
用过晚膳,厅堂撤去菜肴,几人又围炉坐了半个时辰,温平之先是询了行途是否顺利,常昭宁与他说明浔西县的流言,不出所料,温平之亦是淡然揭过,祁瑾序在席旁静听二人谈家中之事,忽而被温平之点了名。
“瑾序,此次远道来淮州,应不止陪同昭宁吧,可是还要查其他事?”
祁瑾序放下手中杯盏,依言轻笑:“晚辈确实领命而来,但昭宁牵挂许久,此行来淮州也是月前说好了的。”
温平之平缓道:“如此正好,我有要事与你相商。”
常昭宁替外祖父斟茶,温平之轻抚胡须:“前两年泠州大水,逃了许多灾民,书院收容有限,去年朝中派来官员修缮河堤,只是那泠州财库亏损严重,许多账目对不上,且我听闻,泠州河道运粮亏空,腐败已久。”
祁瑾序认真听着,正色道:“晚辈此次正是暗访泠州,但不会牵涉川汇书院,更不会让昭宁涉险。”
温平之目露几分赞许,接着道:“泠州各方势力错杂,远比估量得凶险,即便暗中探访,也需多加小心,如若有需书院之处,尽管开口。”
祁瑾序垂眸听着:“晚辈知晓,适时还需让昭宁留在书院。”
“无碍,此处不必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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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昭宁心中微沉,本以为要与祁瑾序一道去泠州,此时知晓自己不必同去,她不会武功,留在书院陪着祖父,这应是最稳妥的法子,但不知为何,心底有些乱。
茶歇,祁瑾序与她回屋,见她闷闷不乐,朗声道:“怎么了,与外祖父没聊够?明日——”
“除了跟来的那几个侍卫,还有与你一道去泠州的人吗?”
话头被常昭宁打断,忽如其来的关心,倒让祁瑾序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垂下眼帘,见常昭宁眼中带着忧色,与她相视片刻,祁瑾序诚实道:“没有。”
“听公主说邱公子在泠州受了极其严重的伤,但如今就你们几人,你手臂伤还未好,如何探查?”
常昭宁说完就静静看着他,双眸浸了水般湿润,祁瑾序听着她话中的忧心,好像又在其中捕捉到一丝隐隐的不舍。
见她如此,祁瑾序微怔,仅此一瞬,弯起嘴角:“我既来此,自是做好了准备,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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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瑾序第二日夜间独自前往泠州,离出发还有一日,温平之让常昭宁带祁瑾序在书院好好游赏。
川汇书院每年接受各地学子,不仅因其盛名,还因它依山傍水,有得一处佳景。
后山的小园内有溪谷,顺着往里走,竹林交错,走至此处,伴着潺潺溪水,心都静下不少,常昭宁踩在石子路上,祁瑾序则慢步跟在她身后,她喜欢踩河堤处的石头,只是内力不稳,偶尔身子跟着一晃,祁瑾序便会伸手托住她。
常昭宁在此处不必像在京中那样端庄,她沿着幼时走过的路,踩得十分开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常昭宁余光瞧见一抹黑影,就听见夜寻的声音:“殿下,一路上跟着我们的人已经查出来了,尚未发现往京中传信的消息。”
常昭宁停下来,跟着祁瑾序一齐走回岸上,见祁瑾序与夜寻低声交谈,常昭宁先一人独自往前走。
走到一半,望见不远处的两个人影,常昭宁轻唤:“李姑娘。”
常昭宁见她换了书院的素衣,有些疑惑,李挽晴同样惊讶,从石桌旁站起来:“常小姐怎会在此?”
常昭宁与李挽晴说温平之是她的外祖父,李挽晴面上惊讶转为惊喜:“我自家中逃出来,听闻川汇书院也收女子,投奔至此,多亏山长心善,收留了我。”
李挽晴说罢,常昭宁见她身旁还站着陆汀,有些不解,但李挽晴说她来此有些时日了,二人相识倒也正常。
陆汀表情比二人夸张许多,他看向李挽晴:“你们竟也相识?”
李挽晴冷淡嗯了一声,将石桌上的书卷收好,就要和常昭宁道别。
常昭宁含笑点头,约她明日一叙,李挽晴走后,她见陆汀还望着人消失的方向,便上前一步:“陆汀兄,你是不是喜欢李挽晴啊?”
陆汀闻言立刻将视线收回来,也不动:“你又如何得知?”
常昭宁嘴角漾出酒窝来,扬眉:“你方才的眼神都快要黏在李姑娘身上了,唉,但是我劝你收回这份感情。”
祁瑾序与夜寻交代完,从远处走过来,恰好撞见常昭宁对着陆汀笑靥明媚,二人离得极近,常昭宁笑意未敛,还踮脚去看陆汀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