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夜色渐沉,最后一点晚霞也被海边亮起的灯光掩下去,天际线边,天色暗的只剩橄榄色余晖。
陈竟客递出请柬,微笑道:“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侍者尊敬地鞠躬:“没有问题了二位,这边请。”
陈竟客罕见的穿齐了一套正装,恭敬的跟在先生身后。先生从接手白沙这么多年,现在暂退,眼见的比以前气色更好,也更显年轻了些。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的养子,陈竟客余光瞥到了,低头假装看表。
先生打趣他:“平时嫌的拍卖会海上吵不来,都推给文驹了,这次怎么想着一道来看看。”
陈竟客随口搪塞过去:“他忙,走不开。手上堆了太多事。”
袁文驹忙着开会,眼下花织有投橄榄枝的意思,最近风头又紧,两大组织明面上确有收手和谈的意思。
K有帮他的心,可有心也无力。陈竟客蹲办公室帮他看了几眼账单,还没算出个三七二十一,就被推出了房门。
袁文驹抱着门框,盯了他半晌:“你这么闲,下周陪老爷子去拍卖会吧。”
K还试着辩驳:“我不······”
“你能,你可以,做点有用的事,别天天在我面前打转,”袁文驹转身找了什么,向他抛来,“所以你上。”
陈竟客眼前倏然一暗,那个纸袋正中他怀里,抖开是件西装外套——带着点没散尽的香水味,果香微微发甜,微凉的布料中和了甜味,不是很腻。
他大致比了比,正合身,也不像是赶工的东西。
“看来你是蓄谋已久啊。”
袁文驹哂笑:“等着这一天呢,好好表现,我还听说,”他笃信地拍拍K肩膀,压低声音,“Q也会去。”
陈竟客收回思绪,理好那粒从车上就系过的袖扣,海上风还是太大了,吹得人浑身不自在。
他没理会先生的好奇,神色倒是自如:“您总是看我做什么。”
先生哑然失笑。
袁文驹前几日还神秘兮兮摸进书房,东拉西扯半天,最后犹犹豫豫说K怕是有了点情况。
哨兵这么多年沉默寡言,如今有了个心仪的向导,年轻人放不开也正常。
他没想到陈竟客居然能这么羞腼,闹得道上说风是风说雨是雨,什么传闻都有了,愣是没往家里透露一点。阿信自告奋勇问了,也是被搪塞回来,他还以为这桩事就如此了了。
陈竟客抬眼,本想沉默一路,架不住养父探究的眼神。他索性环视一周,查找有没有可疑目标出现,起码尽到点安保应有的责任。
说白了也算不上一次任务,明明是港城名流云集的一次拍卖会,作者却全然没写什么正儿八经的内容。
原文里,K和Q应该就是在这次任务后定的情,大几万字写到后面肉眼可见的掺水,两个人纯属找了个一路火光带闪电的方式表白了心意,同人文也在此收尾。
过完这段,他应该也能回到现实世界了!
终于不用成天对着前男友那张脸,虽然还暂且不知道系统的强制卖身契要绑多久,演都演完,仿佛解放就在眼前。
陈竟客心里很轻涌上点亢奋,海风也不冷了,马上要见到的齐行山也没那么讨人嫌了。
B88合时宜的冒头:“检测到宿主心跳波动,已经迫不及待见到任务对象了吗~”
上游艇没法带精神体,不然陈竟客真想结结实实摇摇系统的脑袋,看它一天天净想的都是什么。他无奈反驳:“你很吵,真的。”
精神图景中的小狐狸瘪了瘪嘴,把自己缩进洞穴里。小小一团躲在暗处,陈竟客多看了它几眼,刚才语气有点重,小东西怕是委屈了。
他已经习惯了系统这样,过会儿就好了,陈竟客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得将目光投向海面。
拍卖会在海上举行,船身已经算极为平稳,台球桌上的白球只是不着痕迹地滚动了须臾。哨兵五感过人,略微颠簸都能让他皱了眉。
一楼水吧的灯光柔和,灯下人神情是温和了,眉心还颦着一点解不开的纹路。剪裁合体的西装恰到好处收紧了几分腰,合身,反而显得太瘦削了。
同伴出声提醒道:“还没看过瘾?”
“什么过瘾。”齐行山耳朵动了动,整个人还是没正形地靠在二楼栏杆上,毫不收敛又扫过一遍楼下人。
陈竟客背后一阵不自觉的发毛,像是被什么人盯着,视线很细致地自他背脊滑落,莫名有些冷。
他抬手遮住后颈,闭上眼。
向导的精神触角虽然隐蔽,寒意未被遮掩,雪片残留着前几夜的雨意,湿润,冷冰冰贴寻着脊柱爬上,隐约残余些发冷的腥味。
陈竟客倏然扭头,即见二楼休息室的向导热情洋溢,对他招了招手。
鱼归海虎归山,小少爷周身矜贵,仿佛生来就适合站在那,一身白西装搭了两只璀璨的钻石耳钉。
系统这个乌鸦嘴。
他垂眼,亦步亦跟着先生。
侍者服务精神十分到位,为他们引路:“……二楼配备了休息室,半个小时后的拍卖会也在楼上举行,二位请跟我来。”
陈竟客:……
游艇二楼装潢颇为雅静,他借口去趟卫生间,沿着长廊走到底,任何的声响都消失在厚地毯中。
陈竟客洗手很认真,正巧,与旁人对视上。
水珠从他指尖滑落,身边递来张纸巾,折的整整齐齐,还带了点那人身上的香水味。
齐行山很好意思,将手再伸了伸:“竟客,没想到能在这碰上你。”
陈竟客不接,双手撑上台面,视线还留在镜中人脸上:“不巧吧,齐少。你跟我多久了。”
被盯着被跟,向导的精神力几乎收不住,一见他现身,都欢欣鼓舞地跟了上来。
Sophie说标记后生理冲动确实会放大。陈竟客深有此感,不过被狙了两发暗枪,接了好几通甩不掉的电话,向导黏人的不行,记了仇就没有放手的意思。
齐行山这会儿倒是被他看不自在了:“先擦手,天冷,会感冒。”
真的假的,他可是S级哨兵啊??陈竟客被如此草率安了个名,没忍住笑。
向导拿着纸巾的手却没有收回,不着痕迹逼近一步,微微低头。
他握着哨兵的手腕,腕骨格外温驯,躺在他掌心。偶尔抬一抬,顺着动作轻转。
齐行山神情珍重,仿佛捧着的是什么宝物。轻柔地揩掉了上面的水,沾湿纸巾。隔着层薄到发皱的纤维,就是齐行山指腹的温度。
陈竟客摊开手掌,纸巾悉心滑过指缝,毫无遗漏丝毫水迹。
他都要不禁感慨,齐行山尽心尽力的样子,和追他这股赤诚劲,倒是和现实中分毫不差。
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他作势要将手抽走。向导留了两分力,不至于让人疼,总之能让陈竟客安分下来。
“我是在跟,但哥问的是从一开始,还是这次拍卖?”
“都有?”
齐行山折好那张皱巴巴的纸,依旧珍重地放进衣袋,神色诚恳:“一直都有。”
陈竟客提醒他:“你别忘了,我和你,还是宿敌。”
洗手池前灯光柔和,若要凑近了看人,不甚清晰。陈竟客凑近,向导仍不躲,专注地盯着他的眸子。
半晌,齐行山才答:“我知道。”
下一秒,哨兵干燥的手落及他颈侧。
齐行山大脑旋即白了一片,精神体感受到链接方的存在,蠢蠢欲动。而触觉只是一掠而过,错过皮肤,碰上了他的衣领。
自他的角度,是陈竟客在为他整理着领带。
缎带绕上浅白指节,哨兵睫毛垂落,仿佛格外认真。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挨了针强效抑制剂,却还是记吃不记打。
布料理好,齐行山起身,不期然哨兵手上施力,二人快分开的距离迅速拉近。
陈竟客突然笑了,弯起眼尾:“知道还上赶着送过来。回去吧,拍卖快开始了。”
话音未落,他松开重新被拽皱的领带。拍拍手,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留向导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就走了。
毫不留情。
齐行山看向自己掌心,说不上什么失落,他合掌,随后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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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哨兵没追上,同伴找他都快找疯了,一转眼,看见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领口扯开大片,人却像失了魂。
遇上了谁家狂蜂浪蝶啊,这么猛。
“Q,衣服。”他上前,用手指了指衣领,示意齐行山注意:“拍卖要开始了。”
包厢内。
陈竟客在先生身旁落座,后者抿了口茶,淡定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处理点私事。”
先生这次没有拐弯抹角:“齐家那个?”
陈竟客没有否认,看向开始展示公证证书的台上。
“我对他,确实有点想法。”
他难得直白,引得帮他斟茶的助手都侧目。
成年人了,这又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即使对着现实中的齐行山,他也能颇为坦然地承认了,当初确实是被青年人迷了眼。
况且还是在副本中,反正他是完善故事剧情,没什么。
陈竟客默默喝茶,压下自己还没平复的心跳。
先生简略翻了片刻拍品,道:“文驹说的不假,我都有点好奇了,你是怎么突然动了凡心。”
“第一面入了眼,哪来那么多别的理由。”
停。
陈竟客打断自己脑内开始播放的往日种种剧场,一个合格的前任,应该保留着最好回忆慢慢淡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份量和吹了气球一样迅速膨胀。
拍品流水般端上来,举牌,竞价,先生拿了几件,等人送进包厢。
今夜的倒数第二道拍品,是两枚柚粒大小的鸽血红宝石,成色极其漂亮。
宣传册上的照片诱人,隔了半层楼距离。陈竟客往台上看,不比没有钻石流光溢彩的火彩夸张。
看不清工艺,宝石躺在纯黑衬料上,似乎拨了两缕火苗,张扬热烈。
“……同源同种,产自抹谷矿区,总重逾十克拉……”
陈竟客在心里轻叹,再加上个什么亲王皇后珍藏过的故事,更贵了。
先生见他看的久了:“你喜欢?”
陈竟客摇头:“挺漂亮的,但它放在这么后面,不值得。”
成色这么好的一对鸽血红宝石,不知道被炒到什么价格。陈竟客一向偏好设计出彩的饰品,对于原材料,实在兴趣寥寥。
可以贵,但没必要。
“Lot.88号,起拍价将从七百二十万港币开始。现在,请各位出价。”
拍卖员话音刚落,空旷的大厅里迟缓响起交谈声。
七百二十万港币定价。
陈竟客正签字的手一顿,公证的人等他的单子,低头盯着地板,包厢内的气氛压抑一瞬。
起拍价大都定在预估成交价的三五成,七百二万打底,钱砸水里听个响。真要竞价拍上去,不知道能爬到什么价位。
笔尖没停,陈竟客字迹俊逸,签名落在确认处。
海上的私人拍卖会,没岸上那么规矩,想怎么订,还是太自由了些。
周边几个包厢报价声此起彼伏,先生跟了个八百九万的价,片刻便又被淹没进去。
拍卖员再次落槌,她声音清脆:“一千八百万一次。”
有人举牌:“两千万。”
“两千万,一次。”
底下窃窃私语安静了不少,有些蠢蠢欲动的停了牌,似乎还在斟酌,毕竟压轴还在后面,再往上抛,还是亏大于盈。
拍卖员笑容如旧:“两千万,两次。”
陈竟客挑眉,没了?
他还以为,这对宝石起码要叫到两千五以上。看来这回名流不少,懂行的鉴赏家还没出手的意思。
隔壁举牌:“三千万。”
奢侈啊。
真富假富不能看苏富比,还得是同人网文。
他抱臂,等着拍卖员宣布成交,叫过两道,法槌即将落下,倏然间——
东南角那间包厢有人举牌,握牌的手熟悉,陈竟客顺着白色袖口看上去。
恰巧,举牌的人也在看他。
齐行山弯唇,怕他没听见般,又报了遍:
“四千八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