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入夏以来连着下了一周的雨,昨天好不容易放晴一整天,不到中午,雨又倾盆落了下来。
窗外炸开几道响雷,引得不少学生看向闪电,老师拍了拍黑板,试图引回台下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环视一圈,没有说话。她脸色阴的比外面的天难看,台下窃窃私语的几个学生登时收了声,低头假装记笔记。
当然也有不少闲聊入神的,没注意到周遭气氛渐渐凝固。
“陈竟客,你那边交头接耳讲什么小话,要不要我请你们两个上讲台说!”
不少人转头看去,被点了名的少年状似很忙地整理书桌,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旁边的乔尚誉,抓耳挠腮涨红了脸,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刚悄悄和陈竟客分享,听说上一届下大暴雨给放了两天假,陈竟客听完没什么反应,过了两三秒点点头,反问他:“全校还是高三?”
“当然是全校啊,”他双手合十,碎碎念道,“我求爷爷告奶奶,来个停电就好了。我是一天也不想在学校里待了!”
谁料下一秒,立刻被老师抓了个正着,还只点了陈竟客的名字。
乔尚誉情何以堪,让好学生帮自己挡枪,他偷摸传了张字条,聊表歉意。
可惜那张画着哭脸的纸条,最终没被陈竟客看到。
“乔尚誉!有什么事你俩不能下课讲,五次三番搞多少回小动作了?!有些同学不能仗着自己成绩好,飘飘然了,就不把课堂纪律放在眼里!高考考场上最忌讳的就是你们这种心理!“
不期然老师杀了个回马枪,陈竟客偷瞄他一眼,目光里全然是无奈。
乔尚誉手上的练习题要翻烂了,还是压不住尴尬之情一个劲打心底里冒出来。
对不住了兄弟,他在心里默默给陈竟客道歉。
“你们两个,下课来一趟我办公室,听见没有。”
乔尚誉最先应声:“知道了老师,下次不敢了。”
陈竟客出声附和,桌上的习题册却没翻动过一面。
经乔尚誉观察,这位大爷十有八/九还在发呆,不过他是在是没那个胆量再提醒一次,只能祈祷他自求多福。
他没有猜错,陈竟客的确在走神。
高三的物理复习课听不懂,在脑中找B88聊天,系统是个停不下来小东西,陈竟客又没有那么健谈。
思来想去,只有齐行山。
外面雨下得天都白了,楼宇隐没进雨幕中,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雨,台风天也见过。
不过令他在意的事只有一件,齐行山今早出门好像没带伞。
虽说带伞出门,和不带伞纯粹地淋,免于被浇成落汤鸡的几率几乎都是零。但在雨中跑起来,旁边的人只会感叹你的狼狈和努力,而非说你装。
想起齐行山,头更痛了,他暗暗轻啧一声,翻书的力度重了几分。
齐行山的口罩又戴起来了,见了面,说不上几句话就要低头恹恹地咳嗽几声。陈竟客问他有没有生病,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有点感冒,咽炎犯了。
系统给出花吐症的征兆正是咳嗽时会吐出花瓣,不得到暗恋之人的吻,在不久后便会因此而亡。
这么都市论坛的病症,陈竟客要想破了天,也提不出怎么救下暗恋少男的心事。
难不成他真的冲上前去,捧着齐行山的脸一字一顿道:行山,为了救你,我们接吻吧。
有没有一些更体面一点的解法。
这本来就够烦了,偏偏齐行山还避着他走,藏就藏好来啊,一双眼无时无刻不凝在他身上。
早上他问齐行山要吃什么早餐,对方也是笑弯了眼,温温柔柔道一句:“我都可以,听哥的就好。”
毕竟,他们还有层不是血缘的关系横在中央。
下课铃响,讲台瞬间被问问题的同学堵得水泄不通。
乔尚誉拿起水杯,天赐良机,他现在假装去打水,混过一个大课间,起码能免遭半个小时骂。
班长在前排发传单,分到每个座位上,声音里全是赶工的疲惫:“春夏传染病看一下,有新型流感,看完签字下节课交回执。”
乔尚誉接过,没看仔细,人已经溜到后门了。他一个人跑了,心下多少有点过去不去,扭头却发现,陈竟客端着宣传单,看得很认真。
眉都皱起来了,神色凝重,看来不是打扰他的时候。
尽不了提醒的义务,乔尚誉颇为遗憾,自己从后门溜之大吉。
脱离了教室的威压,果然外面的空气都要清新些,他伸了个懒腰,出乎意料瞥见个不该在这的人。
附中和大多学校一样,用连廊把不同年级的教学楼连通起来。晴天还好,但凡见风见于的坏天气,没有窗户的走廊会慷慨的送每个路过的人一身湿。
他一眼认出来人,这不是陈竟客那个弟弟吗?
齐行山身上规规整整穿了全套校服,白色口罩遮了半张脸,留下一双睫毛很长的眼睛露在外面。
刘海被雨吹湿,乔尚誉才发现,他的校服外套也洇湿开了,水渍色泽会更深一些。
明明比还陈竟客高出一个头,往这一站,整个人说不上来从哪冒出种局促感。
齐行山搓了搓手臂,显然不太习惯被人盯着看,他和蔼笑笑:“同学,可以帮我找下你们班陈竟客吗,谢谢。“
乔尚誉“哦”一声,扭头欲喊,对上陈竟客的脸。
正主怎么就在他身后!
“那什么,你来了,我就不叫了,你弟找你哈。”乔尚誉水也不打了,脚下步伐几乎是挪,静下心来,听好每一句豪门恩怨。
陈竟客为了写字方便,捞起了袖口,他抱臂环在胸前:“怎么淋得一身湿。”
齐行山回答隔了层口罩,听起来瓮声瓮气:“雨太大,吹到身上来了。”
不对吧,乔尚誉没忍住看了眼。
按陈竟客的性子,和广为流传的说法,他不应该冷冷怼回去,最起码也该说一句你来干什么吗?
陈竟客察觉他的目光,也确实是淡淡道了一句,只不过不是留给齐行山,而是给他:“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乔尚誉冲回自己座位,闲下一口气,翻阅起堆了厚厚一叠的传单和试卷。
粉色传单在试卷里格外刺目,他拨出来,在签名前扫了一眼。
……患者发热咳嗽,重度症状会咳出类似花瓣物体……
乔尚誉打了个冷颤,想起什么似的,无意识看了眼后门。
齐行山比陈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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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高太多,少年还在抽条,肩宽已经可见的显山露水。
室外光线不好,他周身方才的局促仿佛全然消失不见了,眼睛弯起弧度,戴着口罩看不见其下的表情。
不过猜也能猜到,估计正笑着吧。
少年认真地低着头,似乎在听他哥讲什么。全神贯注,目光转都没有转开须臾。
正常人讲话,肯定会出于礼貌看着对方的眼睛,也会因为避免冒犯边界,偶尔转开片刻,示意自己没有攻击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一直,看着陈竟客。
“我在和你说话,齐行山,不用一直盯着我。”
齐行山垂眸,自然而然理了理自己校服衬衫下摆,闷闷道:“我知道了,我不看了。”
他抓关注点的角度太清奇又蛮横,带了点赌气般的撒娇,陈竟客等他下文。
齐行山又跨越小半个高三来找他,只是因为借伞去琴房,他心下被小孩拙劣的借口逗乐了片刻,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怎么不找同学借。”
齐行山很听他的话,说不看就是不看,说:“我不好和他们说话,也借不到。”
当初父母完全没考虑那么多,说是让两个孩子互相照顾,放在一个学校省事不少。可附中没有音乐生,齐行山进不了艺术班,临门一脚踩在高二边上把人塞进了文化班。
陈竟客的表情显而易见软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放和神情时,要比平时看上去好接近太多。
齐行山顺从自己心意,抬起眼看他,还要接着说:“别的班我也没认识的人。”
对面的人抽气声很轻,目光闪动,抿了唇又放开,舔过的地方有层很薄的水光。陈竟客也会顿住,为自己的失语而抱歉吧,齐行山心知肚明。
某些人从不直说,只留给他一截退后的空间,然后默许别人更进一步。
反正,他哥这幅怔然的模样很漂亮。
喉间痒意又在叫嚣。
“那,你先把我的伞拿去。”陈竟客说,从书柜那边拿了自己晒干的伞,折得很整齐,用系带系好放进伞套里。
齐行山没有立刻接:“下午放学你怎么办?”
高三的日程他背的滚瓜烂熟,不用人提醒,这周末正好遇上大型考试摆考场,高三的场地也被征用了,和高一高二一样五点多就放学。
陈竟客瞥了眼天色:“应该下不到那个时候,雨小一点我可以……”
“我来接你。”
“蹭同学的伞一起回去。”
两人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齐行山拿过他手里的深蓝色雨伞,善解人意道:“这样啊。”
陈竟客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应该说,齐行山做的一切,动机都太好猜。捧着目的热诚地凑上前,好像就是在问陈竟客,接不接他的真心。
算了。他心道。
齐行山头顶忽然一暖。
他就着陈竟客手的力道,很轻地蹭了蹭。
陈竟客揉揉他脑袋:“行吧,下午你来接我。”
齐行山还是盯着他,嘴上却道:“你不乐意的话就算了。”
“没有不乐意,”陈竟客把自己的那些怜爱连同歉意藏的很好,轻声道:
“我想你来接我,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