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昭宁垂眸,拾起一枚香囊,放在掌心嗅了嗅,后又在盆内净手,道:“香囊熏过麝香,阿姐怀有身孕,麝香有堕胎功效,阿姐定然不会接触此物,而赵芩的香炉,麝香气味浓重,已明显不同于寻常香炉。”
袁氏不知何时来的,闻言,手中捏着的帕子一抖,小步走至常昭宁身前,瞪大双眼,细眉蹙起,话里满是不可置信,替赵芩辩驳:“芩儿一直养在我身边,她绝不会做此等下作之事的。”
常昭宁擦干手,面对袁氏的辩驳,颔首:“夫人此话何意?我已阐明此香囊并非阿姐所物,即便香囊真不是赵芩的,那么屋内的香炉又是何居心?”
袁氏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微微俯身:“世子妃言重,自然与昭愉无关,只是芩儿懂事温和,不会做出此等坏事,我亦心急了些,世子妃勿怪。”
常昭宁未答,语气严肃:“此案存疑,我携阿姐回常府小住,剩下的事待姐夫回来之后再说罢。”
袁氏嘴角微僵,府内出了这等事,不论谢明霁,常昭愉背后还有个做首辅的父亲,胞妹又是世子妃,她的确是做不了常昭愉的主,只好道:“劳烦世子妃,替我向亲家问好。”
……
大理寺内,仵作递了赵芩的验尸文书,赵芩肤面有疱疹,曲鹤行让仵作继续验,果然在其腹中验出少量生枇菉。
“生枇菉是治疗疱疹的常药。”曲鹤行在桌案前坐下,提笔记录:“如此说得通了,坞黄不与麝香相克,且少量坞黄只微微伤身,并不致命,但坞黄同枇菉相冲,这点赵芩是不知道的。”
常昭宁面色凝重,接了曲鹤行的话,道:“所以她往赠与阿姐的香囊里放入坞黄,再给自己下毒,想借此嫁祸给阿姐。只是一不小心弄巧成拙,不慎将自己给毒死了。”
曲鹤行叹一口气,“好在谢夫人未将香囊置于身旁。”
祁瑾序将纸张放下,半身靠在廊柱上:“麝香有活血通经之效,所以赵芩屋内的香炉加速了她的毒发。”
赵芩千算万算,最终算到了自己头上,还落得如此一惨状。
冬日昼短夜长,白日溜得极快,外头太阳不知何时落了山,常昭宁坐于桌前,杯中茶水已冷,起身,对祁瑾序道:“今日我打算回常府陪着阿姐。”
意思是不回世子府了。
曲鹤行咳了两下,目光悄然从书卷挪至祁瑾序身上,祁瑾序仍旧未动,面无波澜,自然嗯了一声,常昭宁和曲鹤行点过头,放下杯子走远了,夜寻则默认跟着世子妃。
看祁瑾序目光不曾偏移,曲鹤行将手中毛笔搁下,打趣道:“方才在谢府都忍不住双手纠缠,眼下又能独守空房了?”
祁瑾序走至桌前,伸手拿起冷掉的茶,一口将其饮了,吊起眉梢,侧头戏谑道:“不过一日而已,定不如你日日难熬。”
曲鹤行:……?
因不着急回府,祁瑾序在大理寺忙到天黑,出门时碰上了策马而来的谢明霁。
谢明霁还未换下甲衣,见着祁瑾序,拱手行礼:“世子。”
“不必多礼。”祁瑾序见他一身铁甲还未来得及卸下,应是归京之后直奔大理寺而来的。
“赵芩之事我已听闻,今日快马加鞭赶回京中,又闻夫人不在府上,谢某特来此将赵芩之事说清楚。”
云雾将月亮遮了干净,夜色沉如墨水,祁瑾序提议:“谢将军请随我到里头说吧。”
原来赵芩屋内那只绣了雄鸟的香囊,本是她打算绣予谢明霁的,在赵芩知晓谢明霁与常昭愉的婚事时,就已经向谢明霁坦白过自己的心意了。
谢明霁常年在外领兵打仗,极少回府,对着这个忽然冒出的表妹也不甚了解,但赵芩不同,她曾言自己已对谢明霁倾慕许久,说着从衣袖之中拿出一香囊要送给谢明霁。谢明霁已心属常昭愉,对她本就毫无情意,便拒绝了她与香囊。
赵芩自那以后,收敛了心意,也刻意和谢明霁保持着距离,谢明霁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在与常昭愉婚后,赵芩倒是和她亲近,直至一日,谢明霁又在她腰间看到了那只香囊,唯一不同的,不过是一只鸳鸯雌鸟。
谢明霁想起,偶尔夜间常昭愉会同他说,袁氏常常提起纳妾一事,谢明霁明白过来,原来是在他这儿行不通,就换了常昭愉那儿。避免发生事端,谢明霁才向袁氏提出要将赵芩嫁出去的要求。
他还是低估了赵芩的狠心,竟趁他外出时想要谋害常昭愉。
……
有了谢明霁的供词,整个案子的线索明晰起来。
祁瑾序叫来侍从:“去查一查赵芩和她的丫鬟最近都接触过什么人,留意有关坞黄和生枇菉的线索。”
坞黄大量即可致死,此药官府严格把控,任何正规渠道接触都留有登记,只能从赵芩处着手调查。
二人相谈结束,大理寺外,谢明霁牵下拴好的马,调转了方向,再次和祁瑾序拱手作别:“谢某今日耽误世子许久,改日若有需谢某之处,殿下尽可告知。”
祁瑾序道:“谢将军不必如此见外。”,又见谢明霁的方向不是回谢府的路,问道:“夜已深,谢将军这是还要去哪儿?”
谢明霁双腿夹紧马腹,朝巷末望去:“昭愉今日回了常府,谢某需得去看一趟。听闻世子妃和昭愉一道回了常府,殿下可要一起?”
常昭宁与常昭愉不同,祁瑾序推测她并未有多想回世子府,朝谢明霁一挥手,扬起下巴:“军衙还有些军务要处理,谢将军先行。”
谢明霁闻言点头,拽紧缰绳,马蹄随之扬尘而去。等玄墨牵来马匹,祁瑾序翻身上马,临行前,回头吩咐:“明日世子妃回府,今夜派马车去常府。”
常府,常家人一齐坐着,侍卫通传,说谢将军到了。
谢明霁面容生的冷俊,不笑时是比较严肃的,下颌锋利,此时身着铁甲,衬得他更加冷漠。还未跨进门槛,他目光先落到了常昭愉的身上,见妻子安然无恙,神色才终于放松下来。
谢明霁先向常木桢行了礼:“岳丈。”
常木桢颔首,白日里常昭愉简单和他叙述了谢府之事,常木桢料定她一定避重就轻,便派人将此案彻查一番,听完赵芩的作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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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桢怒不可遏。当初答应谢明霁提亲,一是念及谢老将军旧情,二是看谢府门户清净,谢明霁品行端正,能保女儿往后日子过得自在些。没想到即使如此,常昭愉还是受了牵连。
随后谢明霁大步走至常昭愉面前,当着众人的面,屈膝,蹲下身子,抓住常昭愉的手。常昭宁本与阿姐一齐坐于连椅上,见此状,便起身将位置留给谢明霁。
谢明霁握着常昭愉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视线转向主位坐着的二人,薄唇轻启:“岳父岳母,此次是我的疏忽,让昭愉受委屈了,往后我定不会再让此类事态发生。”
常木桢虽明白此事与谢明霁无关,但刚开始心中难免会有些责怪,见他态度如此诚恳,气已消了大半,常夫人细腻,看得出谢明霁对女儿的上心,笑着道:“夫妻之间,最重要的便是同心,见你们二人如此,我与你父亲也能放心了。”
家中氛围缓和下来,常昭愉折腾了一天,也需要好生休息了。阿姐既已有姐夫照料,常昭宁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夜寻在后头跟着,禀告:“夫人,殿下已派马车在常府外候着,夫人何时想回府随时告知属下。”
常昭宁此时已走出长廊,路过曾经祁瑾序来过的墙角,抬头望去,夜空之中乌云散开些许,模糊了月亮的轮廓,零星几颗,孤零零地挂在空中,常昭宁道:“明日晨起回府。”
翌日。
常昭宁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耳听窗外的鸟鸣声,春藤正在身后替她梳鬓,整理好后,给她戴上一对玉蝶鎏金步摇。春藤见她眼底一片青灰,轻声问道:“夫人昨夜可是睡得不好。”
常昭宁睁开眼,脑袋有些沉:“睡得稍晚了些。”
昨夜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好些时日未回常府,竟有些认床。
简单用了些早膳,和常母闲聊片刻,常昭宁回了世子府。
狸奴昨夜未见着一个主子,自行伴着黑夜入睡,此刻瞧见常昭宁,立刻从窝中跳出来,毛茸的脑袋和身体接连轻蹭常昭宁,弄得她心头一片柔软。常昭宁蹲下,挠它的头,狸奴脑袋一点一点的,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小狸奴抬起爪子搭在她的手臂上,常昭宁莞尔,干脆将其抱起,在檀木环椅坐下,唤了夜寻进来。
“替我去查一查赵芩和月红昨日前都买过何物,见过何人,越细致越好。”
“是。”
常昭宁随口问道:“殿下今日去了大理寺还是军衙?”
夜寻脑子转起来,猜测夫人在关心主子,禀告道:“昨夜殿下于军衙一夜未归。”
常昭宁摸滚滚的手停顿:“今日军衙很忙?”
“年关将近,皇城布署加紧,公务即停,往年这时段殿下都比较忙。殿下吩咐,夫人若有事可嘱托属下。”
“赵芩一事暗中查探,切莫伸张,免得打草惊蛇。”常昭宁嘱咐,小狸奴在她怀中踩来踩去,终于寻得一个舒适的姿势,缩成一个白球不动了,常昭宁思及母亲昨日的话,又道:“给殿下送些热食去,再捎件披风。”
夜寻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