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眼前是一条质朴的村路,两边是成片的农田,有风吹过,麦浪滚滚,沙沙作响。路上偶尔还能碰上几个扛着农具的村民,都笑着跟戈雅打招呼。
“你家到底在哪儿?”索莱尔实在没忍住:“我以为你家在城中,结果出城后走了大半天还没到你家。”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吗?”戈雅笑着调侃。
索莱尔长手长脚,一直配合戈雅的速度,走得并不快:“卖我之前能让我吃口饱饭吗。”浓密有形的眉毛耷拉下来,和晴空一样颜色的眼睛望向戈雅,可怜兮兮地乞求着。
这样的脸做这样的表情太犯规,戈雅赶紧安抚:“放心放心,马上就到我家,肯定让你吃饱。”
在知道酒馆外发出奇怪声音的是索莱尔的肚子后,戈雅以感谢对方为自己解围为由,邀请他来自己家里吃饭。有免费的晚餐吃索莱尔当然高兴,但他没想到吃饭的地方有这么远。
索莱尔:“你平常进城都要走这么长的路?”
“习惯过后也没觉得有多远,村里的老老少少都这样进城。”
“戈雅~等等我!”一个跟利兹塔差不多大的少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
少女气息平缓后,戈雅才开口:“门莎,找我有什么事吗?”
门莎把手中的猪肉递给她:“今天爸爸现杀的,给你留了一块,拿着。”
“等等,我给你钱。”
门莎蹦跳着跑回家,不忘朝戈雅挥手:“妈妈说不让我收你钱,不然她会揍我,戈雅,明天见!”
戈雅拎起手中一大块猪肉掂量了下重量,对索莱尔说:“决定了,今天回去给你包饺子。”
竖长的方形,平坦的屋顶,是加兰王朝平民房屋的常见样式。石砖砌成的小屋没多大,分上下两层,一层用来睡觉,一层用来维持日常起居。里边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该有的家具物什一样不少。戈雅让索莱尔随便找个地方坐,自己就开始着手准备晚餐。
乳白的面粉被倒进盆里,松散细腻,依次往里面加入适量的盐、水、油,在不停地揉搓下面粉被揉成面团,一系列动作完成后,戈雅在盆上盖上盖子。
索莱尔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戈雅的手臂,那只手臂刚刚在酒馆里被醉酒的男人抓扯过,这些都不重要,吸引他目光的是手臂上留下的几道条状抓痕,痕迹之下是与戈雅黑黄皮肤颜色不符的白色。
戈雅察觉到索莱尔的目光,神色自若地侧了侧身。
索莱尔收回目光,转眼看着面粉变成粘黏的絮状,又从絮状变成面团,觉得很有意思:“我可以帮忙放进烤炉。”
“不需要,你可以帮我剁肉,我等会儿要和肉馅。会用刀吗?”
“没问题。”索莱尔拍着胸脯打包票:“不过你家的刀好奇怪,我以前没见过这种。”顺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这是菜刀,在我的家乡,是很常见的一种刀具,切菜切肉都很方便。”
“你的家乡?”
戈雅催促他快动手:“这不重要,你不是肚子饿吗,那就动作快点儿,这样你就能更早吃上饭。”
擀好的饺子皮包上调好味道的肉馅被戈雅捏紧放在一边,又继续包下一个饺子。曾经有一段时间戈雅一直宅在家,闲来无事,学会了一些简单面食的制作。
索莱尔拿起一个饺子不禁惊叹:“我从没见过这种形状的食物,小巧可爱,像空中的月亮,这么漂亮的小东西真的可以吃吗?”
戈雅手上动作不歇,很快包够了数量:“当然。而且还很香。”
经过一番折腾,白白胖胖的饺子被端上桌,一盘水饺,一盘蒸饺,热气袅袅向天上翻滚,香气四溢。
索莱尔把目光从饺子上移开,转而由衷地赞叹起戈雅:“你明明矮小得像棵没有营养的小树苗,却会干这么多事,真厉害。”
“索莱尔,你这样夸女孩子,以后或许会变成一棵只有主干,没有枝叶没有花的树。”
“还有这么奇怪的树?”
“对,我们那里俗称‘光棍’。”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树木?”索莱尔一脸真诚地发问。
“因为你夸奖女孩子的方式会让你这张英俊的脸都黯然失色。”
“啊?为什么?我明明在真心赞美你。”
戈雅把面前的盘子推给索莱尔:“你继续吃饺子。”
“可是你还没回答完我的问题。”
“在我的家乡,让你吃饭并且拒绝回答你问题的意思是‘闭嘴’。”
索莱尔一副“我很遗憾没能继续跟你讨论方才的问题,但我选择尊重”的表情:“好吧,我听你的。”
随着碗碟里的饺子蘸料被逐渐清扫干净,两人交谈的声音越变越小。直到彻底吃饱喝足,不大的房间里骤然变得安静起来。
“你……”
“你……”
两人异口同声,又默契地一同停下。
索莱尔用那双跟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睛看着戈雅,嗓音里带着笑,柔和与温度仿佛是他的代名词:“女士优先,你先说。”
“你要是实在没住处……”戈雅看了索莱尔一眼,到底没把话说完。
跟矜持与否无关,相识时间太短,让一个自己不甚了解的男人留宿,哪怕相谈甚欢,戈雅心中其实还是有所顾虑;但凭借心中所存的善意,索莱尔如果没去处,就看在他今天帮助过自己这一点上,戈雅给自己做好心里建设也愿意为人提供一个住处。
那双蓝眼笑意迷人:“不用为我担心,我在城中有住处。吃饱饭,确实该离开了。”
“……”戈雅一时间有些语塞,陌生关怀带来的暖意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既然在城中有住处,那想要解决吃饭问题应该不难,索莱尔是专程送她回家的。
“那个……谢谢。”戈雅坦率地诉说心中的感激,眼睛却不太好意思往索莱尔的方向看。
如果不是索莱尔为了宽她心说出自己有地方住,戈雅或许永远不会知道索莱尔为自己做了一件如此细微却暖心的小事,还会真当索莱尔陪自己走一遭是单纯地来自家吃饭。
“很美味的一顿饭,我吃得很开心。”索莱尔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离开。再让你把我送出去,我送你回来的意义好像就不大了。”
“至少让我送你一段路。在我的家乡,客人离开时,送别客人也是一种礼貌。”
“真是体贴的风土人情。不过,你的家乡不就在这儿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尼普城有这种风俗?”
“……这不重要。”
索莱尔不让戈雅再送,戈雅不再勉强,手指沿着一条村路指向前方:“来时的路没忘吧?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城里。不过你确定这个时间你还能进城?”戈雅看看天色。
索莱尔眨眨眼:“我的身手很灵活,就算城门关上,我也能翻墙进去。”
那道像飞鸟一样自由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戈雅的脑海,她诚恳建议:“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
目送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戈雅自言自语道:“行了,回家。”
“索莱尔大概是一个很好的人”戈雅这样想着。
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即便相谈甚欢,但这点言语上的联系终究还是过于浅薄,会分开在所难免。想到这里,戈雅心中那点儿微妙的遗憾忽然间就烟消云散。
空气中开始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味,戈雅每一次呼吸都会将那股苦涩的味道带进鼻腔与咽喉。味道逐渐浓烈,戈雅脑袋发昏,眼前的景象越发模糊,她暗叫不妙却毫无对策,谁能想到她在自家门口还能被人下药。
倒地之际,她隐隐约约听到一句:“这就是骗我的下场。”
戈雅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亮眼的光线让她从迷蒙中恢复了些许意识。她能感觉到有人掐着她的脸向左向右地翻看,像是在查验货物似的。
她听到一道略显傲慢的声音自她上方响起:“就她了。”这声音鼻音很重,像常年被石头堵住开口的瓮。
这口“瓮”略带惋惜地说道:“这么个美人可惜不能自己享用。”
旁边一个略显狗腿的声音立刻宽慰道:“大人,您要想着,讨好了那位贵人,让他在加兰王那里替您美言几句……以后都不用大人您去找,美人自己就会送上门。”
瓮声瓮气的声音陡然之间变得愉悦:“哈哈,说得也是。”
“咳咳咳”一股甜得发腻的水流强行灌入戈雅的口中,连续不断地呛咳让她彻底撑开那双沉重的眼皮——枣红色床幔垂坠感极强,垂落时几乎触到地面,将她所睡的这张奢华大床隔绝成一个私密的空间。掀开床幔,比自家卧室不知道大多少倍的房间映入戈雅眼帘,丝绒编织的地毯颜色亮丽,摆放在上面的烛台桌椅闪烁着华贵的光。
如果是一身轻松的免费入住,戈雅一定觉得自己赚翻了。而现在,她不仅四肢酸软,体内还有一股莫名的热意在翻涌,燥得她口舌发干,全身发烫。
虽然从前没经历过,但不妨碍戈雅立马知道刚刚灌进自己嘴里的水是什么,她心中大骂:“下了一次药不够还要下第二次,有病!”
热意席卷,每根骨头上似乎都有数不清的羽毛在搔刮,戈雅把自己裹进冰凉丝滑的被子里,期待被子能帮她把体内的温度降下来,事与愿违,被子沾染了她的体温也变得不再冰凉。
一步一步靠近床前的脚步声惊得戈雅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纷乱的思绪几乎将她原本清醒一些的大脑再次激昏。
“刷拉”
单薄的被子被人一把扯开,流通的空气化作丝丝凉意让戈雅涣散的目光重新有了神采。被凉与热反复纠缠,在昏沉和清醒之间左右横跳,戈雅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回想起刚刚看到的房间布置,破罐破摔地想了很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她发狠似的抬起眼,与拉开她被子的人四目相对——怔愣、错愕,空气有一瞬间都是寂静的。
索莱尔不瞎,被带到这个房间里来时就看到床上有一团隆起。贾法盛情邀请他来做客,总不至于要害他,床上的那团隆起是什么不言而喻。他只是没想到,那个“不言而喻”竟然还是熟人。
“你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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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会在这里?你还好吗?”他看出戈雅面色不对劲,倾身去拍了怕她的脸。
索莱尔身上有股雨后青草的好闻味道,这股味道此时不由分说地扑了戈雅一脸,戈雅被激得连忙仰头避开,她着急忙慌地开口:“你离我再远点儿!”舌尖咬烂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丢人。
“呃……”索莱尔看着挂在自己身上,脸色绯红的戈雅:“这番话你得对你自己说。”
“我被下药了。”
索莱尔用双手虚虚扶着戈雅的腰:“嗯,看得出来。”
“我现在需要把整个人都泡进冷水里,否则我怕你会被我占便宜。”当看到进房间的人是索莱尔时,戈雅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
索莱尔挑眉:“你可真会大言不惭。”
即将发出的呻、吟被戈雅强行吞进喉咙里,她费力地用手拍拍索莱尔的后颈:“我快撑不住了。”
索莱尔抱起怀中轻巧柔软的身体大步向外走去:“我知道有个能让你泡冷水的地方,你再坚持一下。”
象牙白廊柱上雕刻的精美图案无人在意,大理石地板映照了步履匆匆的身影一路向前。
看到中庭水池的一刹那,不等索莱尔松手,戈雅拼进最后的力气用力往里一跳,把在水上漂浮的紫色睡莲荡到了水池的边缘。
白日温度再高也挡不住夜晚池水的冰凉,多待一会儿,水温逐渐平缓了戈雅体内的燥热。直到这时,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有头脑清醒才能考虑更多事。
戈雅踢踏着水花向池岸边移动,她身上穿着一件无袖套头的白色长袍,吸了水的长袍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长至脚踝的长袍此时让戈雅的行动受限,但在平常,这种衣褶细腻,轻薄透气的长袍深受加兰王朝各个阶层的人民所喜爱。
把累赘的下摆向后扯了扯,戈雅尝试爬上岸,突然到来的黑色阴影将她笼罩。有了黑影的对比,水中的戈雅显得格外娇小。
索莱尔:“张嘴。”
戈雅依言张嘴,不知名的东西被塞进她的口中,湿润黏腻又带有一点儿胶质感的口感让她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她甚至怀疑索莱尔是不是往她嘴里塞了一条鼻涕虫,虽然她也没去探查过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这种生物。
“吞进去,这是我去贾法那里拿的解药。”
听到索莱尔这样说,戈雅才皱着眉,勉强把口中的东西囫囵吞了进去。
索莱尔伸手:“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戈雅伸手去拉索莱尔的手,这比自己费力巴拉地爬上去可轻松太多。
毫无防备,没有预兆,仅仅只是指尖轻轻抵在了一起,时间在这一刻停止凝滞。
所有的动作与思绪都消失了,诸神的歌唱无声奏响,神性的旋律在戈雅耳边激荡,神明的庭院从华美化为废墟,她听见……那是谁的哀叹?
戈雅猛地抽回手,震荡灵魂的声音随之消失,时间开始流动,世界恢复如初。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惊骇与茫然,她不禁看向同样愣神的索莱尔,试探地开口问道:“你也看见了?”
索莱尔回神,不自在地把脸偏到另一边:“把你从水里拉出来之前,我真没想这么多,我不是故意要看的。”说完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你在说什么?”
索莱尔听到戈雅说话,下意识转头又觉得不太对,再偏头又显得刻意,干脆僵直身体,一双眼睛死死钉在戈雅的脸上,不敢往脖子底下多看一分:“难怪你一直说‘你的家乡’,原来你是东邦人。不过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你现在的样子很好看,就像干巴的花朵终于吸了足够多的水。”他真诚地夸赞。
“……”
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戈雅勾起一缕发丝,乌黑的长发把指尖衬得更加白皙。又是油又是水,头发和皮肤上涂抹的药水药膏被洗了个干净。
东邦人的发色跟肤色太引人注目,为了做买卖时能少招惹麻烦戈雅才去利兹塔的爷爷那里买的药草,本身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索莱尔发现了就发现了,没什么大不了,戈雅毫无负担地想道。顺便决定无视那听不出来是褒是贬的夸赞。
……
极西之地魔女之森坐落在世界轮廓的一个边角,比魔女之森还要再向西的地方,是地理意义上的世界尽头,容纳所有黑暗的沉渊之海就在那里。它与众神的居住地——乌舒那,冥府之国——勒塔库恩一样超脱现实,非人力所能到达。
沉渊之海是被众位神明遗弃的黑暗角落,也是诸多恶魔的安乐窝。死亡与重生的神明——玫莱茵克自这里诞生,祂是世界的初始,也意图为世界带来终结。
迷失的灵魂在海面上哀嚎游荡,恶魔的嬉笑低语与滔天的黑浪一起翻滚,死亡与腐朽的气息遍布沉渊之海的每一个角落。
一股强大而邪恶的力量在沉渊之海的深处苏醒,神秘而恢弘的声音听不出男女,轻声呢喃把整个黑海惊动:“神子出现……”
一双双猩红的双眼在沉渊之海上睁开,密密麻麻的红光把这片永远被黑暗笼罩的非人之地点亮,声声狞笑令人毛骨悚然:“愿听从您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