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京城四处张灯结彩,官府办设灯会。屋檐之间挂着连串的彩灯,河道中花灯明亮,男女老少在河堤处点灯祈福,粼粼水面倒映出少女模糊的侧影,岸上的常昭宁鼻尖通红,双睫湿润。
常家人一行逛灯会,常昭宁因婚事同常木桢闹了别扭。此时,常首辅一人反背着手走在前处,常昭宁同母亲在后头。
常夫人微微叹气,拉过常昭宁的手,哄道:“节日热闹着,你爹也是成日忧心着你的婚事,莫要同他置气了。”
常昭宁抿唇,一眨不眨盯着常木桢的背影,一向好说话,什么都依着她的阿爹,如今在婚嫁之事上,却是不容置喙。
今日下了朝,常木桢说起她的婚事,常昭宁心烦意乱。
她转过头去看河灯,想起一年前,长姐顺从父亲和母亲的意,选择嫁给了不甚相熟的姐夫。
常昭宁清楚记得,阿姐从活泼的性子,逐渐变得勉强起来,到最后出嫁那日也没多少笑容。
再后来,回门拜访,话语之间提起的多是夫家之事,处处彰显着阿姐好似不再是常家人般。常昭宁从小吃住都挨着阿姐,姐妹之间突然多了好些说不清之事,她十分厌恶这种感觉。
“小姐,相爷给您买的竹编灯呢。”素芷把小厮送来的竹编灯展示给常昭宁。
是一只竹叶编制的小老虎,里头放着白油灯。常昭宁生肖属虎,父亲母亲每年都会送她些小老虎玩意儿。
刚在府里小吵一架,常木桢买了老虎灯送她,也算是拉下脸了。
常昭宁探头去人群里找常木桢的背影,常木桢双手背在身后,也不回头,偶尔在一些小摊小贩前停下来看看,常昭宁一眼看出,那都是她平日里喜欢玩喜欢吃的东西。
常夫人摸了摸女儿的后脑袋,笑说:“宁宁都长这么大了,你爹和我都舍不得你出嫁。”
常昭宁搂紧母亲手臂,像儿时一样把头靠在常夫人肩头,声音闷闷的:“女儿好想一直陪着母亲。”
后头母女俩手挽着手,常首辅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在前头,耳朵拉得老长,听到女儿的笑终于跟着松松嘴角,带着小儿子去看舞狮子,常昭懿闹了老半天,奈何爹爹不为所动,他只好跟在爹爹屁股后头看人影。
常家一众人和仆从其乐融融地逛灯会,无人注意到,灯火闪烁的街道上方,屋檐处有几个黑影融化在夜色里,跟常家一行人闪过。
常昭宁和家人看了会儿舞狮,这表演年年都看,有些无趣。加之常昭宁喜静,就同母亲说去外围透透气。常木桢起初还不放心,让小厮跟着去,常昭宁答应了。
谁知人群熙攘之处,也有胆大之人明目做歹,常昭宁前脚刚挤出人群,意识中感觉不对,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右手就被一股大力扯着往人群外拐,想要呼救,双唇被死死捂住。
来者力气十分大,动作之间也粗鲁,捂得常昭宁喘不上气,无力求救。
常昭宁只感到一顿拉扯,一会儿间便被带到了无人的巷末。好在绑架她的只有一人,绑匪需得紧捂着她的嘴,同时还要扯着她向无人处跑,常昭宁伸出左手,迅速从头上取下簪子,斜眼看准方向,狠狠朝着歹徒胸口刺去。
可惜常昭宁被闷得快要昏过去,巨大的恐惧让她乏力。歹徒吃痛松了手,常昭宁摔在地上,来不及感受疼痛,就要爬起来往光亮处跑。谁知巷末还有同伙,黑夜之中又伸来一只手,紧紧拉住常昭宁,扯得常昭宁痛呼出声。
常昭宁这下是真的没力气了,只用的上嘴大喊救命。只喊了一声,一大块布子被塞进嘴中,无法发出声音,手也被捆得生疼,常昭宁看着视线里巷口的灯愈发模糊,感官到最后只能听见身边的歹人轻吼着的催促,“快点走。”
不等常昭宁挪动,身旁传来一声惨叫,常昭宁感觉到身旁的人同时闷哼了一声,往前推她的人松了手,随之一丝凉意从手臂间划过,捆了许久的手被解开了。常昭宁回头,眼前人一身玄衣隐没在黑夜里,头发被黑色发带高高束起,覆面装扮着,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眸,眉骨锋利,眼尾微微上扬,神态倒是懒散。常昭宁分不清好坏,干脆扭头就要跑,谁知剑比人快,银剑刀光一现,直直拦住常昭宁。
常昭宁只好停下,已然忘记呼吸,听到眼前人叫了声:“常昭宁?”
疑问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常昭宁听着却有几分熟悉。
常昭宁没应,也没反驳。左手还紧紧攥着出门前磨尖的发簪。
祁瑾序看到她藏在衣袖下的簪子,轻笑了一下,收回拦着人的剑,往后退,跟她说:“走吧。”
常昭宁没回头地跑了,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等彻底看不见常昭宁,祁瑾序叫了句:“夜寻。”顷刻之间,几个相似装扮的黑衣人从夜色中走出来。
“收拾了,带回府里,等我审。”祁瑾序不甚在意,吩咐完就走了。
这头,常昭宁刚跑出巷口,趔趄了一下,瞧见忠伯带着几个侍卫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着什么,想必是在找她了,常昭宁整理好衣摆,向忠伯跑过去。
忠伯是常木桢身边的老管家,常昭宁这一丢,可把他急坏了。
常昭宁简单说了一下经过,又问忠伯:“靖王世子是不是回京城了?”
忠伯还未从常昭宁短暂失踪的后怕中回过神来:“什么世子?”
“祁瑾序。”常昭宁回想起那双清澈锐利的眼睛,想起祁瑾序。
祁瑾序,父亲靖亲王,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母亲是皇后闺阁好友。祁瑾序便是圣上唯一亲侄,皇叔皇婶都甚是宠爱,待他视如己出,如今已正式赐予世子冠服,册封为靖亲王世子。
常昭宁知晓,她跟随父亲参加冬至宫宴后,圣上传意给父亲,谈及有意赐婚于她和祁瑾序。
常昭宁不明白,这一国之君,总是操心些儿女情长,再怎么宠爱侄儿,这祁瑾序也不是人人都想嫁的。不过这些都是常昭宁的心里话,不能说也不敢说。
祁瑾序这家伙,常昭宁本就不太待见。
京中宴席的热络话题,倒不是多么爱慕这靖王世子,而是总讨论些世家公子的出名事迹,总归不是些好事,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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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序这样随心的人,常昭宁耳朵都听熟了。
她不明白父亲怎么想的,竟还真的考虑上祁瑾序。京城贵门子弟众多,同她门第相当的也不少,怎么就非得祁瑾序不可。况且常昭宁觉得自己年纪尚小,亦没遇见倾心的公子,还想多当几年常二小姐。
常木桢知晓歹徒一事后大怒,回到府邸,吩咐忠伯立刻去探查今晚的劫匪,常昭宁手腕之处被绳子磨得破皮,受伤的小臂和膝盖也有不少淤青,所幸并未伤及筋骨。
她从小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更是没遭遇过绑架这类事。此刻夜间冷静下来,独坐在镜台前,端量着那根沾了血迹的簪子,才渐渐发觉后怕。
侍女点了安神香,安置好香炉,放下珠纱帘,退出内寝。
翌日,常昭宁被素芷唤醒,说是昨日绑她的两个人夜半被丢在常府后门,现在正在前厅被相爷审着,让常昭宁来看看是不是这两个人。
常昭宁简单梳洗,匆匆赶至前厅,瞧见地上布满伤痕的两人,其中一个已经奄奄一息,昨夜太黑也太急,二人戴着面罩看不清脸的模样,但常昭宁瞥见其中一人胸口的血洞,是她昨夜情急之下用簪子刺的伤口。
“阿爹,何人将这二人丢至后门?可有人瞧见?”常昭宁心中怀疑,也许是昨夜救她那人,那人夜半将二人送至府上来,如此看来,必定知晓她的身份。
地上二人已经无力挣扎,看着身上貌似添了许多新伤。
“不知何时丢在后门的,已经交代了,是四皇子的人。”常木桢沉沉开口。
逢朝换代,皇子公主成长时波云诡谲,明枪暗箭,流血荒诞之事难免。常木桢早早明白,无法安然脱身,却没想到四皇子竟想用女儿来威胁他。
四皇子,祁子玦,为淳贵妃嫡子,淳贵妃父系旁支强大,祁子玦更是野蛮生长。
弱冠之年随祖父领兵远征。去年,凯旋之际向父皇求娶崔尚书之女,定亲之后,在朝堂拥有稳妥立足之地。
祁子玦从未遮掩过自己的野心,反观太子,虽有正统地位,面上却不争不抢,稳稳当当。
圣上怎会不知朝堂纷乱,储君之位的暗流涌动。但圣上最喜爱的仍然是嫡出长子,祁承瑜,年满三岁之时便下诏立储,五岁搬入东宫。
东日金光拂开云雾,透过外廊檐柱,明政殿外朱漆檐柱分列林立,气势恢宏。
殿内,东侧以常首辅为首的中立派别,中后段为太子党派。西侧则以季尚书同崔尚书为首的四皇子党羽,看似整齐划一,实则三班朝臣泾渭分明。皇子内斗,满朝人心,大半以常木桢为首,风吹草动,凡首辅稍有偏向之意,朝中百官便偏向哪边。
常木桢年近半百,无心参与储君争夺,皇立太子,适时他便自然选择太子。入朝为官,心系百姓,忠随圣上。但偏有走出正轨之人,令常木桢不得不做出选择。如今,四皇子妄以常昭宁威胁,常首辅混迹朝堂多年,自然不是什么好捏的柿子。
二月十二,百花生日。
常夫人接了太子妃的赏花宴邀贴,携常昭宁和常昭懿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