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瑾序顺势将笔搁在砚台上,仍觉唇齿间留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没忍住清了清嗓子,常昭宁立即抬头看他一眼。
罢了,轻咳也引得她多想。祁瑾序摸摸鼻尖,侧身移开视线:“就寝吧。”
常昭宁跟着从软垫上起身,一上榻,身侧有祁瑾序这堵人墙很是安心,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她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听见祁瑾序的声音:“夜里不用等我。”
没忍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方才说话的人正闭眼躺着,锦衾随意盖了半边胸膛,怪不得夜间受凉。
祁瑾序竖耳细听常昭宁的动静,胸前被褥倏地被扯着往上拉了拉,略带凉意的手背无意擦过他的下巴,呼吸间缠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那茉莉花香又来了,经久不散。
常昭宁替他压实被褥,手腕就被握住,祁瑾序扣着她的手塞回被中,睁眼道:“你手太冷了。”
好心替他盖被,还被嫌弃手冷,常昭宁有些不服气:“我方才都未碰到你。”
说完就拿被褥将自己圈起来,翻了个身,两手抓着被角,面壁而睡,祁瑾序侧头看,常昭宁裹着被子,紧紧贴着墙,空留一个后脑勺对着他。
祁瑾序想了半晌:“我不是嫌弃你。”
靠着墙的常昭宁拢紧锦衾,一言不发。
祁瑾序又试探着咳了一声,耳畔传来常昭宁的声音,似闷在褥间说的,音色瓮瓮的:“别咳了!”
语气中极小的怒意被祁瑾序捕捉,主屋内彻底安静了。
常昭宁一夜无梦,辰时才醒,醒来时怀中多了一锦枕,面颊与其相贴,倦意未散,她重新阖上眼,抱着枕头蹭蹭脸。
不对。
昨夜她不是朝着墙面睡的吗?
身上裹紧的被子也滑落,常昭宁翻了个身,一怔愣,她脸颊正靠着一块厚厚的软枕,那她怀里的这个......
从榻上爬起来,往后瞥了一眼,果然,她怎么连祁瑾序的枕头也抢?!
将枕头物归原位,常昭宁唤了素芷进来梳洗。
常昭宁净面漱口,坐到铜镜前,揉了揉眼,春藤在身后替她梳发,与她道:“夫人,世子晨起吩咐过,今日旬休。”
常昭宁浅嗯了一声,继续百无聊赖地拨弄妆台上的钗子。
春藤看了素芷一眼,素芷道:“一早夜寻和玄墨就去了书房,世子说,夫人若是醒了可以去找他。”
她找祁瑾序做什么?难道是昨日玑素园的案子有消息了?
常昭宁用过早膳,就收到了公主府的信,大致内容是将邱骆给骂了一通,常昭宁看完给公主回了封信,才往书房去,玄墨与夜寻正立于长桌前,说着吕奚芙的事。二人见常昭宁来,分别往两侧靠了些,常昭宁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在圈椅坐下,让他们继续。
“殿下,昨日查出来了,木顺不住玑素园,与一母一妹在钟翠轩同街后铺的巷子里,我潜入院内,木顺腰间的海棠玉佩给了自家阿妹,我后来买通了玑素园里的人,说木顺从不住宅内。”
说话的是玄墨,木顺正是吕见跃的贴身小厮。
“只是有些巧了,何杨一家与木顺住同一闾,只隔了几户小院。”
夜寻点点头:“那整条后铺都被吕见跃租下,住得近很正常。”
祁瑾序闻言翻看长桌上堆叠的纸张,常昭宁道:“但木顺不住玑素园不正常。”
屋内三人目光齐齐转向她,祁瑾序挑眉,她接着道:“既是吕见跃的贴身小厮,在家中小住很正常,但从不住玑素园就奇怪了。”
“不错。”祁瑾序指尖轻点桌面:“我派人在钟翠轩打听过,木顺只在吕见跃外出采置时才露面,连钟翠轩也少去。”
夜寻:“吕见跃昨日听着消息就着急赶来大理寺,吕宅唯有那个老管事遮遮掩掩的,殿下,他必然知道些什么!”
祁瑾序叹了口气,撑着扶手起身:“让人跟着吕宅管事和木顺,去找一趟何杨。”
玄墨与夜寻领命,各自出屋安排,祁瑾序看向常昭宁,不知她今日抹了什么唇脂,红润润的。
常昭宁神色平静,见祁瑾序盯着她,便指了指自己:“我也去?”
祁瑾序佯装无意,收回视线,背着手出了门:“也可以,换身衣裳吧。”
也可以?莫名其妙。
常昭宁最终还是换了身利索的素衣,锣月已在外头候着了。
马车停在钟翠轩外,常昭宁让素芷与春藤进去挑首饰,自己则跟着祁瑾序一道往巷陌走。
常木桢位高权重,常家三个小孩儿自小就严防意外,所以常昭宁出阁前极少有独自出府的机会,这些街头末巷更是从未到过。
西市的后巷也是十分热闹的,挑担小贩叼着根杂草与人闲谈,也不管篓中的东西。卖菜婆坐在面摊前被店主嫌扰了生意,大嗓子喊着就是不肯挪,货郎扛一插满蘸糖果子的木杆经过,排院里接连跑出几个小孩来。
祁瑾序见常昭宁东张西望,便跟着放缓了脚步。
行至何杨院前,大门紧闭,夜寻上前叩门。
未等里院走出人来,隔壁不远处传来一声:“你们是来找何大哥的吗?”
常昭宁顺声音望去,是一年轻女子,约莫十四无岁,肤色偏褐,搭一身鹅黄绣纹绢缎裙,笑容自然,同时,院门从里打开一条缝,众人看见一中年女子。
木槿称道:“何大娘。”
被唤作何大娘的女子看清外头的人,瞬时有些迟疑:“小槿,这几位是......?”
夜寻熟练拿出执事牌:“大理寺办案,何杨可在家中?”
何大娘面上有些惊慌,以为何杨犯了什么事,手抓着门不放,也不敢关,一时气氛有些僵持。
很快院内传来一道温润嗓音:“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门被打开,何杨比母亲高出一截,衣裳被洗得有些发白显旧,四处衣角却平顺洁整。自是看清了外头的几人,只是眸色平平,未有一丝起伏。
祁瑾序自是打量了他一番:“你可知吕奚芙失踪一事?”
听见吕奚芙,何杨眼底才有了些情绪:“敢问大人,是有奚芙消息了?”
“没有。”祁瑾序直言道:“今日来向你探查关于吕奚芙的事。”
何大娘两只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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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拧在一块儿,张了张嘴,小声与何杨说:“前几日吕老爷问你不是不知么!”
见母亲语气有些急,何杨轻拍何大娘的背示意无事,再转头与祁瑾序道:“大人,进来说吧。”
几人都进了院子,何杨在最后,常昭宁见木槿在一旁怔了半晌,又听见何杨叫她:“木槿,发什么愣呢,你也进来吧。”
何杨母子被吕见跃安排住在此处,小院不大,二人住着刚好,只是家具有些旧了,常昭宁与祁瑾序坐在一块儿,何杨将桌上的杂物收起,祁瑾序视线一凝:“这是什么?”
何杨脖颈漫上一些红,抬手掩了掩,干脆将其交给祁瑾序:“这是吕员外几年来捐助我读书的账簿,习惯记着了。”
祁瑾序略微扫了一眼,停在最后一行,银两比前几次砍半:“昨日吕见跃来看你了?”
祁瑾序说得含蓄,实际是吕见跃托人送银钱来了,何杨回道:“吕员外递话有事未至此,是木顺替员外来的。只是家母可做些简单针线,我也替人抄书有收入,不必再多收些银钱了。”
话罢,忽闻木槿低声惊呼,她单手捏着壶把替众人倒茶,稍稍走神,不慎给常昭宁那杯倒得过满,茶水在桌上溢开来,何大娘赶忙上前擦干桌子:“小槿,说了多少次了,你来了闲着就好。”
何杨在对面坐下:“大人有什么要问我的不必顾忌,何某定知无不言。”
“你与吕奚芙平日里有往来么?”
“我与奚芙认识许多年了,在漳州时便一道玩耍,后来她先来了京城,联络就少了,待我前年来京,我们才恢复联系。”何杨停顿片刻,又道:“我最后见她是在上月初了,那时她如往常一般开阔爽朗,并无什么不对的。”
常昭宁往何杨身后看了眼,隔架上有个泥人,观其外貌,应该是个姑娘。
何杨也察觉常昭宁的目光,转身将泥人取下:“我与奚芙月初就约好上元节一起逛等会,只是,那日我等了她许久,以为她不来了。我再也没给她写过书信,昨日才知她失踪。”
何杨面容生的白净,刚见时一副与世无争的淡漠,此时提及吕奚芙语气间难藏酸涩。又问了几句,何杨也是知之甚少。
待常昭宁与祁瑾序回府,曲鹤行正在前厅逗猫,滚滚两只前爪揣着窝在主位上,伸着脖子啃曲鹤行手里的鱼干。
“哎,真是只馋猫。”狸奴吃得只剩鱼尾,曲鹤行松了手:“你们去哪儿了?”
祁瑾序寻了处坐下,懒洋洋道:“你来干什么。”
“看你旬休都做什么啊。”曲鹤行笑了一下,正色道:“昨日我撞见吕见跃了,见他和朔津国的人一同进了酒肆。”
此时在京中的,朔津国使臣?
厅内跑进一只小黄狗,小黄成日跟着蔡伯在府上转悠,看见常昭宁用力地甩了好几圈尾巴,不停地用湿润鼻头蹭她膝盖。蔡伯乐呵呵到了,端上热茶糕点,闻言补了一句:“朔津国盛产珠玉宝石,商贾间有往来也正常。”
常昭宁正摸着小黄的狗头,听了蔡伯的话,就抬眸去看祁瑾序。
祁瑾序也想到了什么,安抚地回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