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发烧的人居然会是陈竟客。
回到家放下背包,陈竟客立刻拖着被淋湿大半的身体进了浴室。
水雾蒸腾,热水打在冰冷的肩背上,激的他浑身一哆嗦。
等到吹头发时,他看了眼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面颊已经浮上湿红,从颧骨烧下,耳廓都红热着。浴室水汽太重,有些呼吸不过来。
他摇头,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缓慢摇了摇头。
陈竟客心道不好。
头疼,鼻子堵了,膝盖处甚至在隐隐发酸发涨的痛。
难不成要发烧了?
窗外漆黑,全然看不出才傍晚时分的模样,他钻进被子里,用被褥紧紧把自己裹成个蚕蛹。留出小半张脸呼吸。
头很沉。
他确是发烧无疑了,B88在脑中絮絮叨叨说了什么,电子音流水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散了个干净。
眼前的陈设越来越光怪陆离,好像压在胸口上,堵塞了喘气的出口,只允许他轻轻咳嗽出声。
睡前他没把灯全关上,留了一盏小夜灯,橙黄暖光倾泻而下,平时不亮,现在反而刺眼。
陈竟客听见门打开又关上。
眼前的光被挡了大半,有人弯腰,俯身凑近他的呼吸。
陈竟客下意识闭上眼,眼脸挡不住让光透入,触感很轻柔地蹭过他额角,带了些熟悉的气味。
那人说话:“怎么烧成这样……”
温凉的手掌贴在他额上,抹去一掌黏腻的汗。
手心凉度正好,陈竟客从喉间挤出一声喟叹,自然而然向更多的冷意追去。
那人一怔,抽走了手。
不多时,陈竟客感觉一只手捏着自己下颌,把什么冰冰凉凉的物体塞进唇缝。
似乎是怕他吐出来,那人用拇指轻轻拉开他下唇,低声哄道:“张嘴。”
病中人乖乖依言。
齐行山低头,他现在坐姿有些尴尬,半侧着身坐在床沿,还得一手防住他哥往这边蹭。要真蹭过来,万一又掉下床去摔了怎么办?
半个小时发消息也不回,一墙之隔打了电话过去,他都能听见对面的铃声。
推门过来看,陈竟客烧得整个人蜷成一小团,紧紧抱住被子,脸都恨不得埋进去。
往日清冷冷的眸子烧蒙了,抬起眼皮,含糊地看了他一眼。触手,细腻的皮肤简直如同是在发烫。
怀里抱个火球估计也不过如此。
齐行山垂眼,小心翼翼用打湿的毛巾擦净陈竟客脸上的汗。额头到颧骨,顺着唇形滑下,锁骨处都湿亮得反光。
要说不心猿意马,那是假的。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怀里,潮水般的杂念升涌,被欲望左右。但陈竟客烧成这样,什么胡思乱想全都散去,剩下的情绪反而是心疼。
下午那个还活蹦乱跳的人,淋了场雨,到家立刻就病倒了。
借了把伞给他,一定要演哥哥的大度,结果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滴。温度计响了,打乱他乱七八糟的遐思,度数三十八点四,算是高烧了。
“哥,吃药。”
陈竟客轻轻摆首,也不愿意睁眼,叼着的温度计被人抽走,他像是失去了什么靠山,下意识舔舔干燥的唇。
室内安静,齐行山可以很清晰听见自己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
不是想咳嗽。
他轻声问:“那喝水好不好?”
换来的是他哥几乎看不出幅度的点头。
要去楼下接水,齐行山正准备起身,手腕上传来很轻的禁锢。陈竟客低下头,眉心抵着他的手腕,同意是同意了,却没有让他走的意思。
他哥真的烧糊涂了。
他不知道陈竟客有多难受,难受到要像这样,整个人缩成一团,呼吸都颤抖。
眉心贴上腕骨,齐行山乱了神,顿觉自己脉搏一个劲往外撞。
陈竟客应该感觉不到他的心跳过速,而他清醒地坐在这,任由对方的睫毛缓慢扫过掌根,丝丝麻麻的痒意爬上指尖。
齐行山艰难一字一顿道:“哥,你先放开我。”
除了称呼,没一个字出自他真心实意。
*
齐行山站在饮水机前。
杯中的冷水差点溢出来了,他倒掉一半,接成温水,手腕上仿佛还残存着他哥额上热度。
练钢琴的人,端一杯水,路上都差点撒了一半。齐行山半路又折返回来,翻箱倒柜找出了退烧药。
一回生二回熟,照料人也是。他怕陈竟客呛着,把人捞起来喝。他自己先试了试水温,调了个方向,再喂给病人。
陈竟客脱力地靠在他肩膀上,睫毛微微抖动,还是没有睁开眼:“我自己喝。”
玻璃杯抵在唇边,陈竟客不过用温水抿湿了唇,又转头埋进他怀里。
齐行山几乎是循循善诱道:“多喝一点。”
“嗓子痛。”
陈竟客开口,喉咙疼的厉害,从舌面麻下去,仿佛什么东西压在喉间。
他想咳嗽,嗓子先是传来撕扯般的疼痛。
齐行山拨开他汗湿的刘海,轻声道:“你先吃药,躺下睡觉好不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好了。”
陈竟客的回答只剩气音:“难受,睡不着。”
“那也要先把药吃了。”齐行山不知道自己怎么如此有耐心,似乎也十分有照料人的经验。他给陈竟客换了个姿势,让人枕在他大腿上。
陈竟客张口,想拒绝,塑料味的胶囊猝不及防贴近他的唇。不容他拒绝,齐行山直接把东西喂了进去。
吃药好恶心,他四肢提不起劲,手脚在被子里无力地摆动,挣扎也无济于事。
“你不要抱着我,你身上好烫。”陈竟客颠倒黑白,抱怨道。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热气似乎在外溢,迷迷糊糊地想,我是什么太阳吗?
一片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额头,鼻梁上很轻柔被刮了一下。
头顶传来的声音低柔:“别闹了,等你明天烧退了,我们就去打针。”
陈竟客小声说:“我不要打针。”
他的脸贴上什么,好像不是枕头,触感柔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感受久了,薄荷橄榄的香味清爽,缓缓把他托住。
好像第一次什么梦都没做。
陈竟客悠悠转醒的也晚,头上的退烧贴被撕去,再贴上来的,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齐行山的呼吸没有病中的苦涩,吹拂在他唇上。
靠。
陈竟客回了大半神,蓦然睁眼,和他对视上。
退烧贴下的皮肤缓慢恢复了温度,齐行山像是全然没料到他会醒,直接额头相贴,测量他的温度。
两人间的距离不过分毫。
陈竟客先反应过来,偏过头去,抬手推开了他。
这个姿势太暧昧了,何况,齐行山还是他名义上的弟弟。
于情于理不该。
两个人很默契的安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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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有提起这件事。陈竟客撑着床沿坐起来,头还一阵阵发昏。
齐行山盘腿坐在他身侧,眼下青黑深了不少,手指揪着被单。
陈竟客扫了眼时间,慢慢喝完了一杯水,说:“你昨晚一直待在这?”
“嗯。”答音闷闷不乐。
“没睡好先回去休息吧。”
齐行山手上动作停住,仿佛被单上的流苏没那么引人入胜了。
他看了眼陈竟客,后者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不过说话时声音还沙哑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深深磨过。
陈竟客对他笑了笑:“昨晚谢谢你了。”
“你烧刚退,”反而,少年的语气冷下来,“就要和我算的这么清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现在躺下来睡觉。”
陈竟客被他训了一顿,面上挂不住,但齐行山有理在先,他不想僵持着太难看,又钻回了被子里。
醒来一刹那,心底不知道是尴尬多,还是那种缓慢反流的温热情绪更多。
他从小生病就不习惯受照顾,被人这么惴惴不安地放在手心里,对象甚至比自己小那么多,怎么做心理建设也翻不过去。
太奇怪了。
陈竟客阖眼,不多时又睁开。齐行山拿着手机却没有看,目光始终如一落在他脸上。
他忍不住强调:“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齐行山起身,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不可能。
谁不生病谁才有发言权,他被按回床里,被子拉到下巴,齐行山熄灭了床头灯,坐在一旁不说话。
陈竟客很怀疑这人是不是在生闷气,实在没多精力分神去想,眼睛一闭一睁,再起床已经快到中午。
喝完外卖点的粥,他又一刻不停被拉去诊所。
人在病中总归是会比平时脆弱一点。
病来如山倒,病去确实如抽丝,把平常没有空闲想的事前前后后拿出来盘弄,越是要想东想西,越发现一团乱。
陈竟客也不能免俗。
他坐在这,看齐行山一个人跑前跑后。
学校附近的诊所效率高,医生一连开了好几瓶水要求打吊针,说打完就能回去上课。
他还没说什么,齐行山先皱了眉,看了眼药水,坐回他身边说:“该去医院的,你今晚的晚自习先请假吧。”
陈竟客摇头,问道:“没必要跑一趟,你最近一直咳嗽,怎么不顺路去看看,也开两瓶和我一起打?”
他刚才可听见了,护士对齐行山叮嘱,哪一种药是退烧,哪一种止咳……齐行山一一点头,自己的咳嗽都抛之脑后了,陈竟客听到好几次他压着的咳音,想问问又无从下口。
齐行山停顿须臾,开口:“我不是发烧,是咽炎。”
“一直咳下去不是办法。”
“你嗓子舒服了?一直讲话。”齐行山心知自己说不过他,只能拿出强装大人的语气。
陈竟客听完,没忍住唇角勾了勾。
齐行山屏着呼吸,不去想他笑又是为了什么,又在陈竟客面前失态,烦躁没来得及消下去。
肩上压下来些许重量。
陈竟客靠着他的肩,喃喃道:“行山。”
他说话的声音极轻,但不像是那种病中没力气的痴语。似乎是含了一口气,没叹出声,反倒半途转变了主意,改成了喊他的名字。
“怎么了。”
陈竟客摇摇头,回过神来:“我只是想叫下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