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下半的拍摄地点转回了市区,周见舒没联系好人,翻了半个办公室也没找到预约的合同,只好硬着头皮和海市本地的工作室签。
好巧不巧,撞上某知名时尚季刊的夏秋系列拍摄。
mv取景地取景地只能在影棚,四组四间,每组又有不同的场地要求,布景取材更是麻烦。没拿出预约,拖了快两天才和工作室交涉好。
他在拍摄间隙打字质问,辛唯那边轻飘飘回了句:
我的剧本里,第一首歌是外出取景,没做室内预案,麻烦你了。
助理颤巍巍给他送来杯凉茶,眼眶红了一圈:“周导,茶。”
整个项目组噤若寒蝉。周见舒见了嘉宾还好,其余功夫抓了项目组的谁开小差,出了但凡什么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少不了。
第一期播出,反响并不是很好,铺天盖地的行客词条转移了绝大部分火力,把多数路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以至于掩盖了某些对于赛规的抱怨,有几家媒体拐弯抹角地嘲讽注水严重,周见舒的脸色于是没有晴朗过。
那些标题写的更过分的,“主创割席,脱离本质的综艺能走多远?”“并非有瑕疵就为瑜”云云,她通通略过,半点不敢让周导瞧见。
可终归这样了,最忙的人还不是他。
安排不到位,到头来吃苦的还是嘉宾。
随着四组给出了自己的思路,作曲的事也渐渐提上日程。
但事与愿违,预先留好的录音棚和最终定下的影棚隔了快半个海市。齐行山的工作室近一些,但场地通行也要小半个小时,Lucy跟着他辗转了几天,每天上车都要大呼小叫一通。
等到副驾的摄影师拍够了素材,Lucy摘了别在领口上的麦。
她疲惫地将脸埋进掌心,惨兮兮地说:“我怎么觉得,以前选秀都没这么累呢。之前就是练舞练歌,站在镜子前磨上一天,现在虽然不至于熬到凌晨两三点,每天刚回酒店倒头就睡。”
女孩金棕的头发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黑发根长出来了,Lucy最近的录制都是带着帽子。
“不会是我老了吧。”她轻声喟叹,靠在皮质椅背上。
齐行山安慰她:“别这么讲,各有各的累法,节目初期是这样的,调度不过来很正常。”
如果在眼下痛苦的情景回望过去,以前的不快就能一笔勾销,那过去的痛楚算什么呢。
人不能白白经历了,然后借口轻言否认过去的自己。
Lucy被他开解,心情好了不少。明媚地朝他一笑,语气调侃:“不赖嘛,之前他们说你变了不少,我还没感觉,确实沉稳不少。”
“沉稳就好么?”
“什么?”猝不及防听到对方的回答,Lucy一默,又看齐行山表情实在认真,她道,“肯定好啊,成年人了,做人做事都要有点分寸。如果没你安排工作室,咱俩还不知道要上哪儿录歌呢。”
齐行山若有所思。
“不过。”Lucy坐直了身,车上空间不大,加之安全带束缚,她不能很便利地盘起腿,只得悻悻倒了回去。
“你才二十一,二十一岁要那么沉稳干什么。又不是所有人都像陈老师那样,出道起就给人一种老神在在的感觉。想要练就像陈老师那种泰山崩于面而不改色的大心脏,你还有好多年呢。”
Lucy二十一岁时,上有经纪人有团里的姐姐,下有队内的老幺,二十一岁吹完蜡烛,心境还和十八岁没什么两样。
即使过了好几年,她也觉得,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有那么多时间值得去犯错。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找补道:“不对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啊,陈老师非常成熟,非常可靠,我不是说他不好……”
齐行山被她逗笑了,脸上终于化出暖意,说:“别越描越黑了,我不告诉他。”
Lucy和他随口闲聊,不多时没了声,齐行山看过去,她却已经靠在玻璃上睡着了。
他目光移向窗外。
港城的街头与这里不太像,海市有种说不出来的陌生,但同样高楼林立,看久了,的确难分他乡故乡。
陈竟客最近不怎么理人。准确而言,是不怎么理他。
事情和齐行山预料的差别太大。
昨天陈竟客坐在他边上写剧本分镜,他写歌。场景实在太熟悉,他没忍住,多借机拿话蹭了几句陈竟客。
对方听完也没生气,把本子翻了一页,淡淡道:“如果你真有这么多话说,可以去外面找棵树说给它听,树听不见不会反驳你,但我听得见。”
话落几秒钟,陈竟客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失态,向他道歉:“不好意思,我语气太重了。”
甚至齐行山本人都没觉察出什么不对。
午饭也没见他吃多少,匆匆忙忙撂下一句“失陪”,影子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休息室敞开了条缝,齐行山没推开门,只是从中望着他的背影。
陈竟客有他自己的树。
严格而言,陈竟客对他有过很多次失态。不过以往他还有资格去接受去安慰,心安理得接受陈竟客感激后的吻。
熟悉的人背对着门,撑在镜台上,手死死攥成拳,指节都发白,留下手背上的青筋格外明显。
等他再出来,又会恢复如常,成为平时那个言笑晏晏的陈老师。
齐行山为他带上门。
他和陈竟客隔了七年,倘若七年后,他真的也愿意变成这样的沉稳吗?
司机前座出声提醒,“齐特导,到了。”
到了场地,Lucy刚露面,即刻被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等着她的金珊娜抓走,摄影组的导师在给朋友打电话,见到齐行山,向他点头示意。
出于礼貌,他问了句:“蒋老师,录制怎么样了?”
蒋和灼正好挂断电话,愁没人分享自己的天才构思,长臂一揽。
又由于他没有齐行山高,整个人像努力攀着树的小猴,引得周围人阵阵发笑。
蒋和灼毫不在意逗乐了一片身边的工作人员。他就这么姿势古怪地领着齐行山进场,一路上滔滔不绝,听得齐行山每隔几句话停下来,回忆和前几句有什么联系。
摄影棚空旷,空到齐行山都有些忘记了之前这里有什么,四周甚至天花板都挂满了黑布,正中央摆正了座黑色的环形装置。
认真看去,是一个精美的银河系微缩模型。
点点星辰发出的光很微弱,排列的不均匀,零散环绕彼此,中心还在缓慢运动,向内坍缩旋转。
“怎么样老弟,”蒋和灼显然得意的不行,不等人询问,立刻介绍起自己废了多少心血,“这可是我找了研究动力学的朋友,人家帮我调了老久的平衡了,做的和真的一样!”
想到纯黑,很少有人直接会联想到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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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有波长,人的肉眼可以观测到,所以往往忽略了背景的冷寂。蒋和灼绞尽脑汁,最终拿出个这么出人意料的方案。
他都想好了,第一个场景,就是学员站在模型前,身后是面白墙,墙上宇宙的照片排列成片,远处看过去只有黑色。
在一整片纯黑的房间里,这个环状模型显得格外袖珍脆弱,齐行山伸手凑近,在他的手背上辉映出少许流光。
一个袖珍的宇宙。
“……所以我说,要那种,太空交响乐的浩瀚。浩瀚你懂吗,那种人与自然的美学,”蒋和灼已经全然陶醉在自己的艺术中,“我和Lucy那个小丫头讲,一定一定把人声往阿卡贝拉的方向靠……”
他猛然回神,才发现一个重点:“等等,Lucy那个丫头呢?”
他怎么抓着不是自己这组的齐行山唠了这么久??
齐行山哑然失笑,给他指路:“Lucy姐一进门被金老师带走了。”
摆脱了蒋和灼的宇宙美学,去文学组那探了眼情况,文正卿那边没什么多的话。
他指导很安静,这里点一下,那里指一下,被工作人员问多了便开始结巴。静水流深,齐行山看了他写的歌词,仍是词意幽微的风格。
眼下,他手上的只剩一组。
演绎组没有安排歌词,反而为mv编排了场情景剧,以往陈竟客就是作词苦手,去年只是好在有齐行山。他安排完分镜剧情,剩下的扔给行山便是。
郑孚之的表演长处摆在那,陈竟客就为他编了出戏。
齐行山越想,心内酸涩胀大的越发嚣张,想要见到陈竟客,迎面撞上某个想什么来什么的人。
陈竟客估计上一秒还在和谁谈笑,见了他,甚至笑意都没收回去:“正好来了,我们去天台取景。”
去天台拍最后一场。
一个舞者,得了种未命名的疾病,随时随地都会莫名其妙定住。医生说,这种病没有任何方法解决,一动不动,张不了口也说不出话。
他自此成了“木头人”,失去一切,在舞台上的资格,被他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最后连和朋友一起在天台上放烟花,也免不了突然定格。
故事很简单,反而对背景音乐的要求更高,在一场不能说话的mv里,只剩音乐调动观众的情绪。
第一版第二版被陈竟客打了回去,齐行山带着第三版来,也做好了回去重修的准备。
电梯下行时,他递给陈竟客另外一边蓝牙耳机:“你说前面的合奏部分我改了,钢琴不会喧宾夺主,音轨弱化没那么突出。停顿的效果也做完了,按照你的要求。”
陈竟客犹豫:“外放吧。”
共用耳机实在太亲密,他和齐行山终究不适合。
“在录节目,外放被收音录进去了。”
齐行山假装没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已经熟练地学会了忽略郑孚之的存在。
青年低头看他时,眼尾弧度总是莫名圆钝,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又很惹人怜。陈竟客觉得那应该并非他的本意,也招架不住被齐行山盯的不自在。
对一个人心软太多次,硬起来也像勉强攥紧的冰沙,碰了便碎。
陈竟客准备去接,突然被一道声音打断了动作。
“等等。”
二人同时回头,郑孚之笑眯眯看着齐行山,一字一顿道:“竟客哥,似乎是我的导师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