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依着街巷的走向，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每个摊位的顶上都拉起了一块遮阳布，投下的黑色阴影连成一串，在灿烂日光的照耀下，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生出“那地方肯定凉快，就算不买去看两眼也值当”的想法。
水果摊上无花果的甜腻与鲜花摊上的芬芳产生碰撞，酝酿出一股迷人的香甜；柠檬皮和迷迭香色彩亮眼，被摊贩依次取出称量，香料罐相互碰撞得“叮叮当当”。
买家卖家你来我往讨价还价，骆驼一晃脑袋驼铃清脆响起，少女打水归来愉悦欢笑……各种声音相互交杂，红水街的集市实在热闹。
戈雅看了看天色，又盯着笼屉里最后两个馒头慢悠悠地纠结：等会儿有事，要不要收摊？但是把馒头卖掉再走又能多赚几个钱……
和曾经所在的现代社会相比，这里没有网络，没有娱乐，也没有卷死人不偿命的快节奏生活，日升月落的时间并没有因为时空错乱而有所不同，戈雅却觉得这里的时间好像被人无限拉长，一天可以干很多事，甚至奢侈地觉得发会儿呆浪费点儿时间也完全没问题。
在来到这个无论是世界地图还是各类文献都不曾记载过的陌生世界之前，戈雅原名叫葛娅。她有关爱她的父母，有交心的朋友，甚至在大学一毕业，就找到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普通的日常是每个平凡人的常态，没与人结仇，没遇意外没受伤害，唯一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在穿越来的那一天，她因为电梯超载只能选择爬楼梯上班，结果犯了低血糖，直接导致她当时头晕眼花到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等眼前恢复清明的时候，她就已经穿越了。
葛娅来到尼普城已经有十八年，十八年前，一位老人在芦苇丛中捡到还是婴儿的她并取名戈雅。老人一辈子没走过很远的路，他能告诉给自家小孩的信息并不多，只不过戈雅心宽，没过多纠结就选择老实本分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继续过日子。
好在加兰王朝在几代贤明君主的治理下逐渐壮大，她所在的尼普城作为王朝的中心城市，哪怕是一个没什么地位的平民，只要勤劳肯干，日子也能好好过下去。
“那个……姐姐，大姐姐……”
稚嫩的声音让戈雅迅速解除发呆的状态，唇角上扬几乎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她堆起满脸的笑容：“小朋友要买馒头吗？两个铜币一个，要买的话我给你包起来。”
“原来这种白白软软的面包叫‘馒头’，”男孩盯着笼屉里的馒头，把手中握得带温度的铜币递到戈雅面前：“那我要一个，谢谢姐姐。”
馒头还剩一个，要不带回来当晚饭算了，戈雅漫无目的地想着。
“哥哥，你吃。”
奶声奶气的声音让戈雅不由得去溯源，她这才发现，男孩身边还站了一个小娃娃，两三岁的样子，还没她的摊位高。小娃娃牵着男孩的衣角，看着他手里的馒头，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男孩把馒头递给自家小弟：“我只有两个铜币，只能买一个。把手从我衣服上放开，你得两只手抱着吃。”
“嗯！”小娃娃两手抓着馒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没嚼几下囫囵往下咽：“松松软软的，还有甜甜的味道，好好吃呀。哥哥你真的不吃吗，我喂你一块。”小娃娃踮起脚，想把撕下来的馒头喂进哥哥嘴里，只是还不够高。
男孩摸摸弟弟的头，笑得开心：“等再多做几次家务攒够钱我就能来买这个面……馒头了，哥哥不跟你抢，早晚能吃到。”
“喏。”戈雅弯腰，把手上包好的馒头递给男孩。
男孩并没有立即伸手接过：“姐姐，两个铜币只能买一个面……馒头。”
戈雅抬起男孩的手，不由分说地把馒头放在他手上：“限时优惠，买一送一，正好被你赶上，拿着。”
“哇~谢谢姐姐！”
“买一送一”这个词语虽然陌生，但意思并不难理解，男孩眼中闪过亮光，真心诚意地对戈雅道谢。
戈雅笑着拍拍男孩地头：“行了，带着你弟弟去玩儿吧，我也要收摊了。”
作为一个年轻人，戈雅并没有多喜欢小孩。可如果面前恰巧出现了一个听话懂事的小孩，她又会对这样的小孩处处心软。
扯下遮阳布，摊位上的东西逐一收拾好，之前看上去还像模像样的面点摊只剩下一个木质框架，有点儿光秃秃的。
“老板，买一送一的馒头还有吗？我想买十个。”大剌剌的声音突然响起。
戈雅还在整理，头也不抬：“买一送一？这位客人，你想得真美。”
那声音继续叫嚷：“刚刚我碰到两个小鬼，他俩用两个铜币买了两个馒头，吃得可欢了。为什么我要买，优惠就没了？”
戈雅抬起头，看着面前挑刺的少年：“他们多大你多大？你也好意思跟他们比。”
少年不满意戈雅的区别对待，嘟嘟囔囔：“啧，小气的丑女。”
戈雅心想：讨人厌的熊孩子大概就长这样。
“利兹塔，你到底来干什么？”
利兹塔特意用了点儿力气，把手中的草药和一罐药膏重重地往戈雅手中压：“爷爷让我拿来给你的，说你差不多要用完了。”
戈雅把准备好的铜币递给利兹塔，就看他吊儿郎当地拿起几枚铜币抛着玩儿，忍不住叮嘱：“放好别丢了，钱币一定要拿回去交给爷爷，听到没？”
少年不耐烦地拖长声调：“知、道、了！”
蛮横的叫嚷，无礼的推搡让原本热闹平和的集市顿时乱成一锅粥，一连串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头响至街尾。
比脚步声更快的是一道黑影，黑影单手按在摊位前的木质支撑上，身子腾空一跃而起，自戈雅的头顶飞过，很快闪进旁边的幽深小巷里。那道人影逆着光，戈雅没看清脸，只觉得他的动作赏心悦目，像一只轻盈又自由的鸟。
带头追捕的人在戈雅面前缓慢了脚步，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打量她：“我问你，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一头金发，长了一张很会勾搭女人的脸的男人从这里经过？”不仅目光放肆，连说话都带着一股趾高气扬的味道。
虽然没看清脸，但戈雅有一种感觉，这伙人要找的人就是刚刚窜进小巷里的那道黑影。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巷子，目光很快又收了回来，随意地指了方向：“我看到有个男人往那个方向跑了。”
等这群人顺着戈雅指的方向离开，利兹塔才开口问：“他们要追的那个人是好是坏你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他？”
戈雅眨眨眼，反应好似慢了半拍：“难道我刚刚看错了？被吓懵的少女指错了路应该会被原谅的吧。”
利兹塔没好气：“哼，就会装傻，他们可是贵族贾法老爷的手下，等发现自己上当了，有你好果子吃。”
戈雅无所谓地说道：“贾法老爷虽说不算穷凶极恶，但也是个不怎么拎得清事情的人，我不认为他手下的那群人刚刚是在除暴安良，维护世界和平。”她背上背篓，挎起手上的篮子：“行了，我要走了，你也早点儿回去。”她朝利兹塔挥手再见。
以前的葛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现在的戈雅一个人过活，爆发出来的生存潜力有时候连她自己回想起来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背篓、篮子、笼屉……好多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是爷爷在世前照着戈雅的说法为她制作的，老人不知道自家孙女怎么会有那么多新奇想法，但总是笑呵呵地一边看孙女在一旁连比带划，一边自己动手做。
戈雅一直很爱惜老人在离世前留给她的这些东西，背篓、篮子因为经常使用表面已经被磨蹭地平滑反光，但没有一丝破损。
看着戈雅慢悠悠离开的背影，利兹塔没忍住追了上去，大声喊道：“喂！”
“还有什么事？”戈雅好脾气地转身问道。
利兹塔一脸不情愿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说道：“别总往深红酒馆跑，那里不是女孩子该去的地方。”
戈雅笑眯眯地指着自己的脸：“我这样的‘丑女’去那里完全不用担心。”
利兹塔知道这是刚刚自己嘟囔的话被人听到了，他嘴硬地哼了一声：“小气鬼。”
其实利兹塔没说错，戈雅也知道现在自己这副样子实在不算好看：皮肤黑黄，不似其他少女那样白皙娇嫩；红色的头发干枯毛糙还打结，看不出一丝少女长发应有的油亮光泽，甚至比依阿河岸边的红土的颜色还要暗淡几分。唯一值得称赞的只有一双眼睛，明亮生动，把哪怕闭着眼睛说她好看都觉得违心的颜值生生拔高了几分。
一个孤女，难看也有难看的好处。比如刚刚贾法老爷的手下放肆地盯了她好一会儿，她却不担心那人会对她有什么其他想法。
利兹塔：“再说，万一就有眼瞎的喜欢你这种丑的呢。”
戈雅有些好笑地揉了揉少年的头顶：“我实在分不清你到底是在担心我还是很真心的在骂我。行了，回去吧。”
利兹塔把戈雅的手拂开，气呼呼地跑远：“再也不管你了！”
分别向两边开合的木门在戈雅身后咯吱作响，酒馆内的酒气与热气一股脑地向她扑来，浓烈得呛人。
酒馆的一楼是一个宽敞的公共区域，虽然天色还没黑尽，但里面早已挤满了人：行商在歇脚，满身酒气的醉汉胡乱唱着歌，斗殴的莽夫在一片叫好声中越战越勇，与卖酒女调笑的恶棍流氓笑容猥琐，丑陋得像只在阴沟边翻找垃圾的老猫。
东边喊西边叫，深红酒馆日日喧闹。
绕、躲、偏头、侧身、弯腰，戈雅身形敏捷，行云流水地在人堆里穿梭，把做好的染色膏挨个送到酒馆里的女人们手中。
染色膏可以唇颊两用，材料也不难找，戈雅回忆穿越前关注的手工博主的制作步骤，在翻车数十次后终于把这东西捣鼓了出来。并没有做得多精致，但胜在新奇好用，所以染色膏一经售出就受到了一众卖酒女的欢迎。生意好做，肚子也就没那么容易饿着。
思曼尼随手把染色膏放在木桌上，对戈雅说：“我送你出去。”
戈雅：“不打开看看？我还想听你的反馈呢。”
“啰嗦。一堆都是烂泥的地方…… 你还想在这里安家？”思曼尼环视了一圈四周，目露嫌弃。她靠酒馆生活，所见所受早已习以为常，但她依旧讨厌这里。
“好好好，听你……”话还没说完，人被撞得向前趔趄了好几步，要不是慌乱间扶住了身边的桌子，怕要被撞翻在地。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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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什么小物件掉到了地上。
不知名的液体带着湿滑的触感从戈雅左边肩膀向手臂流动。
“妈的，老子的精油，赔钱！”
一个满身肥肉的男人先是醉眼朦胧地看了眼地下，又迟缓地抬起头，冲着戈雅喊得声音都劈了叉：“赔钱！知道这精油多贵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就像水滴落入大海，酒馆里的吵闹瞬间淹没了胖男人的声嘶力竭。
思曼尼看胖男人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样子，没把他当回事，抓起戈雅的手腕，低声对她说道：“走了。”
戈雅点头，不想跟醉鬼掰扯。
眼前变得不太清晰，胖男人晃了晃脑袋，像要把脑子里的晕乎全部甩出去。或许摇晃脑袋真的有用，看到戈雅想走，胖男人大手向前一抓，去扯戈雅的另一只胳膊：“我说了不准……咦？怎么抓不住？”
胖男人疑惑地把抓空的手凑近鼻尖，香的，捻一捻还有点儿滑。
他虚起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突然朝戈雅嘿嘿笑了两声：“这样吧，你陪我一晚上，这精油钱我就不让你赔了。奇怪，我怎么看不清你的脸。算了，你的身材对我胃口，脸……脸蒙上，是美还是丑都无所谓。”
“……”戈雅无语，在心里暗骂利兹塔乌鸦嘴，还真被他说中了。
胖男人不等戈雅反应，伸手就要去碰戈雅前胸。
手下的触感没有想象中的绵软，胖男人就着这个姿势又抓了两把，不禁疑惑：“你一个女人，怎么胸又平又硬？”
清朗嗓音穿过嘈杂的人群透进胖男人的耳畔：“不好意思，我对男人实在没兴趣，可以把你的手从我的腰上拿开吗？”
戈雅揉揉耳朵，挡在自己身前的男子说话声音太好听，听他说话，连耳朵都似乎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
胖男人被眼前的年轻男子笼罩在阴影之下，顿时吓得酒醒了大半，他色厉内荏地冲年轻男子叫道：“你谁呀，我不找你，我要你身后的那个女人，你给我让开！”
年轻男子挠挠脸颊，笑容爽朗：“抱歉，这恐怕不行。”
“你！”胖男人被这装傻充愣的笑容激出了几分火气，再加上有酒壮胆，一时间竟不再惧怕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壮不少的年轻男子，生出了想要跟他动手的冲动。
思曼尼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胖男人身边，她调笑着把胖男人推倒，柔若无骨地坐在他身上：“客人，跟男人玩哪有跟我玩有意思？”
她用两根手指沾了一些，一点一点地涂抹在胖男人的嘴唇上，肥胖的脸上只有嘴唇尤其红润，滑稽得让人忍不住想笑。
女人身体的馨香和染色膏的清香一齐钻进胖男人的鼻腔，瞬间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让他再也顾不得其他。
多余的染色膏也没被浪费，思曼尼的指尖滑过自己雪白的脖颈，随着一次次轻缓呼吸，红色的痕迹起起伏伏，在白色的皮肤上艳丽非常。思曼尼媚眼如丝：“好看吗？”
“好看，好看！”
思曼尼趁胖男人猴急地抱着她想要啃她脖子时，身体顺势向后仰，眼神示意戈雅赶紧带着人离开。
乌烟瘴气的酒馆被戈雅抛至身后，清新的空气不断充盈她的五脏六腑，舒服得让她迅速忘掉了刚刚在酒馆内的不愉快。
戈雅拉着帮她解围的年轻男子一同出了酒馆，年轻男子身姿高大挺拔，戈雅站在他旁边，身高仅仅到他肩膀。她仰着头才能注视到对方的眼睛：“刚才的事情，谢谢。”
年轻男子微微倾身与戈雅对视，脸上笑意不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索莱尔，很高兴能帮到你。你帮了我一次，我总要回礼。”
柔软的发丝轻扬，每一根头发都闪烁着柔和的金色光芒，暮色降临，光线逐渐昏暗，眼前金发蓝眼的高大男子成了周遭范围内唯一的璀璨。
“帮？贾法老爷的手下要逮的人是你？”戈雅不太肯定地猜测，但除了今天收摊时遇到的那个小插曲以外，她确定之前与男子从没有过交集。
索莱尔愉快地打了个响指：“答对了，聪明的姑娘。”
“叫我‘戈雅’就好。”
英俊的脸搭配带有温度的笑容太容易拉近心间距离，戈雅在无知无觉中就对面前的男子松懈了大部分防备。她好奇地问道：“贾法老爷手下的那群人为什么要追你？”
索莱尔状似苦恼地进行了一番回想，无奈摊手：“我原本好好地走在路上，一位娇弱的夫人突然身子一歪就倒在我怀里，说她胸口疼得厉害，让我帮她揉一揉。还没等我开口拒绝，那群人就一脸气势汹汹地把我团团围住，说我占了他们夫人的便宜，要给我一个教训。那我当然就只有跑了。”
越想越委屈的索莱尔目露忧郁：“我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明明我什么都没干。”
“……”戈雅的表情一言难尽，她回想起那个带头的人对索莱尔的评价，于是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你没做的事，你的脸帮你做了，你也不算冤……不对，你还是挺冤的，不过只能自认倒霉。”
奇异的闷响打破了两人交流的友好氛围。
戈雅环顾四周：“什么声音？”
“咳。”索莱尔假意咳嗽，尴尬地挠挠脸，无言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