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鼻子怎么比小黄还要灵敏?”
常昭宁语塞,瞪他一眼,祁瑾序正色道:“我也闻见了,确实如此。”
因着方才骑乘,常昭宁心中轻快,不与他计较:“所以四皇子是故意的?”
“他有心与郁郅裘相交,郁郅裘不是。”祁瑾序说着坐到桌案前,视线无意扫过,熟悉的漆黑木盒正安放于桌上。
常昭宁未曾注意到他一瞬的凝滞,跟着分析:“如若四皇子想拉拢郁太子,还须掩人耳目,只派殷泽与他接触?”
“不止。”
常昭宁朝他投来疑惑的眼神,祁瑾序半边眉梢挑起:“还记得周宴么?”
周宴,与江沐岫一案有些关系。
“我派人将周宴的画像拿去给江付嗀辨认,江南已有回信,他就是安期。”
常昭宁双唇微张,山中猎户一朝转为京城公子,他常与江沐岫提起京城,说明安期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份,“那他在宿州呆的这三年,是做什么?”
祁瑾序:“恰逢宿州荒灾,匪盗聚众,祁子玦随刘将军剿匪历练。”
三年前,祁子玦不过十七八岁,如若他那时便开始暗中谋划,思其心绪,未免太过可怖。
常昭宁还想说些什么,就见祁瑾序自案边朝她走过来,她敛着袖口的指尖微动,“怎么了?”
祁瑾序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三两下便将束袖解开,常昭宁不知他是何意,往后扯了扯,还是没能将手臂抽回来。
袖口被卷起,露出一小块红肿的皮肤,中间还有成片的零星红点,常昭宁肤色白皙,颇有些触目惊心。
腕间触感温热,拇指指腹在她肌肤上方轻轻摩挲半圈,常昭宁听见祁瑾序问道:“手怎么了?”
常昭宁将衣袖往后折起,只一小块发红,放下心来:“估计是被蚊虫叮了,方才挠了几下。”
“刚才怎么不说。”祁瑾序走至桌案旁,从屉中取来一盒膏药。
膏脂敷上片刻,腕间痒意褪去,常昭宁:“只不过被蚊虫叮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林中毒虫甚多,有何处不适,都要及时与我说,”祁瑾序将膏盒丢回桌案上,去一旁净手,“我与太子谈事,晚些才归,不必等我。”
温声叮嘱与草木香气一同沁入心扉,常昭宁将衣袖放下,嗯了一声,又与他道:“我看见夜寻将臂鞲也带来了,明日射猎时一定记得带上。”
月色疏朗,夜色浓重,祁瑾序与太子相对而坐,曲鹤行听了今日之事:“你有何别扭?不就是送套骑射服?”
“我与她好几日未曾说过话了,”祁瑾序思及此便觉烦躁,那日过后,常昭宁每每在他回府前就歇下,避他跟避瘟神似的。今日伴驾随行,才与她说了些话。
祁承瑜笑着道:“从前不是说她不理睬你才好么?”
祁承瑜未作夸张,婚前一日,祁瑾序确在东宫说过此话,只是眼下某人已全然忘记过往:“她既已嫁我,自然得对她好。”
祁承瑜:“......”
曲鹤行顺着他的话:“我看不是常昭宁心悦你,是你喜欢她吧?”
曲鹤行本是玩笑打趣,却见祁瑾序突然沉默,他与太子相视一眼,连嘴中的糕点都嚼不动了。
祁瑾序敛眸,看向曲鹤行,挑眉道:“如何算得喜欢?”
曲鹤行听他问,认真思量过后,搬出自己的经验:“觉得她最好看?”反正他喜欢过的姑娘都是极其美丽的。
祁瑾序想起常昭宁的脸,夜间不上妆时已十分好看了,容他想想,京中还有谁比较好看。
竟然想不出一个姑娘来。
太子瞥一眼曲鹤行,矜贵地丢下两字:“肤浅。”
“太子与太子妃是两情相悦的吧?”曲鹤行拍掌,“承瑜比我有经验。”
祁瑾序看向太子。
祁承瑜:“其实曲鹤行说得也对,不过并不完全,需得认真判断。”
“如若心悦一个姑娘,那是时时刻刻都挂念着她的。”
祁瑾序心底否认,他只偶尔牵挂。
“见到她时便想和她亲近。”
祁瑾序再度否认,说话应当不算,他从未想过与常昭宁有除此之外的亲近。
“见不得她伤心难过,更见不得她哭。”
这点倒是真的,祁瑾序心下一紧。
“最重要的一点,你见不得她与别的男子亲密说笑。”
祁瑾序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四点只中了一点,这不算喜欢吧。
祁瑾序:“我应当还不喜欢她。”
太子眉峰蹙起,一时无言以对,只觉得自己浪费口舌。
春猎当日,观席帐区设于半山一处高地,山下耸木林立,春芽初青,偃旗息鼓,擂鼓声穿过树梢,惊起一片飞禽。
鼓声渐息,常昭宁与祁玉姝在一处,望不见林中深处,二人依帐而立,已至停猎时辰,常昭宁方才起一直看着猎场出口,圣人与太子相继而出,常昭宁仔细望着,却唯独不见祁瑾序身影。
祁玉姝见太子身边空荡,疑声道:“怎么唯独不见世子?”
顿觉不好,常昭宁往帐外走去,夜寻今日没跟着祁瑾序入场,让他前去打探一番。
才出了帐门,不见夜寻,方才还在担心的人就在帐外。
他未跟着圣上队伍一道,先行出了猎场。
祁瑾序怀中抱了只灰色野兔,刚从马上下来,身后跟着几名骑兵,见到从帐内走出的常昭宁,几步走至她身前:“怎么出来了?”
常昭宁看了眼他怀中的野兔,目光先及他染了血迹的臂膀:“手臂受伤了?”
肩头那涸血迹不小,常昭宁说完,身后就来了一名侍卫,拱手上前:“世子,曲太医到了。”
祁瑾序见她脸上止不住的担忧,从容道:“无碍,一点小伤。”
见祁瑾序毫无动身之意,常昭宁:“蚊虫叮一下都值得殿下那般小心翼翼,这样血流不止,如何算得小伤,等流尽了才不算吗?”
祁瑾序:“......”
“回帐内处置。”
流矢锋利,祁瑾序肩上切口细长,脱下半边衣裳,鲜血果然未止,顺着小臂一侧流下。
帐中血腥气迅速漫开,常昭宁看着皱起眉:“如何受的伤,你怎不与队伍一道?”
“太子先前在林中突遇箭镞,我将其拦下时被流矢划了一道,陛下命我即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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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伤口。”
竟有人谋伤太子,常昭宁敛声,这不是她能妄议的,她指着桌上的野兔:“这只野兔又是怎么回事?”
祁瑾序看着素布将小臂缠紧,侧头与她解释:“快要出营场时,见它缩在丛中,后腿受了伤,如此在林中也活不下去,不如捡回来。”
曲太医安静替祁瑾序处置伤口,从前他与祁瑾序相处甚多,心中暗道世子在世子妃面前怎如此乖顺。
常昭宁缄默,祁瑾序奉旨出来处置伤口,中途还有闲工夫下马捡只野兔。
处置完伤口,曲太医离开,侍卫收拾好沾血的衣物,祁瑾序见常昭宁许久无言,抬起未受伤的手拨了拨兔耳朵:“猎场箭弩失手是常事,别担心。”
“我并未担心你。”常昭宁语气冷冰冰,起身绕过祁瑾序。
“那你慌张从营帐内出来找谁?”祁瑾序知她担忧,套上新的外袍,慢步跟着她,语气悠然:“担心我就应该告诉我。”
常昭宁未注意步步紧贴的祁瑾序,转身时险些撞上来者胸膛,二人间距不到半尺,常昭宁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告诉你作甚?又令你胡思乱想?”
戳了旧事,祁瑾序非但不尴尬,反而看着她坦然笑起:“所以你是担心我了?”
常昭宁咬牙:“我只担心我成婚尚不到一载就丧夫。”
祁瑾序喉间溢出一声笑,常昭宁向来端庄守礼,能让她说出这样的重话,显然是将她惹急了。
刚想说些宽慰之语,帐帘忽而被拉开,曲鹤行与祁玉姝闯进来:“谁要死了?那箭矢有毒?!”
......
与二人一道入帐的还有太子,祁承瑜先是看了眼祁瑾序的伤势,才道:“孤拉弓时暗侧飞来一支箭镞,是冲着雄雉去的,只是那时骑马穿过,恰好碰上流矢。”
祁玉姝抿着唇,听得她有些后怕:“可知是何人放的弓箭?”
“周府二公子,周宴。”
周宴前年才归京认祖归宗,前头还有周大公子,只得在贡平寺任一小职,春猎是他崭露头角的好机会,猎物心切,只是差点就伤了太子。
祁玉姝有些不信:“他会不会是受人指使?”
“玉姝,不得胡说,”祁承瑜正声呵斥,“他惊得从马上掉下来,也摔伤了腿。”
太子温和,故意说得这样大声,常昭宁知晓此事不会如此简单,祁瑾序与曲鹤行皆一言未发,显然是有所打算。
几人未在营帐内呆多久,祁承瑜临走前,与祁瑾序道:“陛下让你好好养伤,晚间宴席可不必参加。”
常昭宁也跟着留在营帐内。
祁瑾序转了一下胳膊,朝帐外吩咐备水沐浴。
常昭宁:“曲太医说了,伤口较深,三日不得沾水。”
祁瑾序受不了三日不能沐浴,尤其今日在林中走过一遭,连自己都嫌:“就擦擦。”
“你这样如何使得上劲?”常昭宁看他。
祁瑾序依言转了一下胳膊,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故意逗她:“确实使不上力,伤口也许会崩开,你要帮我洗?”
常昭宁:“殿下本就不怕伤口流血,疼一些定也足以忍受,大不了崩开后我再替你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