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灵枢笔录 > 77. 河泥
    清明后的第二天,雨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是三更时分忽然收住的,像有人从天上扯走了织雨的布。空气里残留着浓重的湿气,把一切都泡得发胀。门板膨胀了,推开时需要多用三分力;药柜的抽屉卡住了,小安拉了两次才拉开。

    清晨小安出门倾倒药渣,一眼便望见巷口那片水洼依旧还在。甚至比昨日更深了。雨虽然停了,但巷口的青石缝隙里不断有积水渗出来,像大地在缓慢地吐出水来。那汪水现在有一面铜镜大小,水面平静得可疑,连晨间拂来的清风都无法掀起半分波纹,沉静如一块冻实的寒冰。

    她提着药渣筐,站在水洼边。

    水面映着她的脸,比昨日更清晰,带着一种不真实的亮度,像有人从水下打了一盏灯。小安定定望着水中倒影,良久心头一凛,自己眨动左眼之时,水里的影子偏偏动了右眼,二者全然相悖。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中药渣筐轻磕在青石板上,闷声轻响震得水面微微晃动,倒影顷刻碎裂,又缓缓重新聚拢成型。

    这一回,水中不再是她的模样。

    朦胧水雾般的虚影缓缓浮现,轮廓依稀能辨,眉眼间竟与余灵枢有着七分相似。同样利落的颧骨,同样清薄的唇形,只是这张面容更为年少柔和,五官排布工整匀称,带着一股刻意雕琢而出的极致圆满。

    小安知道这是谁,云枢圣女,这便是开创医道、定下造物之法的云枢,是一众灵枢一脉最初的本源。

    水面上的面容只出现了一瞬,不是消散,是被覆盖。像有人在水下翻了一页,云枢的脸被另一张脸取代,是水中灵,那个抱着无脸孩子的妇人。她的面容比昨日更清晰,像经过一夜的沉淀,某种本质的东西浮了上来。

    “她早已留下造物的本源轨迹,”妇人依旧是慢悠悠的语调,将心底所思所想缓缓吐露,不奢求任何人懂得,“寻遍世间踪迹才发觉,我由执念而生,你由血脉传承而落,我们皆是循着既定轨迹成型。”

    她轻声自问,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困顿:“这般层层相生的联结,是自然而然滋生而出,还是从最初落笔之时,便已经尽数划定完毕?”

    话音落罢,水面泛起淡淡涟漪,衬得她神情染上几分无声的苦楚。

    小安转身跑回医馆。

    她掀开诊间的门帘,余灵枢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姿势和昨夜一样。但小安注意到师父的右手抬着,指尖触在窗纸上,窗纸被她的指尖顶出一个凹陷,像要戳破什么。

    “师父,”小安说,“云枢……”

    “看见了。”余灵枢声音平静,没有波动。

    但小安看见师父的耳尖是白的,不是正常的苍白,是血液退潮后的那种白,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

    “她只出现了一瞬。”小安说。

    余灵枢缓缓收回抵在窗纸上的指尖,纸面留下一圈浅淡的印痕。她缓缓转身,缓步朝着桌案走去,步履迟缓滞重。

    “水中灵,”小安说,“她说她是被造的,一生都被困在多余的心绪之中无法脱身。”

    余灵枢没有回答。她的右眼闭着,眼睑下的眼球在转动,像在做梦。但小安知道她没有睡。师父的呼吸太浅了,浅到几乎不存在,那是白瞳全开时的状态,所有的生命力都聚集到白瞳之上。

    “师父,”小安走近一步,“她体内……”

    “没有完整连贯的秩序脉络。”余灵枢缓缓开口,语声清淡,“并非中途断裂消散,而是从凝聚成型之初,便游离在规整的因果之外。她从未彻底归顺天地规制,也未曾全然挣脱束缚,长久悬浮在虚实夹缝之间。”

    听闻此言,小安瞬间想起水中灵的模样,形貌圆满规整,处处合乎情理,却偏偏缺少鲜活气韵,想来这便是天生留白、未曾接入世间因果的缘故。

    “这么说来,她是天道之中游离在外的特例,还是……”

    “只是尚且未曾寻到归属,没能接入天道脉络罢了。”

    她睁开眼睛。右眼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疲惫的浑浊,眼底的冰裂纹比昨日更密了,像被冻裂的湖面。她看向小安,目光没有聚焦,穿透她,落在她身后的某个点上。

    “真正的天道漏洞,迟早会被沈衡察觉,继而动用规则之力强行规整调和。可她不一样,她只是静静停留在原地,不扰世事,不逆规则,独独守着自身那一片空白。”

    她站起身,走向门帘。小安侧身让开,看着她穿过前堂,走到医馆门口。门是关着的,上着锁,铜钥在门槛内侧的凹槽里,陷在石粉中。余灵枢没有开门,她站在门后,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缝隙很窄,只够看见巷口的一小片地面。那汪水洼在晨光里泛着银光,像一块嵌在青石板上的镜子。

    水中灵还在,她坐在水洼边,不是倒影,是实体,或者说,某种介于实体和倒影之间的存在。她的衣裳是湿的,贴着地面,但没有渗入土里,像一层薄饼覆盖在青石板上。她怀里仍然抱着那个无脸的孩子,孩子的皮肤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透明,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水纹。

    “你始终不愿出手替我剔除杂念,想来心中已然明白其中深意。”妇人轻柔的语声顺着门缝缓缓飘入医馆,字字清晰入耳,“你惧怕伸手相助的那一刻,便是坦然承认自身所有心绪皆是累赘,生来便该顺应规制,抹去所有多余。”

    “你更惶恐,昔日闭门封馆,放下行医济世之路,从来都不是你发自本心的挣脱与反抗,不过是顺着早已编排好的轨迹,下意识做出的躲避之举罢了。”

    余灵枢枯瘦的手指轻轻扣在冰冷门板之上,指尖指甲修剪得平整利落,心绪微动之下,指尖不自觉轻轻蹭过木门表层,留下一道浅淡无痕的细白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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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天地早已算尽我们所有前路,行医救人也好,闭门静坐也罢,哪怕是心底滋生的不甘与决绝,尽数都在推演算计之中。我们踏出去的每一步路,从来都逃不开既定的布局,从古至今,无数同脉之人皆是如此,无人能够例外。您从来都不是第一个心生迷茫、试图挣脱的行医之人,亦不会是最后一个。”

    听闻这番话语,余灵枢肩头微微一颤,幅度细微至极,转瞬便恢复往日沉静,仿佛方才那一丝动容从未出现。

    沉寂许久,她终于缓缓开口,清冷语声透过门板传至巷口,清晰笃定。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真是假。”

    这是闭门多日以来,余灵枢第一次主动对着门外之人应声作答,不再是淡漠陈述事实,而是坦然道出心底迟疑。

    水洼之畔的妇人闻声一怔,周遭荡漾的涟漪瞬间尽数平息,整片水面再度归于死寂平和。

    “仅仅这般,尚且不够。”余灵枢继续轻声说道。

    妇人抬眼望向医馆大门,目光之中满是近乎偏执的渴求,如同身陷深水之中濒临窒息之人,死死凝望水面之上唯一的微光。

    “远远不够。”妇人低声呢喃,“我想要确凿无误的答案,想要分清自身是真切鲜活的生灵,还是依附水光执念而生的虚无虚影。我想知晓怀中孩儿天生无颜,是宿命注定,还是我内心怯懦,不敢为其勾勒完整模样。”

    “我更想探明,最初造物之时,是满心期许郑重而为,还是一时随性,随手以河泥草草捏合罢了。”

    她的语声渐渐纷乱破碎,如同被劲风搅动的水中倒影,一字一句层层重叠,纷乱交织。

    “而我心底最期盼知晓的,是这般辗转难安的迷茫心绪,你的心底深处,是否也藏着一模一样的困顿与无措。”

    余灵枢沉默无言,垂在身侧的左手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这并非是白瞳过度视物带来的疲惫乏力,而是源自骨髓深处,那份潜藏已久的心神震颤。

    “师父。”小安看着她孤寂落寞的背影,满心心疼,轻声出言劝慰。

    余灵枢缓缓回神,转身一步步走回诊间,步履愈发沉重,双腿拖沓着前行。穿过垂落的青布帘,重新坐回诊桌之后,依旧将双手放回膝上,恢复往日姿态,只是指尖依旧藏着一丝难以平复的轻颤。

    小安站在门口,看着师父。余灵枢的右眼闭着,左眼青布下的血痂又渗出了新的颜色,在布面上洇出一片深褐。她的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小安从口型辨认出她在重复一句话:“远远不够。”

    门外,水中灵还在水洼边坐着。她低下头,开始往水里放东西,一片叶子,从她头顶的树上落下来的;一根头发,从她鬓角拔下来的;一滴血,从她指尖挤出来的。

    叶子沉了。

    头发浮了。

    血散开了,在水里变成淡红色的丝,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