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他接起陌生电话,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电流声中混进不甚清晰的水声。
“好久不见。”
“没有很久,”陈竟客起身,走近落地窗。他下意识抬头,窗外不知何时下起来小雨,雨丝顺着玻璃滑下,远处光景渐渐模糊。
“没有很久,那也有两个月了吧,“齐行山依旧嗓音含笑,带着点轻松,”这两个月来无时无刻不想着哥,但看你,似乎没了我过得也不错呢。“
陈竟客偏了偏身,扭头看向室内。
玄关空无一人,冷白的大理石泛着幽幽白光,那里并没有人。哨兵极强的听力让他一瞬间捕获到了同样的雨声,至少现在,齐行山不会离他太远。
“别动。”
顶针轻轻碰撞。
冷凝的水珠顺着枪身滑落,齐行山知道,避免起雾,他必须克制呼吸。可陈竟客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十字准星中,哨兵的背影在夜色中几乎单薄。
心跳加速便难以抑制。
“哥的公寓在顶楼三层,选房型时很谨慎。周围一百米都是低楼,没有好的狙击点位。所以,我现在离你差不多三百米。“
陈竟客后退一步。他放轻步伐,试图将自己从窗前挪开,挪进阴影中。
三百米,精准狙中房间中移动的一个人,很难。
但打穿一扇窗户,对于Q而言,轻而易举。
声音隔了层失真的听筒传来,齐行山继续补充道:“倒也不算盲狙,“他笑了,”你身高一米八几,层高三米三。只要一枪,玻璃就能震碎。“
齐行山食指微微扣上扳机,对电话那头道:“也可以试试,跑几步。”
雨越下越大了,阿芙拉耳朵轻动,眼神在伏击了两小时的狙击手身上掠过,提醒他别太放肆了。
湿度在增加,风速缓慢攀升,它有听见大型客机飞行的声音。而主人全都置若罔闻,陈竟客仍在扫视着周遭的建筑物,捏着手机的指节有些发白。
“所以,你想干什么。”
K的声音很缓慢,正如他在缓慢地后退。
齐行山喟叹一声:”我只是想见见你,没别的意思。再者,还上那一针。“
陈竟客本想继续和他拖延时间,被瞄准的滋味不太好受,谁都不知道下一秒子弹会从哪个方向飞来。危险随时可至,他只能尽量再拖下去,希望Q不至于——
砰————
雨幕中,K根本看不清子弹运行的轨迹,港城夜景应声碎裂,雨珠折射成光圈。陈竟客一时僵在了原地,握着电话的手也一松。
真的会开枪。
“砰,”齐行山那边信号没断,他似乎心情颇为愉悦地道:“还有你之前炸了我安全屋的事,一起还了。“
玻璃碎出蜘蛛网状痕,陈竟客方才回过神来,他喉结滚动,险些冒出句脏话。弹头嵌进钢化玻璃,碎出一大片裂痕。
听到炸响的B88冲出房门,刚探出个脑袋,陈竟客伸手一拎,捏着后颈皮,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刚张开嘴,被陈竟客迅速捏紧,宿主的手指都在抖:“快跑,邻居肯定听到了。”
即使哨兵反应速度惊人,陈竟客拉开门把手时,语言系统还没从深刻的震荡中缓过神。他将系统扣进怀里,趁楼道间的灯还未亮起,循着楼梯冲了下去。
大概是第二枪,和雷声混合在一起,震的整栋楼都亮起了灯。
疯子。
Q这个疯子!
即使知道了剧情的走向,陈竟客也很难想象齐行山真的会对他开枪,玻璃在面前炸裂开来,战或逃的生理反应当场宕机,他大脑一片空白,差点动不了半步。
甚至第二枪!
系统鲜少见到宿主这么失态,最后将它揣进衣袋时,呼吸仍未平复下来。
他也是普通人,跑慢两步,真不一定躲得掉!
陈竟客几乎脱力,抱着耳廓狐的手还一直在抖,他以前不是没拍过特型动作片,可这回不是假的,系统没具体说过任务失败会落得什么下场。
但他觉得,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他长出一口气,心跳快得几乎骤停,嗓间还没散去血腥气。
高楼中的某间,阿芙拉摆了摆尾巴,示意齐行山差不多该跑了。
这是个废弃的画室,地上没完成的画幅落了灰,阿芙拉嫌弃的不行,任务完成,主人却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
也是时候玩够了,齐行山揉揉压出印子的眉心,低头,电话早已挂断。
他看向三百米以外那间公寓,坐标他背的滚瓜烂熟,在雨中却看不清楚了。
猞猁慢条斯理舔完自己的爪子,看着他沉默地拆卸好狙击枪。
狙击手动作熟练,拉上拉链后,齐行山揉了把它的头。
阿芙拉还记得,三年前齐行山第一次遇见那个哨兵,也是差不多的情形。
那时Q第一次独自出任务,任务地点在毫不熟悉的北部某国,在航站楼远程狙击任务对象,风险大,人流也多。
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的Q,按照做好的计划,一遍又一遍盘算所有可能性。
阿芙拉也觉得,他们一定能顺利完成任务。
身为向导,Q的精神体也有极高的灵性,和不太爱同旁人交流的Q本人正好能组成狙击小组。充当观察手的阿芙拉为他勘探好了所有数据,到了目标人物出场,齐行山的呼吸反倒乱了。
十字准星里,陈竟客正清点着自己的行李,偶尔看表,坐在那安静得看不出本职工作。
哨兵眼神满大厅乱飘,移到窗外,落在空旷的跑道上。明明没有和齐行山对上,甚至离他们藏身的庇护都很远。
可狙击手的呼吸就是错了一拍。
心乱了的那一秒,正好错过最佳开枪时间。
后来齐行山花了很久才找明白陈竟客手上表到底是哪一只,结果发现,陈竟客似乎只戴过那么一次。
阿芙拉闲着没事也会把它叼出表盒,主人只是摸摸它的下巴,把表盖翻过去。
……
陈竟客离开单元,警方已经开始疏散人群了,他压低卫衣的帽子,连道几声借过,步行离开了现场。
雨丝打湿衣料,贴着皮肤不止的冒冷意。有好心的警员递给他一条毯子,他道谢,拒绝了。
走上街道,行人没怎么减少。仿佛方才的枪击没有发生过似的。
作者完全把K写成了个足智多谋,仅仅在Q身上栽了的天才杀手。陈竟客每回对戏,都油然而生一种,我还在演戏吗,我还在上班吗的错觉。
编剧怎么写,导演有什么要求,作为演员考虑的就很多了。
“……这到后面,完全不像我的性格啊,”余惊未消,陈竟客低头看人行道,“而且,齐行山也不像他自己,哪有这么咋咋唬唬的……”
宿主不常和它讲话,一开口就这么爆?!
B88干笑,试探岔开话题:“那齐行山是什么样的。”
“乖,但心思很重,还挺……”陈竟客截住话头,几个词没经他细想都吐了出来。
系统等着下文,脑袋上突然挨了下,听见宿主声音越来越小,喃喃道:“挺会照顾人的。”
小狐狸细腻的绒毛都湿透了,陈竟客摸了一手水。不能这么淋下去,得找个地方避雨,不然一人一狐恐怕都要生病。
B88看着他: “你对港城还挺熟悉的。”
陈竟客随它的话环视一圈,才发现自己已经拐远了。
这篇文里的港城虽然虚构,系统塑造世界时却把真实的港城全搬了过来,甚至人物对话时都有种浓浓的TVB风味。
心绪好不容易收平,陈竟客停下脚步,颇为好笑的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家糖水铺子前。
“怎么了宿主。”
系统不放过他任何一点的情绪波动。
铺子的门牌已经有些老旧了,但胜在整洁,进门菜单都是店主自己手写的,灯光还是一如既往温暖,和现实中还是有不小差别。
陈竟客挑了个角落坐下:“这里,”他轻声说,“我之前和齐行山来过。”
“哦,好的宿主,需要我为您推荐一些来港必吃绝不踩雷百年老——”搜索了一半,B88才察觉到,宿主又刚刚提起了谁。
两回了啊两回,HE值你先别涨了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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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点事。
哨兵叩叩桌面。齐行山没他想的那么讲究,不在意吃什么,反倒带他几乎跑遍了港城每个角落。
陈竟客开始还说自己不是来旅游的,最后也任由齐地导带他走街串巷的乱跑。
系统问他:”宿主,你还好吗?“
陈竟客给凑上前的系统递来一小碟双皮奶,耳廓狐嗷嗷张嘴,示意自己根本吃不了人类的食物!
冷了一晚上的哨兵终于笑了。深蓝色的卫衣湿透了,他发尾都在滴水,在灯下一照,脸白的有些过分,连带笑意也淡。
陈竟客帮忙消灭了系统那份,去付款时,好歹从口袋里找出两张现金。他指了指店内的挂式电话,问店主能不能借用一下。
至少让袁文驹捎捎他,这么大雨淋回去,铁人来了明天也得发烧。
想到这里,陈竟客忍回一声叹气,耳廓狐长长的吻部还在桌上嗅来嗅去,淡黄色的一小团,甩甩皮毛就干。
系统究竟往任务里加了什么,什么时候是个头,他看的已经有点力竭了。
铃声响过三声,对面总算打通。
陈竟客没想太多,直道:“喂,是我。”
正为他找零的店主点头,数出一把硬币,一抬头,站在墙边讲电话的男人面色变了又变,睫毛垂下,微微有些抖。
港城的冬天下了雨也不暖和,冻得人嘴唇都没什么颜色了。
话筒那边,齐行山应了他:“哥。”
“没听清?”半个多小时前还贴在耳畔的声音又响起一遍,齐行山对他软着嗓说话时,尾音总低的让人有些发麻。
陈竟客倒吸一口凉气,抓着听筒准备扣回墙上。
“不要挂。”
齐行山像是预判了陈竟客的动作,叹了口气,“别这么心急。”
“齐行山,你干什么。”陈竟客的声音带了点寒意。
“我在呢,”回答依然漫不经心,“放心,我没把他们怎么样,只不过忘了件事和哥说,借一下白沙的内部线路,不然你肯定不接陌生电话了。”
陈竟客看向店外,雨幕沉沉,霓虹在夜里不显得冷。不知道齐行山又用了什么手段,又在哪,是不是盯着他看。
他深呼吸,道:“十秒钟。”
“下周有场拍卖会,规格不小,我听说白沙会出手,所以想问哥会不会来。”
陈竟客一顿。
剧情里是有这么一出,白沙现在的保密恐怕已经渗透的和筛子差不多,但Q的能力未免太离谱了些。齐行山还在电话那头等着回音,语气期待的毫不掩饰:“我是很想在那见到哥才来提醒的。”
“你一定要来。”
背景里有很轻的键盘敲击声。雨声太闷,听不大明白。
陈竟客懒得和他多费口舌:“行。还有什么话一次性说完。”
那头一时没说话,末了,齐行山道:“晚安,做个好梦。”
隔着听筒短暂的距离,就仿佛可以把物理间隔顿时缩得很小,陈竟客捏着话筒,张口要说什么。
抬眼发现,店主正好奇地往这边打量。
他垂眸,教养先情绪一步回道:“晚安。你也是。”
话毕,他好像才想起今晚这么折腾奔波,让他如此狼狈的人究竟是谁。Q送了他两枪,他现在乖乖和人说晚安。
陈竟客抬手,没轻没重地按断了通话,情绪却还堵在胸口,说不太上来的滋味。
毕竟以前某些人也是爱这么腻腻乎乎道了晚安,又不肯睡,异地时连电话都不舍得早挂,要等陈竟客主动。
陈竟客难免撵他,齐行山开始还问,能不能挂到明天,得到几次否定的回答,便学会乖乖请他先挂。
陈竟客也知道,这只是希望自己忘掉还有电话这一回事,偷得一夜算一夜。
他摇摇头,方觉最近想起现实中那个齐行山的频率未免太高了点。
接过零钱,店主多看了他两眼,语重心长:“年轻人嘛,恋爱难免有点矛盾。看开也就好了。”
耳廓狐抬首,只见宿主孤零零站在柜台的暖灯下,迟缓地点点头。
它没听见,什么电话要说那么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