幔帐掀开,消失许久的夜寻再次出现,与祁瑾序禀明:“殿下,方才帐外确有一小厮经过,属下一路追随,最后入了周宴的营帐。”
周宴的小厮鬼鬼祟祟跟着太子,应是害怕太子怀疑今日是周宴蓄意所为,常昭宁恍然:“所以方才太子是故意这样与公主说的?”
祁瑾序随意嗯了一声,似是早已知晓一切:“周宴谨慎,他还需确认一件事。”
常昭宁见祁瑾序忽然起身,抬眼看着他:“何事?”
祁瑾序将手放在腰间束带上,作势要将其解开,与夜寻吩咐:“我要沐浴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夜寻即刻屏声退出营帐,眼看祁瑾序已将腰带解下放在桌上,常昭宁眉头拧起,睫毛随之颤了颤:“热水都未备好,你这样早脱衣干什么?”
祁瑾序侧过身来,语气松弛:“衣袍太紧压着伤口。”说完又要将外袍脱下。
常昭宁不悦,语速飞快:“那你去屏风后脱!”
祁瑾序终于忍不住笑:“你闭眼。”
常昭宁闭上眼,眉头紧紧皱着,只听得祁瑾序宽衣的窸窣声响,等了片刻身侧没了动静,她小心睁开半只眼,身旁无人,才放心地睁开两眼,罢了将营内环视一圈,屏风后哪有人,桌上的腰带也不见踪影。
祁瑾序这人真是坏透了,又故意捉弄她。
换了处营帐,内间布置稍显简陋,案桌后摆了两张榻,周承安收拾妥当,正要出帐,被身后的周宴叫住:“大哥,可否将你的短刀借我一用,大哥不在,这营帐内飕飕的,小弟心底总觉得有些发麻。”
周承安懒得掩饰眼中的嫌弃之色:“外围都是巡逻的士兵,有什么好怕的。”
说完还是将佩刀解下,丢至周宴身旁:“胆子小成这样,还来参加什么春猎,猎户之子连只雄雉都猎不到,丢周家的脸!”
周宴仍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如今我摔断了腿,日后许是都无法习武了,周家还需大哥。”
周承安轻嗤:“你腿断不断,往后周家都是我说了算。”
周宴听着周承安的嘲讽,面容恬淡,看向周承安,恭敬回到,低下头去:“大哥说得是。”
忽然冒出的一个外室子,就凭一块玉佩认回周府,周承安本就看不惯他,甩袖离开了。
周承安头也未抬,伸手握住身旁的短刀,刀锋被擦得发亮,他脑中回忆起周承安在府中练武的场景。
一阵凉风吹进帐内,周承安走时未将帘帐拉下,桌案上微弱的烛火晃了晃,周宴连忙唤了小厮进来,好在烛火未灭。
外头小厮却如同未听见似的,半晌也不进来,周宴又喊了一声,才有人入了营帐。
烛光微弱,周宴抬头看清来人面容,不动神色将掌中短刀藏入袖中,祁瑾序受了臂伤身姿也依旧挺拔,一双眼眸含笑看着周宴,下颌微抬:“周公子腿伤如何了?”
祁瑾序语气温和,像是真的来关心他的,周宴往后将身子撑起:“今日周某莽撞,多亏世子及时搭救,我才未犯下滔天大罪。”
祁瑾序站在榻边,“只是今日在林中,我有一事尚存疑惑,还想周公子替我解释一二。”
周宴张唇笑道:“周某愚钝,只怕答得不好。”
“今日我侍卫将你抬起时,周公子身上怎么有浓重的黄蜡味?”
祁瑾序盯着周宴,见他眼神微变,很快又换上笑意,周宴与祁瑾序解释:“我幼时就极为爱吃百花醴,回周府后,父亲就让人买了好些给我,许是因此染上的气味。”
“周公子回府第一日,不因吃了百花醴而发疹吗?”
周宴唇边笑意褪去:“世子是如何得知?”
祁瑾序侧头不再看他,烛光映照出他高挺的眉骨,周宴听他道:“我本无意探查,发现你就是安期。”
“是,我曾唤安期,那时我与母亲被拐至宿州,母亲替我取的名字。”
“别人的名字用着还习惯?”祁瑾序看着他,眼眸清亮如寒霜,“真正的周宴但恐怕早已夭折在你们这帮匪盗手中了。”
“你不敢笑,不敢发怒,旁人只当你懂得隐忍,你从前在山中受过这样的气么?”
周宴面部纹丝不动:“周某不知世子何意。”
“你伪装成麻五郎的样子,故意频繁出现在丰灵县,为的就是引起查案之人的注意,再利用我们的手,将麻五彻底除掉。”祁瑾序拍了拍手,“当真是好算计。”
周宴维持着笑意的眼底终于划过一丝割裂,祁瑾序挑眉:“只是你漏了一点,麻五郎与麻四郎身量都很矮,而你却很高。”
“猎户怎么可能连这点风吹草动都注意不到?你故意摔断腿,只是为了引炬枨先生出面救治,炬枨先生是你的师父吧,你后来上山入匪营,他才与你断了干系。”
周宴目露凶光:“你一直在调查我?”
“芸岫为何无故种起坞黄,自是你想法设法将种子卖给她的,你心狠至此,杀了这么多人,不应畏惧这一天。”
周宴大笑起来,面上肌皱显眼,干得快要裂开:“我的确不应畏惧,那是因为我早做好了准备!”
说罢眼底现出冷意,从袖中掏出银色短刀就要往脖上抹去。
祁瑾序见此眸色微变,伸手动作快如残影,瞬时扣住周宴握刀那手腕骨,手中使劲,“哐啷——”一声,刀从手中脱落。
周宴如此轻松放下刀刃,祁瑾序立刻察觉不对,见他牙关紧闭,方要使劲挫开其下颌,手下人脱了力,只此静止片刻,周宴嘴角溢出黑血来。
“啧。”
祁瑾序探过他的鼻息,就将尸体丢下,心中烦躁不堪。曲鹤行从外入内,指尖抵着周宴的脖颈,也摇头:“三年前刘将军率兵剿匪,祁子玦定是看中了他的易容术,才暗自将他留下。”
祁瑾序托着下巴,“郁郅裘今日称病不出,就是为了等炬枨先生的消息。”
“没想到四皇子真是费尽心思要讨好郁郅裘,竟将朔津国也查得透彻。”
一国之子本不应出使他国,此举略有质子耻辱之意,郁郅裘此次亲自求访,只因暗中还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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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找到传闻中大祁的炬枨先生,替他折骨的母后医治。炬枨先生传闻有剔骨易容之盛名,接骨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这位高人已许多年未曾露面,众人不知,炬枨先生早已被圣人藏起。
周宴已死,才浮出水面的线索又沉下去。
祁瑾序再回到营帐时,浴桶内的水彻底凉了,帐内此刻很是安静,祁瑾序轻步走至榻边,单膝点地蹲下,白日气鼓鼓的人已在榻上睡熟了,祁瑾序目光落在她脸上。
即使常昭宁睡着时敛去所有表情,面容也是灵动的。
无声地一笑,祁瑾序撑起手想起身,常昭宁却忽而翻身,手恰好覆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不知她梦到了什么,指尖蜷起,无意捉住祁瑾序的手。
祁瑾序大拇指微动,余下四指被她轻轻抓在手心,等了半晌,也不见有松动的迹象。
她梦中抓的究竟是什么?就这样喜欢?
帐外虫鸣接续,衬得帐内愈发寂静,不知过了多久,祁瑾序将手掌翻过来,指腹划过指尖,快要离手时,他却好像贪恋那抹温暖,鬼使神差地回握她的手,掌心相贴,五指再逐一分开她的指缝,轻轻扣住。
夜寻与玄墨在外值守,明月高悬,祁瑾序却从帐内出来了,夜寻低声询道:“殿下,可还需备水沐浴?”
“嗯,动静小些,不要将夫人吵醒了。”
祁瑾序沐浴过后,浑身松懈下来,许是营帐偏冷,他身上暖和,上榻没多久常昭宁就靠过来,下巴压在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扫过他脖间,祁瑾序被磨得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手掌扣住她的腰,干脆把人带入怀中。
这样常昭宁定不会冷了。
只是他心跳怎这般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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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常昭宁醒来时,若不是看见桌上被换下的素布,以为祁瑾序彻夜未归。梳洗过后,祁瑾序掀帘入内,常昭宁习惯地看他一眼,祁瑾序这两日早出晚归,眼底也不见青灰。
察觉她打量的目光,祁瑾序侧身,反倚靠在桌案旁,也看着她:“昨夜睡得如何?”
常昭宁毫无印象,只记得一夜无眠,低着头便答:“甚好。”
祁瑾序:“我睡得不好。”
常昭宁眼睫眨了一下,抬眸看向他,以为他说得是未曾睡醒,便说:“待会返程可补眠。”
祁瑾序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她,常昭宁想起素布,随口问:“手臂换过药了吗?”
“哦,换过了。”
常昭宁刚想说换过就好,祁瑾序又道:“只是昨夜使了力,今早发现伤口又裂开了。”
捏着瓷勺缓慢搅着碗中米粥,常昭宁小口吹了吹,顺嘴问了一句:“怎么这般不小心?”
祁瑾序双臂环于胸前,哂然:“不与你说,怕你生气。”
常昭宁点点头,浑不在意:“也好,莫要耽搁我用早膳。”
祁瑾序都准备好了,未曾想常昭宁与他所想背道而驰,话头直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