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后的第三天,无雨。
天是浊灰的,像被反复漂洗得发旧的粗布,没了阴天的沉郁,只剩一片滞涩。前两日的湿气残留半空,却失了沉重,化作干燥的闷粉,吸进肺腑里似吞进细沙,磨得人发紧。
清晨小安开门时,见门槛外侧卧着一片紫苏叶,她一眼便认出取自那株活的并蒂紫苏,叶脉完整,叶背还沾着新鲜绒毛,被晨露打湿,叶尖直直指向巷口的水洼。
她拾起叶子,指尖刚触到叶面,便闻到一股异香:没有紫苏的辛烈,只有水浸日久的土腥味,像从地底深处缓缓浮上来的气息。
巷口的水洼仍在,且比昨日更大,已涨至铜盆大小,水面平如明镜,映着灰白的天。水中灵坐在水洼边,身形已然凝实,不再是虚影。她的衣裳干了,褪成近乎透明的淡色,像洗得发白的旧纸,怀中却没了那个无脸的孩子。
那无面孩童静静沉坐在浅水之下,明明水域浅淡不及腰身,身影却仿若置身万丈幽深寒潭之中,连天光都难以穿透笼罩其身,依旧维持着空白无颜的模样,静静仰头望向灰蒙蒙的长空。
妇人没看孩子,只定定望着水面。她手里捏着一缕发丝,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竹签子,先将发丝轻放在水面,发丝悠悠浮起;再将签子刺进指尖,一滴鲜血坠落,未溅开,如红珠在水面滚了两圈,悄然沉底。她看着这一切,脸上无半分波澜。
小安握着紫苏叶立在门槛上,身后传来脚步声,余灵枢从诊间走出,穿过前堂,站到她身边。师父换了块新青布,白得更甚,结打得极紧,将左眼轮廓完全勒平,仿佛那里从未有过眼睛。她右眼微睁,目光落在手中的银针上,针尖映着晨光,针柄缠着几圈旧丝线,是她常年号脉时固定布巾用的。
余灵枢抬步缓缓跨过门槛,小安连忙侧身避让开来。她步履平缓迟缓,一步步走到水洼之畔,挨着水中灵静静坐下。青石板上残留的深夜湿凉,瞬间浸透身上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分毫寒意,抬手将手中银针轻轻平放水面之上,纤细银针毫无悬念,径直沉沉坠入水底。
随即接过小安递来的紫苏叶片,轻轻放置平静水面,叶片稳稳漂浮,不曾有半分下沉之势。
末了她从宽大袖袋之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质地干硬泛黄的豆腐块,这是昔日邻里故人离世之后,其家人送来的旧物,被她妥帖收藏许久,依旧留存着淡淡的人间烟火余温。余灵枢小心翼翼将干豆腐轻放水面,豆腐先是微微下沉一寸,随后又轻轻摇晃着缓缓浮起,宛若漂泊无依、寻觅归处的一叶孤舟,表层干硬质地慢慢吸水,渐渐褪去暗沉褐黄。
身旁静坐的水中灵缓缓转过目光,往日里潜藏在眼底的急切渴求尽数消散,只剩下历经世事沉淀后的空洞平和,目光轻轻落在水面漂浮的豆腐之上,低声缓缓开口,语声平淡无波:“它不愿沉落下去。”
“是。”余灵枢轻声应声,语调轻淡如一声转瞬即逝的叹息。
她缓缓伸出左手,探入微凉静水之中,指尖轻轻触碰吸水变软的豆腐,指尖触到的冰凉质地,裹挟着尘封许久的旧日记忆,无声漫上心头。
“它依旧在默默等候。”妇人再度低声自语。
“是。”余灵枢收回探入水中的手掌,指缝滴落的澄澈清水,与妇人先前沉入水底的血色水珠,静静并排在冰凉青石板之上,一清一浊,在稀薄晨光之下,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微光。
妇人依旧不断拾起身旁零碎物件投放水面,零落枯叶、细碎布条、雪白发丝一一落下;余灵枢亦默然相伴,抬手取下发髻之上常年佩戴、打磨得温润发亮的木簪,木簪入水即刻沉落水底。
二人全程无言相伴,唯有物件触碰水面的细碎轻响悄然散开。漂浮于水面的,是青叶、布条、豆腐、紫苏叶;静静沉落水底的,是银针、木簪、血珠、发丝。一浮一沉之间,仿佛隔开了两个互不相融、遥遥相隔的天地。
长久的静默过后,妇人率先打破沉寂,轻声询问:“你也在一同等候吗?”
余灵枢没有直接作答,沉寂片刻之后,缓缓道出心底最真切的心声:“我不知晓。”
“我亦是一无所知。”妇人轻声附和,语气里满是同类相逢的惺惺相惜。
沉寂再次蔓延开来,水畔一片安然静谧。
“但我知道,”余灵枢抬眼,看向妇人,“我和你一起不知道。”
妇人的手指僵在半空,手里捏着的发丝悄然滑落。她怔怔望向神色安然的余灵枢,眼底长久沉寂的心绪终于泛起一丝波澜,这不是被救赎的感动,而是两个同样被困在宿命棋局里的人,彼此窥见对方深藏心底的脆弱,寻到了最契合的同类相依。“一起……不知道?”
“是。”余灵枢说着,将豆腐捞起托在掌心。豆腐更湿更软,渐渐露出底下苍白的质地。“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实存在,也辨不清自身所有心绪执念,究竟是与生俱来的本心,还是早早被人预设妥当的多余牵绊。我分不清造物之初的心意,更分不清这份满心的茫然无措,是否也依旧逃不开既定的算计。”
她顿了顿,将豆腐放回水面,“但我选择,和你一起不知道。”
妇人滑落的发丝浮在水面,水面下,无脸孩子忽然动了,水波轻晃,轮廓扭曲的一瞬,小安仿佛看见那空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类似微笑的淡痕。
巷尾传来异样的脚步声,轻得近乎无声,像影子在地面滑行。小安转头,见巷尾立着一个身影,披一身皂色氅衣,身姿挺拔,眉眼间竟藏着几分清隽书气,面容俊俏却不张扬,正是沈衡。
他眼底早已没了往日对峙的冷戾,只剩千年沉淀的漠然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仿佛心底某块尘封已久的地方,正悄悄回暖。
他没走近,手中静静握着一枚流转着淡淡微光的玉质玉简,原本用来收录世间所有因果轨迹、判定是非虚实的器物,此刻却频频闪烁紊乱微光,镌刻其上的规整纹路渐渐黯淡无光。
沈衡眉心紧紧拧起一道深刻的纹路,目光沉沉落在静坐相伴的二人身上,望着水面浮沉的零碎物件,心底满是前所未有的困惑。
他执掌的整套记录推演体系,向来只有两种固定收录形态,其一便是洞悉一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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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定前路归途的全然知晓,其二便是孤身徘徊、独自求索的茫然无知。
可眼前这般“一同深陷未知、共同怀揣茫然”的相处状态,超脱了所有的既定,它从来都不属于某一种单一的认知思绪,而是两个独立存在彼此相依形成的独特联结。
这般由彼此脆弱凝聚而成的暖意,从来都不是俗世之中被人呵护疼爱的感动温情,而是两个深陷迷茫的存在,一同直面前路万般不确定时,相互依偎扶持生出的安稳。这份心绪没有可供抽取积攒的功德,没有能够推演预判的因果走向,是天地秩序永远无法介入、无法收割的精神秘境。
沈衡唇瓣微动,似是想要以秩序之力梳理这般异常状态,可手中玉简微光骤然尽数熄灭,隐隐泛起一丝纸张灼烧般的淡淡焦糊气息。他沉默片刻,缓缓将失效的玉简收回宽大袖袋之中,深深望了一眼水畔并肩静坐的两道身影,最终默然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转瞬便消失在巷尾深处,仿佛从未现身过。
小安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水畔。妇人再度哼起那首不成曲调的轻柔歌谣,余灵枢没有开口附和,单薄的肩头却顺着轻柔的节奏,微微轻轻晃动,无声之间已然达成最默契的应和。
天色渐渐大亮,和煦晨光铺满整条幽深巷道,巷口那一汪静水在日光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蒸发缩小。水中灵的身形也随之愈发透明淡薄,如同渐渐被清水稀释的墨色,纵使知晓自身身形即将消散,她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惊慌慌乱,只是安然重复着投放物件的动作,仿佛在与过往的自己好好道别。
余灵枢依旧静静端坐原地,未曾挪动分毫。
待到水洼缩减至巴掌大小之时,妇人抬眸望向身旁之人,轻声发问:“依旧还在等候吗?”
“是。”余灵枢轻声作答,语气安稳笃定。
妇人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笑容伴着水波缓缓碎裂消散。她的身形顺着升腾的淡淡水汽慢慢飘升,并非彻底湮灭消亡,而是化作漫天无处不在的温润水汽,融入周遭空气、地底水脉、世间流水之中,无处不在,无处可寻。
待到水洼彻底干涸消失,青石板之上只留下一圈深浅分明的水渍印记,如同一道镌刻在石板之上、永远无法抹平愈合的旧日伤痕。
小安蹲到师父身边,轻声问:“师父,她走了吗?”
余灵枢将豆腐收回袖袋,动作慢得像一场仪式。她借着小安的力站起身,缓缓开口:“她还在水里。”
小安搀着她走向医馆,门槛上又放了一片紫苏叶,叶尖依旧指向巷口。余灵枢跨过门槛时,脚尖碰了叶子一下,叶子翻面,灰白色的叶背朝上,像一面干涸的小水洼。她没有回头。
两人走进医馆,医馆的门缓缓合上。余灵枢穿过前堂与门帘,坐回案前,双手放回膝头,掌心向上。小安却注意到,她的右手心里,握着那根沉过水底的银针,针尖挂着一滴水,在诊桌的阴影里,微微发亮。
小安没问,转身去烧水,铜壶碰在炉沿上,清音清脆。水声里,她听见余灵枢极轻地对袖袋里的豆腐说:“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