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昭宁身着月白蝶纹缎袍,正往腰间系一串镂空环玉,春藤站在后头替她盘发,皱起眉头:“夫人,您亲自去怕是有些不妥,要是被发现了——”
“醉花楼亦有女子,这样装扮查案时方便些。”常昭宁语气轻松,终于将玉佩扣好,抬眼去看铜镜里的人儿,眉目仍有些柔和,她又自行将眉头描粗了两道。
春藤已将她头发盘好,此时望向镜中,常昭宁玉冠束发,面容清秀,活脱脱的一个玉面小公子。
“春藤,你说我再贴两簇腮胡可好?”常昭宁问道,想着腮胡可添些男子气概。
春藤正替她整理衣襟,素芷从箱中翻出一件狐裘披风,头疼道:“夫人已像极了贵公子,京中哪有小公子留胡腮子的!”
“也是,那便如此吧。”常昭宁满意道,唇角梨涡显现,世家贵女自小注重礼仪,在外头,她需得时刻装得一副温婉娴静,今日这身行头,倒让她感到轻松新鲜。
昨日夜寻已向她禀明,赵芩死前几日只同一位名唤芸岫的姑娘来往过。芸岫是醉花楼的艺伎,善奏琵琶,琵琶声常常引得世家公子侧目。如此来看,要想查出坞黄来历,只能从芸岫下手。
常昭宁外头裹一件狐裘披风,带着两个小厮装扮的侍女站在醉花楼前,夜寻木脸跟在后头。虽是白日,醉花楼里却灯火明亮,时不时还能传出把酒言欢的喧闹声,门前揽客的姑娘们个个花容月貌,热情万分。
一酒气熏天的醉汉从身侧经过,熏得常昭宁有些不适,余光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眼,满面红光的男人双眼快要睁不开了,临别还想去揽人姑娘的细腰,送行姑娘面上娇美笑着,同时毫不留情地拍去他的手,终于将其送走后,暗自翻一白眼,转头又和别的客人调笑起来。
常昭宁毕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面上不显,步伐有些紧张,走至大门前,清倌上前,语气甜腻,热情道:“小公子瞧着面生,可是第一次来醉花楼?”
常昭宁刻意压低了声线,没忍住摸了下脸,干巴巴地开口,直言道:“我找芸岫姑娘。”
一旁姑娘听着嗓音便觉着有些不对,方再想仔细瞧一瞧面容,手中立刻被塞入一袋银子,顿时心领神会,弯眉笑道:“公子今日来得正是时候,芸岫姑娘一会儿便出来,里边请。”
醉花楼内,漫天花瓣不停,粉黛飘香,酒桌间起哄声不断。常昭宁绕了一圈,终于寻得一处静僻之地,还离舞台稍近些。
挥袖坐下,下意识环视一圈,一边思忖着一会儿如何约见芸岫。视线飘向二楼,常昭宁目光停顿,二楼雅座处,窗户未曾关上,祁瑾序正倚靠在凳上,一手随意搭在额头,闭眼小憩,肩头还披着前日她让人送去的披风。
常昭宁顿时有些气闷,愤愤收回目光,莫非今日撞见,她尚不知祁瑾序这是从军衙忙到了醉花楼。
楼内气氛热络,常昭宁呆了一会儿,觉着有些热,卸下披风,胳膊支在桌面上,撑着脸等芸岫出场。
未过多久,奏乐声响,薄衫女子抱着琵琶露面,台前帷幔轻掩,常昭宁探头去看,左右却都瞧不清面容。
此时二楼雅座,曲鹤行姗姗来迟,一掌将假寐的祁瑾序拍醒,下巴点了点窗牖:“今日不嫌外头喧嚣?”
祁瑾序揉了揉眉心,他已两日未曾阖眼,方才一进入雅间,便睡着了。今日腾出空闲,来醉花楼调查赵芩之事。
揉了揉眉心,祁瑾序道:“芸岫呢。”
曲鹤行在窗边坐下,倒了两杯茶,朝楼下望去:“来晚了,芸岫刚上场,等等吧。”
祁瑾序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茶杯,顺势垂眸往下看,目光并未留恋台上演奏的身影,而被偏台一侧的人给抓住了。
熟悉的面容,专心望着台上,小脸素净,只是一对粗眉格外惹人注目,双手撑着面颊,不是常昭宁还能是谁。
曲鹤行正温耳听着琵琶声,耳畔倏然钻进一声嗤笑,他转头,见祁瑾序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唇角弯起。
曲鹤行押长脖子:“你笑什么?”
祁瑾序喝了口茶,道:“看台下。”
曲鹤行看了一圈,也瞧见一桌熟人,哟了一声:“芸岫何时这样出名了,世子妃竟是如此开怀之人。”
祁瑾序又笑了一下,懒得解释,将茶杯搁置在桌面上,推开厢房出去了。
雅座独留曲鹤行一人,他瞥见杯旁溅出的几滴茶水,扯扯嘴角,轻叹一口气。
……
常昭宁侧耳倾听袅袅弹奏声,面颊忽然被一只手捏了一下。
她瞬间蹙眉回首,看看何人如此无礼。一回头,就看见祁瑾序正立于她身后,嘴角噙着笑,俯身配合道:“常公子怎么一人来此。”
常昭宁不知他何时下来的,想起方才一幕,心中乍然有些不舒爽,开口道:“殿下未瞧见桌上还有三人?”
祁瑾序因着前夜收到她遣人送来的披风和热食,心情甚好,扬扬下巴,抱着双臂,勾唇笑道:“你还约了其他人?”
常昭宁转过头,看见方才她让坐下的三人此时都已站起身,规矩立于一旁。说不过他,常昭宁又去看台上,祁瑾序抽出她旁边的圆椅,自行坐下,道:“来查芸岫?”
常昭宁目光本专注于台上,未偏移半分给祁瑾序,闻言,便知晓祁瑾序也查出些线索了。她侧头,道:“殿下今日也来见芸岫?”
祁瑾序嗯一声,见她方才一副冷脸模样此刻已荡然无存,轻声笑道:“否则你以为我来此处寻欢作乐?”
常昭宁未接他的话,只淡淡道出一句:“毕竟从前来的不少。”
祁瑾序无言片刻,常昭宁确实说的不错,实际来的不少,醉花楼是他与曲鹤行的产业,一切事务交由曲鹤行,平日他不怎么管,只是偶尔谈事多选在此处。
常昭宁错开视线,将目光转回台上,祁瑾序看了一会儿她的侧脸,解释了一番:“平日谈事都在雅间,我不喜这些。”
常昭宁还是不说话,舞台上琵琶声已停,祁瑾序抓住她的手腕,带她起身,道:“跟我去雅间。”
常昭宁跟着他一道上了二楼,雅间内,曲鹤行坐着,见二人一起上来,微笑着道:“没想到世子妃这副打扮在公子当中亦是出挑啊,殿下可是一眼就发现了。”
祁瑾序没搭理他,径直坐下,常昭宁抿嘴,扯出一个笑,今日本就是因为祁瑾序比较忙,她才想着单独来此调查,没想到又和他在醉花楼相碰。
外头来了侍女,禀告:“掌柜的,芸岫姑娘来了。”
曲鹤行应了一声,让她进来。
厢门被推开,屋内款步走进一杏黄身影,芸岫适时止步,立于一侧,微微低着头,俯身行礼。
曲鹤行缓缓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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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岫,你可认识赵芩?”
赵芩仍低着头,摇头答:“不认识。”
祁瑾序松开环抱的双臂,一手搭于膝盖,姿态懒散,语气反而冷淡直接:“你把坞黄卖给了赵芩,是么?”
闻言,芸岫肩膀极小幅度一抖,手指紧了紧,很快又放开。
常昭宁捕捉到她的紧张,道:“私自贩卖毒药可是重罪,你现在要是不说,进了大理寺,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芸岫终于抬起头来,神色纠结,喉间发涩,小声解释:“我给她的是生坞黄,作为药材可少量服用,她同我说,只是治病需要。”
“官府下了条例,不准私自种植药草,何况还是坞黄此类有毒害之物,她若是治病需要,为何不直接去医馆?”她的借口是在拙劣,常昭宁又道:“私自种植坞黄,是重罪,你与赵芩非亲非故,为何替她冒如此大的风险?”
芸岫被戳穿,已瞒不住,失力跌坐在地上:“掌柜,芸岫知错了,家中有一孩儿,无从供养,只种一些植株,以此谋生,后来赵芩找到我,找我要了坞黄。”
曲鹤行拉开抽屉,从匣中抽出一纸契约,搁于木桌之上,轻扫一眼:“你是宿州人?”
坞黄多长于宿州,与芸岫出处一致。
常昭宁道:“为了供养家中孩儿,不惜殃及无辜。你觉得,如此行事长久,就不会牵及你的孩儿么?”
芸岫眸中闪烁,眼底蓄满了泪水,从脸颊滚落,神色却不曾狼狈:“从我被赶出家门,就失去考虑将来的资格了。你们不会懂的,孤身一人来到京城,身份分文,也无长技傍身,独自生养孩子到底有多艰辛。”
祁瑾序问她为什么来京城。
原来芸岫不是自小被培养的乐伎,她来醉花楼不及一年。芸岫本名江沐岫,家世虽算不上什么大户,但也是宿州有名的富商。三年前,父亲从商归来,路途中撞见一重伤男子,见死不救有些于心不忍,只好将他一并带回府中医治。
男子醒后,说其名唤安期,为山中一猎户之子,家中父母早年双亡,自己打猎时意外受了重伤。江父心善,将他留在府里干差。安期眉目俊秀,长期在江家一来二去的,与江沐岫互生情愫,二人私定了终生。
江沐岫未等到他同父亲提亲,却等来了他的不告而别,更不幸的是,不久江沐岫诊出喜脉,江父勃然大怒,骂她不知廉耻,逼她堕去腹中胎儿。江沐岫宁死不从,与家人大闹一通,最后被逐出家门。
江沐岫恨极了安期,想起他和她提起京城时的神采,笃定安期一定来了京城。江沐岫便挺着肚子来到京城。京城太大,她生下腹中胎儿时,还未找到安期。
江沐岫自小娇生惯养,看轻了独自谋生的艰辛,来京城却找不到谋生之道,只会些诗词歌赋,只能来醉花楼当了艺妓。
艺妓每月银子不够家用,她只得寻些其它办法。偷偷种起草药,私自高价售卖,赵芩找到她亦是偶然。
芸岫虽未开口,但未能否认,在赵芩找她买坞黄时,她已料定了这份药终究不是用于治病的,最后她还是答应了这项交易。
……
芸岫的经历令人唏嘘,她的确无从抉择,但犯了刑律,恕难容情。
命运就是如此,许多事情起始并非本意,太过执拗,结局往往事与愿违,赵芩如此,芸岫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