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瑾序回屋时,常昭宁已然上榻,面对着墙,床上鼓起一团,只看得见一颗脑袋。
轻叹一口气,祁瑾序停在床前:“是我误会了。”
方才在院中,常昭宁说完便走,步履匆匆,连半分眼神也不给他。
常昭宁蜷在被褥中不动,祁瑾序知她刻意装睡,“春猎之后我便启程淮州,你若想去……”
“我去。”
常昭宁裹着锦被从软塌上坐起来,几缕碎发贴在面颊上:“何时启程?”
祁瑾序稍顿,想替她拂去面上发丝,指尖微动,又忍住了:“春猎之日,陛下定在二月初六,往返四日,当月十一应就启程淮州。”
常昭宁随意拨开脸上乱发:“这么着急?”
“淮州只是幌子,此行我需暗访泠州,”祁瑾序未打算瞒着她,犹豫片刻,“适时你一人在淮州,还需多加小心。”
常昭宁往床塌里侧挪了些,又躺回去,“知道了,快熄灯上榻吧。”
祁瑾序本都做好重回侧房的打算了,常昭宁不计前嫌,他心中那份怅然消散了不少。
如此相处着也好。
今日只当一场误会,他从未与女子这样相处过,不小心会错意再正常不过,往后他不再轻易乱想便是。
祁瑾序自行思量着,闭上眼。
二月初六,车驾起行,因前年泠州大水,今年春猎比往年精简两日,为的是不耽误农时。
士兵扎了营帐,常昭宁与靖亲王妃所隔不远,刚出营帐准备去给母妃请安,就碰上了穿着骑射服的公主。
祁玉姝不同往日繁杂裙袍,一身月暗青窄袖装束,见到常昭宁:“昭宁姐姐。”
常昭宁福身行了一礼:“公主。”
“今日安营,外围也有骑射的场地,我正要过去,可要一起?”祁玉姝往营帐内看了一眼,“世子也与哥哥在外围,你快随我来,我还有几套骑射服!”
常昭宁不知如何拒绝,只好仍由公主拉着她走。
“我瞧着是不大出错的,你看,穿着正好!”
祁玉姝围着常昭宁转了一圈,“藕色衣衫也很衬你!”
常昭宁觉得神奇,公主的骑射服给她也这般合身,就连高靿皮靴也合脚。
祁玉姝与常昭宁一道去了营场外围,春日回暖,林外杂草丛生,好在常昭宁提前换了骑射服,行走方便。
祁瑾序正与太子并立,背身说着什么,肩侧是一匹健硕骊马,黑耳耸动,似是嗅出场内气息,低低嘶鸣了两声,祁瑾序腾出一手,轻抚其脖颈。
这匹黑马常昭宁认得,之前她与祁瑾序同乘过。
“我将昭宁姐姐带来了!”
祁瑾序与太子回头,常昭宁垂首与太子行礼,两道目光落至自己身上。
抬头时,祁瑾序正看向别处。
祁承瑜笑容温和:“今日多是女眷游赏,世子妃难道也通骑术?”
常昭宁轻轻摇头:“我不善骑马,与公主一道来看看。”
“无碍,玉姝亦不熟习,孤待会让马夫牵几匹性格温顺的小马来。”祁承瑜说完,看了一眼祁瑾序。
祁玉姝挽住常昭宁的胳膊:“世子骑□□湛,可亲自教昭宁姐姐呀!”
祁瑾序忽然被扯入话题,吐出一句:“没教过别人。”
祁玉姝不懂他犯什么毛病:“那我教!”
“你教,上演二人齐齐坠马么?”
祁承瑜轻笑,止住话头:“好了,听说邱骆恢复得不错,今日也来了,我去看看他。”
祁玉姝眼底浮起亮色,才真正生出兴致:“哥哥,我也要去。”
“你不是要教世子妃骑术吗?”
祁玉姝出主意:“不如让昭宁姐姐和我们一道去看邱骆,反正时日还早,待回来了,我再教你,可好?”
常昭宁本不欲骑马,祁瑾序又这样说,她也不想呆在此处,刚要点头。
“不行。”
三人齐齐看向祁瑾序。
邱骆伤口未恢复完全,衣衫整不整犹未可知,况且一个趴着的人,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去看就行了,”祁瑾序转而看向常昭宁:“我教你骑马。”
“我不想学。”常昭宁拒绝得干脆。
祁瑾序再度无言,方才他是说了冷语,那是怕常昭宁不想与他待在一处。
祁承瑜笑笑,提步走了,祁玉姝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与常昭宁告别。
常昭宁站在原地不动,刻意扭头不看祁瑾序,祁瑾序向前走了一步,“骑射服可还合身?”
常昭宁这才看他,祁瑾序垂眸,看她脚下的高靿皮靴:“既来春猎,我就让人按你的身量做了套骑射服,你若想试试骑马,我教你。”
常昭宁闻言一怔,因前几日的误会,她与祁瑾序疏远许多,不料他今日绕这么一大圈,就为了让公主送出骑射服,常昭宁心中闷气渐消,还是有些不悦:“你不是不教别人吗。”
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疏离,祁瑾序听着略感刺耳,他放缓语气:“我不教别人,只教你。”
黑马上前,拿马头蹭了蹭常昭宁。
耳畔倏而传来一串痒意,温热鼻息伴随着马儿的低鸣,喷洒在常昭宁颈侧。
常昭宁往侧边躲了躲,“肃宵。”祁瑾序唤它。
黑马名唤肃宵,听了主人的呼唤,垂下头去,马蹄踏地。
祁瑾序牵着马:“肃宵常年与我驰骋疆场,跑得极快,脊背也稳,想不想试试?”
肃宵愿意与她亲近,常昭宁点头,学祁瑾序刚才的样子,顺着肃宵的脖颈摸了几下,黑马果然昂起首来,头贴近她的手臂。
祁瑾序见状,松了手中缰绳,与她道:“它很喜欢你。”
常昭宁近期听不得“喜欢”二字,手有些僵硬:“许是因为上次去谢府时见过一次。”
祁瑾序带她到肃宵身侧,俯身调整马镫:“上次教你的,还记得吗?”
常昭宁:“握紧缰绳,挺直腰板。”
祁瑾序用手拨了一下踏镫,示意:“左脚踩上来。”
马镫环扣被调短了,常昭宁踏不上去,祁瑾序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臂之上,手肘替她借力。
常昭宁左脚踩进马镫,祁瑾序右手托住她的腰,常昭宁成功翻上马。
又是熟悉的马首,此次身后无人,营场上的风吹到背上,凉丝丝的,常昭宁紧紧抓着缰绳,又怕扯及肃宵,整个人往前倾了些。
“肃宵温顺,不用害怕。”
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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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序让她将背挺直,牵着肃宵慢慢走,常昭宁浑身僵硬,肃宵对她来说过于高大,离地面这般远,身下还一颠一颠的。
“我想下来。”常昭宁担忧肃宵不适应,若是忽而跑起来,将她甩出去怎么办。
祁瑾序停下,抬眸看她:“不想学了?”
常昭宁摇头,“我怕它将我甩出去。”
祁瑾序扬眉颔首:“你不信我还是不信肃宵?”
“都不信。”常昭宁指尖摸摸马背上的鬃毛,想松手下马,又怕它突然跑起来。
祁瑾序唇角扬起,走至她面前:“两只脚撤出来。”
常昭宁左脚撤出马镫,祁瑾序一手按着马鞍,踏蹬上马,从她手边接过缰绳,仍是双臂环着她,低声询道:“此处空旷,肃宵回京后难得有此机会,顺道让它跑一跑。”
常昭宁说好。
祁瑾序夹紧马腹,俯身贴近,带着常昭宁在外围场上跑了好几圈。
适应过后,常昭宁觉着没那么颠簸了,身后祁瑾序环着她,也无需畏惧会坠下马,紧绷的肩膀也卸下力,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
“骑马忌心乱,你若紧张,它也跟着紧张,放松。”
从前是她听风,今日是她迎风,常昭宁被风吹得眯起眼,从前她能做的,不能做的,祁瑾序都带着她体验过了。
停下之后,祁瑾序率先下马,朝她伸手。
祁瑾序手臂绕过她的膝弯,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
待常昭宁站稳,祁瑾序:“还想学吗。”
“想。”
远处传来祁玉姝的声音:“昭宁姐姐,怎么样!骑马好玩吗!”
常昭宁朝她望去,见祁玉姝身后跟着一男子,也着短袄长靴,眉峰浓重,灰褐瞳孔很是显眼。
“这是朔津国太子,郁郅裘,方才在路上碰到,我刚好带他出去。”
祁瑾序将缰绳在手掌上绕了几圈,笑了一下:“今日外营尚未完备,暂不接待使臣,郁太子怎会进入外营?”
郁郅裘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常昭宁,与祁瑾序道:“我对大祁地域不熟,与侍卫走散,碰上公主,才从其中绕出来。”
常昭宁察觉他的目光,并未躲闪,也将郁郅裘上下审视一番,并未说话。
“春猎还未开始,此处竟然如此热闹。”
又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入耳,祁子玦跟着从林中出现:“郁太子,若想逛这猎场,寻我就好,亲得父皇相邀,便是大祁的贵客。”
郁郅裘看向祁子玦,祁玉姝替他介绍:“这就是我的四皇兄。”
祁子玦薄唇轻勾,“殷泽,护送公主与郁太子出营场。”
殷泽领命上前,越过常昭宁,走至郁郅裘身旁,祁玉姝摆摆手,她只想离祁子玦远些:“正好你带郁太子出去,我去找皇兄。”
祁子玦自然是看见祁瑾序身旁的常昭宁,嘴角笑意渐深:“看来瑾序与常二小姐感情很好。”
语气极其真挚,祁子玦双眸深邃偏黑,与他心肠一样,还要强装一幅柔和模样,委实有些膈应。
几人走后,常昭宁与祁瑾序一道回了营帐,夜寻将肃宵牵走,常昭宁与祁瑾序确认:“方才我好像闻到,四皇子身边的那个侍卫,身上有和郁郅裘一样的香料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