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当日,常昭宁起了大早,赏花宴阿姐常昭愉也会去,能见到阿姐,常昭宁自然欢喜。
赏花宴赏花,最不重要便是赏花之事,未及花期,闺秀贺花神。既是达官显贵之间的政治私宴,也是适龄少女少男相看的机遇。
夫人们结伴赏花游览,一众女眷留在覆蝶阁喝茶说话。楼内幽香,女儿家欢声笑语,常昭宁还未踏入宴席,就听见不知哪来的声音,艳羡道:“崔小姐,马上要嫁与四殿下,当上皇子妃可不要忘记我们这些朋友呀。”
崔如颜不知是真提不起兴趣还是故作平淡,笑了笑没说话。
许多人见常昭宁来了,热情地簇拥过去打招呼。常昭宁首辅千金,又才貌双全,性格温婉,谁都能同她聊上几句。应付招呼了会儿,常昭宁找了处偏僻靠窗的安静席位入座,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雕纹杯发呆,茶水恬淡飘香,常昭宁无心品尝,思忖着阿姐何时能到。
赏花宴为太子妃一手操持,邀请各位世家夫人小姐,地点选在了太子妃的一处庄子,既为太子妃所办,规模只大不小,所到之处必定是妥帖不随意的。覆蝶阁后便是花圃园,虽是后园,却比覆蝶阁要大得多,几座假山矗立于水池左侧,一只漂亮的狸奴在上边打着盹儿。毛发在阳光下晒得金灿灿,柔软又舒适。
假山之后,太子祁承瑜同祁瑾序站在一块儿,祁承瑜立于池前,凝望游动的鱼,身姿挺拔,眉目端正,同祁瑾序聊着近况:“祁子玦的确做得有些出格了。”
祁瑾序嗤笑一声,他靠在已然干秃只剩花苞的梨树下,比起太子,神态懒散:“他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么,凡事必须要争个先后。”
祁承瑜还在说着什么,突然瞥见覆蝶阁楼的窗户边,正端坐着位熟悉的人。祁承瑜转身对着祁瑾序回忆,“听你说他想拿常二小姐下手?”
“上元节,被我碰上了。”
祁承瑜听不出祁瑾序话里的情绪,却忽地想起点什么,看着祁瑾序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笑着问:“常二小姐,怎么样?”
“你还真是随了皇叔。”
祁瑾序无言,顺着祁承瑜的目光,也瞧见了窗边的常昭宁。少女身穿杏藕色纱裙,头顶黑发梳成结鬟状,顺着余下的黑发,自然垂下,配了一只蝴蝶簪。半眯着眼,双手托着脸颊小憩。
让祁瑾序想起了假山上趴睡的小狸奴。
“听闻常二小姐才貌双全,性格温婉大方,又是常首辅的女儿,你有什么不喜欢的?”祁承瑜问。
祁瑾序收回目光,抱着手臂,低头踢走脚边的石子,嗤笑:“哪里都不喜欢。”
又接着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告诉嫂嫂了。”
祁承瑜不接茬:“这都是你嫂嫂告诉我的。”
祁瑾序冷笑,先走开了。
……
这头常昭宁终于等来了阿姐。阿姐入座前先摸了摸常昭宁的脑袋。
“阿姐,近来可还安好?”常昭宁歪着头问。
“一切都好,不过白日有些无聊,你姐夫平日也忙。”
“姐夫对你还好吗?”
其实常昭宁知道,姐夫日常很是爱护阿姐,去年阿姐回门之日,姐夫一直牵着阿姐的手,常昭宁近来与阿姐有一番时日没见了,开口便想问问,常昭宁又捏了捏常昭愉的手,同从前一样柔软细腻。
常昭愉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说了句挺好的就匆匆岔开话题,掩饰性地去关窗户。
当朝国风开放,话本什么的常昭宁早就看过,常昭宁瞧见阿姐耳后的红痕,又怎会不懂,笑了笑没说话。
常昭愉见妹妹翘起的嘴角,又不好意思起来,问起常昭宁家中之事。
常昭宁将上元节之事和未定的婚事都悄悄同阿姐说了。让常昭愉平日出门都要小心。
常昭愉撩起妹妹的袖子,看这些伤早就长好了,就又关心起常昭宁的婚事。
“靖王世子虽看着肆意了些,对待长辈谦逊有礼的,今年刚跟着靖亲王从东南回来呢,听你姐夫提起,最近又跟着他舅父在大理寺查案。必然是胸有抱负的少年郎。”
“阿姐,我不喜欢他。”常昭宁撅起嘴。
“还忘不了小时候那件事?”常昭愉笑笑。
常昭宁思绪拉回多年前,太后寿辰,她跟着常木桢进宫贺寿。
太后瞧着常昭宁小小的一个,肤如白雪,又吃的圆滚滚,像个玉团模样,十分喜欢,抱着玩了一会,恰好碰上来送生辰礼的小祁瑾序。
小祁瑾序耷拉着个冷脸,刚开始换牙,缺牙齿自己嫌难看,小傲娇索性谁也不理,避免开口说话,到太后跟前,才舍得露出掉了还未长齐的小牙齿,说皇祖母生辰安康。
常昭宁比祁瑾序还小上几岁,不懂为什么面前这个小哥哥为何没有牙齿。
善意发问:“哥哥,你的牙齿去哪里了?”
小祁瑾序听了,放下寿礼便走了。
见太后笑,小团子常昭宁也跟着咯吱咯吱笑。
小祁瑾序自然懒得跟小小常昭宁计较。
不过他十分记仇。
又过了几年,常昭宁长大一点了,也开始难看的换牙期,她被常夫人带去参加宴席,与小孩们一同在院里玩着。
祁瑾序突然来了,常昭宁与他许久未见,他又生得好看,于是欢喜地想同他说话,谁知他回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牙齿去哪里了?”
当时的懵懂无知的稚儿,看着缺牙巴姑娘,则是哄笑一团。更有过分的小公子,故意说常家姑娘缺牙齿。
遭人嘲笑,常昭宁委屈又难过。发誓再也不理祁瑾序。之后再长大些,二人见的面也少了,碰面也是远远交错。
二人比儿时陌生了许多,但常昭宁还是不喜欢祁瑾序。
包括上元节,如果救她的人真的是祁瑾序,这应该是两人长大后第一次碰面说话,不管救她的人是不是他,常昭宁都不想嫁给他。
“我常昭宁不喜欢这种鼠肚鸡肠的人。”常昭宁哼了一声,抿了一口花茶。
赏花宴结束,常昭宁和母亲一起同常昭愉道别。
同阿姐说过话,常昭宁心情极好,一路哼着小调回府,踏进院中,看见春藤在浇花,素芷修剪着小院里的小树。
常昭宁想着再过几日可以摘些鲜花做鲜花饼,从前阿姐就常常做给她吃。
无事,她便叫素芷等会闲下来去书房找些食谱过来,她要研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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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鲜花饼,常昭宁又感觉肚子有些饿了,走出院子准备去厨房找些吃食,撞见匆匆赶来的忠伯,“小姐,相爷让你赶快去前厅,宫里来人了!”
明是凉爽的季节,硬是给忠伯的额头跑出一层薄汗。
常昭宁预感不好。
片刻,常昭宁到前厅,正门大敞,香案已放置妥当,宫中来人立于香案旁,常昭宁看见父亲已换好官服,常首辅和常夫人双膝跪地,常昭宁在来路时便已理好衣裙,跟在父亲母亲身后,双膝跪地,俯首迎旨。
宣旨官开始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常氏首辅之女,常昭宁,温婉娴静,品貌出众,……永安王世子,祁瑾序,器宇轩昂……二人佳偶天成,今日赐予婚配,责有司择吉日完婚。愿汝二人永结同心,不负圣望。钦此。”
宣旨官合上诏书,同常木桢说了一句,“常大人,恭喜。”
常昭宁仿若晴天霹雳。
袖底下的手偷掐了一把手臂,嘶,疼。
刚说完不喜欢,怎么圣旨就到了。
当头一棒,疑惑赐婚圣旨为何来得这样快?
接完圣旨,宣旨官已离开。常昭宁看见常木桢起身,父亲今日貌似官服都未曾脱下,难不成是早就知晓今日圣上下旨赐婚?
“爹,今日之事,你可提前知晓?”常昭宁跟着站起来,扯了把常木桢的衣袖。
常木桢并未回答,回避开口:“宁儿,早日完婚,对于你来说是好事。”
常木桢面色深沉,眉眼之间并无喜悦之色。与前年姐夫来府中同阿姐提亲之时的欢喜之态不同。
见此,常昭宁知晓常木桢一定有事存心瞒着她,便没有再问。
婚期未定,常昭宁却明白,皇命难违,终归是要完成的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从小常昭宁接受的道理。
但现如今国风开放,少男少女先定情,后婚配是常事。常昭宁何尝不想寻得如意郎君?
祁瑾序家世外貌的确出众,于世家公子之中拔得头筹的,唯独品性令常昭宁有些头疼。怎么就偏偏选了他呢。
晚膳用毕,夜幕将至。
常昭宁回到院中,几声微弱喵呜止住常昭宁的脚步。
顺着声音走,常昭宁见一只雪白绒团缩在院角。
是一只浑白狸奴。
左右无人,这院中无人也无洞,墙高这么小的狸儿应也爬不上。不知从哪跑来的小团子。
常昭宁折起裙摆,蹲下同小团子人狸相觑。狸奴眼珠子生的墨黑,点缀着水绿,清透水灵。常昭宁伸出指尖,试探着点了点狸儿脑袋。
毛茸团子竟不怕,主动贴近,粉鼻子慢慢凑近,轻嗅常昭宁指尖。
常昭宁惊讶,她从未见过这般毛色的狸奴,便理理衣襟,裹住小猫儿。狸奴伸出粉白爪子踩在她的肩头。
刚起身,身旁倏地一下窜过一个人影,“嘭”的一声落地传来。惊得常昭宁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倒,肩膀被身旁人揽住。她未看清人脸,下意识就要开口呼叫,只是还没发出声音,嘴就被一把捂住了。
和上次被绑架的时候不同,温热的手掌轻轻盖住双唇,来者轻声说:“是我,祁瑾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