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狱内,潮湿阴冷,通道隔着木棂,麻四郎缩在墙角,身底下铺了一层脏被,双手并着压在头下,指缝中血迹干透生黑,整个人蓬头垢面,已瞧不清面容。
“麻四郎。”狱卒隔着木棂重敲铁链,叫了他一声,随即将锁链解开,“起来。”
麻四郎也不抬头,呼出一口浊气:“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还想出去么?”
说者嗓音与狱卒的厌躁不同,落字清晰,令他心头一动。
狱门被打开,麻四郎斜睨了眼,无人进来。
不急不徐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你见过李守田。”
语气好似笃定,这让麻四郎激动起来:“说什么狗屁!这些都对我没用!你们这是诬陷!”
“你妻子卖了家中大半田地,费劲心思给你送棉被进来,你倒是一句实话也不肯说,不日就要发配充军了,她尽心至此,却要跟你一道随军,”祁瑾序面露讥讽,“你就无一丝愧疚之心?”
闻言,麻四郎猛地抬头看去,拨开额前沾着泥垢的碎发:“我没有窝藏李守田!家中多的那些被褥我根本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祁瑾序面色不改,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你见过他?”
“我没见过!”麻四郎伸出双手,抓住木棂。
“知而不告杖责一百,知情窝藏发配充军。就算你是被人诬陷,不说实话,也没人救得了你。”
麻四郎才看清了木棂外站着的人,此人嗓音与他站姿一样沉稳,他哑声道:“你能救我出去?”
祁瑾序:“律法当前,你犯了错事,该受的还得受,只是无端之罪,你若肯说实话,我自会帮你摆脱。”
麻四郎紧了紧拳头:“我是见过李守田,就在岁首前几日,但也只是见过。”
“他那时如何。”
麻四郎知他问的是李守田,“什么如何?他能从死人堆里逃回来,除了躲还能做什么。”
“那时他脸上可有生疮。”
“面上平滑得很,除了有些干裂,只问了我些他家里头的事,就匆忙走了,”麻四郎回忆道,“他是怎么死的?”
“疫病。”
麻四郎露出惊慌,粗粝双手摸上自己的脸。
“此病发作不过五六日,你若是染上,现下也不会在这里了,”见他如此畏惧,祁瑾序接着道:“说说岁首那夜。”
“岁首那夜摊前往来全是过客,我一老婆子记性哪有那么好!只记得那日收摊来了个麻子脸,身量不大记得了,反正不高,与你这画像长得有几分像,只是那时都卖完了,我让他去别人那再看看!”
糖婆说完摆摆手,拾起木勺:“官人,这矮个子麻子脸整个丰灵县不知有多少个,你们日日来问,脑子都糊涂啦!”
常昭宁走近:“日日来问?还有谁来问?”
糖婆将几人打量一眼,指了指夜寻:“高矮胖瘦倒是与此人相近,来过两次了,也是一身黑。”
常昭宁:“阿婆可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糖婆晃头道:“记不大清,估摸着也是你们官府的人罢,还连问了街上好几个小摊,说不定别人还记得着。”
祁瑾序在县狱内一番周旋,耽搁许久,沿着街道寻来,夜寻余光瞧见,便从摊前起身:“殿下。”
常昭宁听见,顺着声音也看见祁瑾序,小步上前:“麻四郎说了吗?”
祁瑾序嗯了一声,“李守田见他时还未染上黑疮。”
常昭宁将方才和糖婆打听到的事全与他说了,说罢小心翼翼将四周环视一圈,极其快速地碰了碰祁瑾序手臂,示意他靠近,等他俯身,常昭宁小声道:“我与吴秀菱打听过,岁首前一日邻家替她看孩子时,在家门前撞见一人给了阿禾一串糖人,那人热切地教阿禾说话,只说自己碰巧过路,当下就未曾起疑,我听邻家描述,感觉与那黑衣人也有些相像,我已让夜寻去附近摊上查过,把描述记下来了,待回去拿给画工描摹即可。”
祁瑾序深深看她一眼,刚张嘴想说些夸赞之话,嘴就被捂住了。
常昭飞快抬起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放在自己的唇边,“嘘”了一声。
祁瑾序被止住话音,还被命令不准出声,面上不见半分不悦,在柔软手心下颇为顺从地闭上嘴。
看着她警惕的模样,祁瑾序忽觉好笑,常昭宁手被他拉着放下,目光掠过街道一眼,又落回她身上,遂她的意,祁瑾序挑开话题:“在街上玩了什么?”
常昭宁今日一心想着查案,无闲心逛赏,想起今日夜寻与锣月处处奔走,便道:“锣月和夜寻今日打点花了好些银子。”
祁瑾序笑道:“我出。”
夜寻心中对常昭宁的敬重之意骤然升起,嘴上还是说:“夫人,在外查案和打点所用一向取于世子的私银,殿下有令,我等早已先行支取。”
“此番查案,你们昼夜不眠,只当犒劳。”
三侍卫一道拱手:“此乃属下分内之事,多谢夫人殿下赏赐。”
常昭宁皱眉,后悔在街头弄出这样大的动静,二人并肩,又绕回糖担摊前。
糖匠舀了一勺糖稀,连着几转,石板上就画好一只糖制黄犬。
常昭宁:“早上的糖人被我送给阿禾了。”
“给你买新的。”
“早上的那只狸奴好胖。”
“你没睡醒么,那分明是老虎。”
常昭宁盯着糖匠灵活的手腕,指着稻草把子:“我现在不想要狸奴了,想要小狗,还要翘尾的那种。”
祁瑾序:“还是困乏,说了那是老虎。”
常昭宁最终如愿获得一只糖人小狗,嘎嘣一声,竹签上琥珀色的小狗耳朵就被咬去一只。
糖人被举至祁瑾序嘴边,常昭宁歪头,笑盈盈看着他:“尝尝?”
祁瑾序扭过头,弯起唇角:“残忍至极。”
......
夜幕笼罩整片森林,看不清路,一人跌跌撞撞走在泥地上,手中提一酒壶,边走边饮。
他半眯眼,打了个酒气熏天的响嗝,用力搓了一把耳朵,忽得独自笑起来,抬头看天,月色却被树荫遮住,毫不见光。
“嘭——”酒壶被重重丢在地上,“跟了一路!你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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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音落,林中一阵疾步,寒光乍现,一众侍卫将其牢牢围住。
“麻五郎。”
外围有人唤他名字。
麻五郎脚步虚浮,死死盯着迈步靠近的人,奈何夜色过浓,他只看得清其轮廓,步履从容,语气轻松得不像是来捉他的,“不对,你还是就叫麻五?”
麻五郎怒极反笑:“怎么,那没用的东西都和你们交代了?”
祁瑾序仍是笑着,眸中划过一丝讥讽:“一枚弃子,你还不配问我。”
麻五郎酒劲上头,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掀起一片尘土,他毫不在意,双手撑着身子。
“丰灵县地痞麻五郎,真以为当年假死就万无一失了?”黑暗中,那道阴影逐步逼近,麻五郎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只听他一字一顿,“戕害生父,诈死脱身,这是又犯了什么事,让你冒死也要逃回来?”
麻五郎眸光清明起来,方要起身,双手就被身后侍卫从后擒住,银光闪过,耳后一松,紧接着覆面软皮就被撕下,露出暗沉的真容,疤痕遍布扭曲,盘踞交错,爬满了整张脸。
玄墨见过众多骇人场面,即使如此还是忍不住一怔。
祁瑾序面色不变,腕间微抬,剑尖就抵在布满疤痕的脸上:“岁首那夜是你。”
“是又怎样?”麻五郎又笑起来,下流又狂妄,“麻四柴屋那些东西都是我放的。”
“替他办事,到最后都只能蒙面示人,苟活这么多年,你也该知足了。”
剑锋从麻五郎面上挪开,祁瑾序再未看他一眼,径直转身走了,麻五郎笑意渐冷,听见一道更淡漠的声音,“抓起来。”
画工拿出摹状时,众人皆是一惊,画像普通,但有一双与麻四郎九分相似的眉眼,经此一查,扯出丰灵县五年前疑案,麻五郎戕父遁逃,一直未曾捕获。
黄杏当夜就被带往县狱辨认,麻五郎被遮住脸,只露出双眼眸,自是一眼认出。
麻五郎处以斩刑,麻四郎知情不报,杖责一百,受完仗刑,得释归家。
邱府,邱骆院内。
曲鹤行晃着扇子,在屋内踱步:“麻五不过是背后推手之一,不知那人许了他什么好处,衷心到自己手足也能谋害。”
祁瑾序:“线索到此处就断了,麻五除了招供岁首那日的陷害,什么都没说。”
不远处,趴着的邱骆:“泠州军械署不对劲,夜里我潜入内里查探,账目不对,实际数目要比朝廷制定的高出许多,但军械确实全都运往西北。”
祁瑾序抬眸:“西北金漠军派系复杂,盛怀拥一人不好掌控,全都接收才奇怪。”
“泠州不会就是他私造军械之处?”邱骆撑着半身,想动,不料扯至腰背伤口,疼得五官皱紧。
“你此番闹出这样大动静,他定已经怀疑上你了,”曲鹤行扇柄一敲他的肩膀,语气十分夸张,“眼下季大人还在泠州筹划河道重建,你现下这半残的身子,他若是想取你这条小命,如碾一只蝼蚁。”
邱骆斜他一眼,曲鹤行嫌弃地看回去,故意道:“还不抓紧讨公主欢心!我看眼下就只有公主能护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