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岫入狱,至于罪罚轻重,需待官衙审判。
夜色朦胧,外头寒风刺骨,泠泠细雨,弄得狱中潮湿阴冷。芸岫被桎梏锁着,坐于狱中,身子落在唯一一束光亮之下。
狱从敲了敲门链,示意芸岫有人来探视她了。
铁链生锈,发出的噪音惹人心烦,芸岫不知这京中还能有何人来探视她,皱着眉回过头来,瞥见一男一女站于牢槛外。
常昭宁此时已经恢复装扮,芸岫一眼认出她来,白日里她就发觉这位公子身量稍小,音色也细,果真是女子。
芸岫缓慢挪动脚拷,费力地站起来,拖着脚链往二人方向走来。祁瑾序在常昭宁身后,将她往后轻拉一把,使她与牢槛隔开些距离。
芸岫见状停下。
常昭宁看清她的脸,娇好面容蹭上些灰,发丝凌乱,眼里多了血丝,却仍是一副清淡的模样。芸岫也看着常昭宁,莫名扯出一个笑。
常昭宁无任何情绪,一双杏眼平静又透亮,仿若一面湖水,映出芸岫的面孔,常昭宁告诉她:“赵芩死了。”
芸岫嘴角一僵,眼里有片刻失神,她双手抓住牢槛,哑声问:“她怎么——”
“她自行服下生坞黄,不知与她治疗疱疹的药物相克。”
芸岫不是没有想过被发现,但她寻隙安慰自己,生坞黄不至于毒死一人。没想到,赵芩居然意外地死了,如此,她就是知情杀人的罪名,斩刑。思及此,恐惧到双手手紧紧抓着牢槛,指尖用力到泛白。
芸岫终于有些慌了,想到家中尚在襁褓的孩子,她看向常昭宁,恳求她:“姑娘,求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
无辜。
常昭宁双手并于身前,开口道:“江姑娘,孩子确实无辜,但除了你与赵芩,所有涉案之人都是无辜的。这世间,谁能够保证自己一生都不行差踏错?无意选错了人,错不在你,那便及时回头,这是有回转的路,坦诚相告,你一人来到京城,我佩服你的勇气;但明知错事,却仍旧有意为之,那便是一往无回了,在你做下决定的那刻,就应该想到今日。”
芸岫失力跌靠在牢槛上,常昭宁和祁瑾序走了,牢狱又恢复了寂静。
芸岫抬起自己的双手,放在光下,原本纤细白嫩的手指,此时已磨出厚茧,指尖处干涸裂开,有些发黄。宁静许久,忽有一滴泪水从眼眶掉下,掉在掌心,芸岫凝视了许久,在心底问,从前江沐岫那双只弹琵琶的手,究竟何时变成这样的。
回府马车上,常昭宁与祁瑾序相对而坐,车轱辘开始滚动,祁瑾序抱着双臂靠在车厢上,闭眼休憩,常昭宁不是未瞧见他眼底的一片青灰,安静端坐了一会,盯着祁瑾序的眼睛,没忍住,试探问:“江沐岫的孩子,可派人去见过?”
祁瑾序听见话音,眼帘掀起,眸色略淡,有些困倦的嗓音响起:“官府已去了书信给江府,若最后无人收养,理应送至养济院。”
养济院是京城收容流浪孤儿之处,常昭宁知晓。
祁瑾序看她点了点头,无话,又再次闭上眼。
车厢内安静一瞬,清泠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殿下要躺着睡会儿么?”
祁瑾序睁眼,侧头将马车内打量一番,松开环抱的双手,右手拍了拍身旁软垫,对常昭宁道:“那你坐到这儿来。”
常昭宁有些不解,两边分明一样,为何要和她调换位置,但还是未曾犹豫,换到了和祁瑾序同一边。
祁瑾序未曾起身,待她坐好后,身子一斜,倚靠在常昭宁的肩上。
常昭宁要动,祁瑾序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挪,常昭宁受骗,肩头突然落了一个沉甸甸的脑袋,她动了下胳膊:“我让你躺着睡呀!”
“王府同床时你枕着我胳膊睡了一夜,第二日我左手酸了半天。”
半月前的事,常昭宁都快要忘记,没想到祁瑾序记得,那不是说明祁瑾序比她醒得还早,为何不将手臂抽出,而等着她醒过来?那她装成刚睡醒的模样岂不是也被他看穿了?
忍耐力可真够强的,常昭宁无言,祁瑾序还抓着她的手臂不放,她抬起另一边空着的手,轻戳他的手背,柔声道:“你躺下。”
祁瑾序与她一高一低的肩膀,迁就下来靠的脖子有些酸,但他仍觉得比方才靠着车厢舒服多了,闭眼拒绝:“马车颠簸,又无枕头,脖子会酸。”
常昭宁肩膀动了动,强行把手臂抽出来,将祁瑾序拉过来:“你就躺我膝盖上,给你当枕头。”
话语间,常昭宁轻松将祁瑾序身子给摁下,又拿手去捂住他的眼睛,冷冷道:“闭眼。”
柔软的手与祁瑾序眉目相贴,常昭宁大拇指无意摩挲了一下他的鼻梁,祁瑾序枕在她的膝盖上,一股熟悉的雨后茉莉香气又萦绕在他鼻息之间。
常昭宁是有些紧张的,耳根微热,怕被祁瑾序看见,才伸手去遮他的眼睛。
感受到掌心被眼睫扫过,有些痒,手刚拿开,祁瑾序的眼帘又跟着掀开了,一双眼眸清澈,眼底含了笑意,常昭宁蹙眉,不想与他对视,刚抬起的手又倏地落下。
未控制好力道,发出“啪——”的一声。
祁瑾序下意识嘶了一下,笑起来:“常昭宁,你故意的?”
一双眼睛被遮得死死的,常昭宁只看得见他的嘴巴,祁瑾序说话间,正咧着嘴角,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常昭宁不理他,耳根持续发热,就这样一路替他捂着眼睛到世子府。
……
正月初一,正旦大朝会。御驾亲临正殿,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仪仗队伍肃穆林立,州吏使臣拜贺奉贡。
乐工起调,殿门大敞,礼部尚书按序宣读各国献礼,朔津国使臣行至殿前。
内侍高声宣报:“宣朔津国使臣入殿——”
靖亲王身后,祁瑾序长身玉立,目视殿门,一长靴踏入殿内,来人眉峰俊挺,步履沉稳,立于丹陛之下,朝安顺帝简行朔津国礼。
“父王遣臣入京奉贡,以愿大祁与朔津共享太平。”
扬声者正是朔津国嫡储,郁郅裘。
安顺帝危坐正殿御座,下颌微抬,唇角勾起,雄厚嗓音自带威严:“千里赴京,一路风尘,朔津王国心意朕已知晓。”
温声问候过,郁郅裘双手合揖,退至殿外。转身之间,一双灰褐冷眸不偏不倚,落于殿内一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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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毕,朝中准备御赐宫宴。
东宫书房内,祁瑾序随意靠坐着,右脚踝架于左腿膝盖之上,右手撑着侧脸,祁承瑜则正坐于桌案前,抬眼望向对面坐姿松弛的人,放下笔:“你还要在此处坐多久?”
闻言,祁瑾序眼睫掀起,从圈椅起身,伸了个懒腰:“早知如此,就同皇叔讲明不参加宗亲宴了。”
祁承瑜正处理公务,低头看卷宗:“你不想参加,世子妃未必。”
祁瑾序哼笑一声,今日皇后在后宫举办宗亲宴,常昭宁需同他一道出席,因着大朝会,今早常昭宁天未亮时便起卧,卯时和他一道入宫,马车上常昭宁困得双眼朦胧。
宫门内不允马车,祁瑾序和她一块步行时,常昭宁困得有些走不动,双手还规矩摆在身前,缓步走着,目视前方,小声问他:“往常每年宗亲宴殿下都参加么?”
宗亲宴为宫中家宴,按理只有靖亲王与亲王妃需一同出席,祁瑾序身为世子,对于此类宫宴也觉无聊,安顺帝特允他可自行抉择。
今年因着他与常昭宁的婚事,太后亲自递话想见一见常昭宁,二人今年的宗亲宴是不得不参加了。
祁瑾序在她身侧走着,告诉常昭宁:“明年起便可不必参加了。”
说完,他见常昭宁将背挺得直了些,听她雀跃道:“如此甚好。”
……
祁承瑜见他轻笑,便问:“听鹤行说,前几日世子妃找你找至醉花楼?”
祁承瑜不知前因后果,听时只觉新鲜,况且曲鹤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了祁瑾序追下楼同常昭宁解释前因后果。
祁瑾序从书架抽出本书,又坐会椅子上,将手中的书翻开,才答道:“我看这曲鹤行日日往宫中跑,是想来东宫供职了。”
太子眉峰轻挑,道:“那便是真的了?”
“她去醉花楼查谢府赵芩的事。”祁瑾序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祁承瑜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少与曲鹤行一起胡说八道。”
太子了然一笑,无所谓道:“你若是对她无意,当初为何又允下婚事?父皇可是亲自问过你的。”
祁瑾序慢条斯理地翻页,像是随口轻说道:“皇叔问我时,圣旨已然拟好,我还能抗旨不成?”
祁承瑜心中清楚,照祁瑾序的性子,若非他心甘情愿,别说抗旨了,纵使圣上逼婚,他也想得出办法断了这门亲事。
没再和他多辩,提笔在案卷上划了一道:“此次大朝会,各州官吏回京述职,季无谦可是要回京入职了。”
季无谦,多年前可是正儿八经向常昭宁提过亲的。季无谦心悦常昭宁一事,弄得盛京人尽皆知。
祁承瑜听他未答话,又抬头打量他一眼,看祁瑾序仍旧撑着额头看书,好似全然不在意。
祁瑾序正估计着常昭宁此时在做什么,应还在太后宫中。祁瑾序许久未见祖母了,想遣人通报一声,刚起身,书房门外传来着急的禀告:“殿下,太后传来口谕,世子妃突感不适,召您即刻赶赴永寿宫。”
祁承瑜闻言亦是一惊,抬头去看祁瑾序,翻开的书页还留在他上次折的一角,祁瑾序已大步走至门前,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