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搭上他的后颈。
向导的体温热,不代表精神触角的温度也如此温和,陈竟客闭上眼,他的精神图景是一片荒漠。只有不停息的罡风吹过,沙砾滚动,堆成丘凹成谷,留下向天边漫延的沙线。
踩上去是滚烫的,松软的沙土下,像有火在烧。从齐行山的手指那一路烧到精神图景边缘,冰冷的精神力一点一点缠绕上他,风在变冷。
沙漠在孕育一场雨。
冷锋缓慢地压下,不容置喙,不是能用语言形容的任何一种感觉。陈竟客的呼吸变紧了,雨还在空中翻滚,他的吐息却已经有了水汽。
手指不仅仅只甘心贴在那,齐行山尝试覆上整片手掌,K很轻地抖动了身体,柔软的发尾贴着他的虎口。
指根处,动脉勤勤恳恳地工作不息。
平时那么冷,那么远。如今呢?
“哥,疼不疼?”
陈竟客无力地摇头,说不出来感觉。
齐行山的眼睛湿漉漉的。不可一世的Q,如今和他呼吸交缠,同样在港城,相似的雨天。
对着这么一张脸,很难不想到那个现实中的齐行山。陈竟客一瞬间恍了神,指尖虚虚描摹过向导的眉眼。
他用力地闭眼,干脆放任自己沉沦片刻。
向导在慢慢凑近,将额头贴上他的,那是离精神图景最近的地方,隔着血液皮肤,精神力近乎实质地穿行在沙漠中。
冷,但热。
突兀的感觉没让他觉得多舒服,陈竟客试着仰头,想无意识地挣扎。却,被向导扣着后颈追了回来。
狙击手一向擅长控制呼吸,此刻吐息也是,浅浅地拂在他脸上。
精神触角竭尽全力搜刮着沙漠的水汽,地下暗河在翻涌,它们期待着一场降雨。让它落下,让沙漠中蕴藏的种子发芽,生出一片稳定的绿洲。
起码这是向导的目的。
“哥,陈竟客,”齐行山像是把他的名字含在嘴里念出来,“我只待在外围,不会进记忆的。”
一部分炙热的精神力在缠着他的触角,另一部分在抗拒。陈竟客本人呢,意识几乎溃不成兵,系统以往和他讲的什么精神图景,真到用时,还不是纷纷被抛之九霄云外。
他点头。
他只能点头。
一旦哨兵和向导形成深度的精神链接,向导进入了哨兵精神图景的核心部分,便会立即引发结合热。
陈竟客当时觉得那个词太糟糕了,眼下才发现,一把外围的火,就足以将他烧的神志尽失。
他额角渗出汗,用力推开向导,齐行山的眼睛也不太清明,蒙了层水色,还想凑近。
被阳光普照的感觉太好。图景中的雪停了,暗流涌动的寒潮找到了去处,陈竟客的呼吸很热,一口一口吐出,颤抖地蒸成水汽。
他将哨兵压下。
哨兵精神图景中酝酿的风暴终于落下,雨滴溅入,地下暗流奔涌着,汇入核心,沙尘的余热丝丝缕缕挥发,即刻又消散在雨中。
陈竟客抬起左手,遮着眼睫,胸口上下起伏。
沙漠中罕见的暴雨越下越大,沙土原先遮天蔽日,现在都落回地上,打湿了,变成一片没有生机的土地。
齐行山也不太好受,精神链接的渴望太强烈,他抑制本能,喉管却像堵了一团火,不吐不快,蒸得他喉中渴的发疼。
他很轻地握住陈竟客的左手。
指尖蜷着,时不时可怜地抖,证明它的主人也饱受迷乱的折磨,齐行山俯身,在掌心落下一吻。
推开那只手。
和他料想的同样,陈竟客眼尾的弧度一片红晕,睫毛在抖,欲盖弥彰地垂下,仿佛挡住他的视线,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齐行山与他鼻尖相抵。
不是接吻,两人被难言的欲望折磨着,无暇顾及单纯的相贴,向导的拇指蹭过哨兵的颧骨,抹去那点若有似无的湿痕。
“竟客,竟客。”
齐行山要把他的名字记住,他呢喃着陈竟客的名字,换来很轻的一瞥。
他握着哨兵的手,贴上自己的脸侧。
陈竟客的体温已经开始升高,指尖触碰,留下灼热的触感,齐行山偏头,张唇轻咬指腹的薄茧。湿润的吻自之间落至手腕,那只手仿佛自己又恢复了意识。
抵着他的唇峰,颇具惩罚意味地按了下。
齐行山支起身,陈竟客躺在他怀中,仰着头看他,指尖蹭过唇角。
两周前,他们是绑匪和人质。
更早之前,他们是宿敌。
而现在。
“行山,你想做什么?”陈竟客声音低哑的像是诱哄。
过了最难捱的精神链接缔结初期,他懒洋洋躺着,唇边勾起一个弧度。
齐行山忽略掉其他,指尖停在唇上,轻的像一只蝴蝶。他没有看见,哨兵的右手从他的腰上轻轻滑下,游进了大衣口袋。
当真到了这一刻,齐行山又觉得不够了。只是短暂疏导不够,萍水相逢不够。
他想要的不止白国王。
他想要陈竟客这样信赖地看着他,纯然交付,没有棋局没有对立,他不是Q ,陈竟客不是K,想要,这人露出平时壳下一点软到发烫的真心。
不可能说出口,齐行山自己都觉得异想天开。
向导自然地低头,想触及那片水红的色泽。
一阵刺痛扎入颈侧。
“呃——”
齐行山顿时失力,倒在陈竟客身上。
哨兵一手像摸阿芙拉那样,指节温柔陷入向导的黑发中,动作轻地像生怕弄疼他;右手,稳稳将一整管液体注入齐行山体内。
精神触角呼啸收回,精神力在萎缩,脑域疼痛地宛若针刺,剧烈收缩。阿芙拉的意识瞬间被逼回角落,向他抗议地低吼。
“陈,竟,客?”
向导疼地眼睛都睁不开,冷汗一滴一滴,渗入哨兵的衬衫内。
强效精神力毒素,专门克制高级向导。只是能抑制齐行山一个月的精神力释放,虽然不致命,但对于如此自信的猎手,足够羞辱。
陈竟客温柔极了,回他道:“齐行山,一报还一报。”
向导缓慢抬起头,眼里情绪涌动,复杂,不可置信,底下烧着浓烈的兴味。他睫毛闪了闪,遮去眼底最难言的疼。
这才对。他是Q,怎么会被这点小情小爱遮了眼。
齐行山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你一直知道?”
陈竟客坦然答道:“我一直知道。”
系统担心了整整一个副本,陈竟客看过原文,那要怎么演。那天准备空间里,男人没说太多,只是闭上眼,等了几秒,对它说好了。
真情实感投入进去,才能真假莫测,让这个副本里的齐行山完完全全信了,就连他自己差一点也信以为真。
“那,”向导恢复了点力气,撑坐起来,“你故意带我去白沙总部,支走袁文驹。你都知道,你知道我……”
“只准你骗我,不准我骗你了?”哨兵躬起腰身,膝盖顶着他的小腹,轻轻施力。
齐行山猝不及防被他掀翻,一股血腥气直冲喉间。哨兵脸上情/动的湿红还没褪去,下一秒,就能这么冷冰冰地把他踹下床。
不愧是K。
原本将军的棋面,硬生生被陈竟客逼和了,黑皇后退败,谁是真正的赢家?
没有真正的赢家。
“Q,你费尽心思算尽了白沙这么久,我也该给你点回馈吧,”同样的姿势,陈竟客轻轻捏起齐行山的下巴,将青年眼中愈演愈烈的冷意看得一清二楚,“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算扯平了。”
“扯不平。”
高大的向导膝行两步,握紧那只捏着他的腕骨:“你给我等着。”
“我随时奉陪。”
陈竟客拍了拍他的脸。
门被摔上,这一次不是绑匪。陈竟客脱力地躺回床上,齐行山的温度还残留在手上,他举起手,修长的骨节,和他现实中一模一样。
安全屋的灯光没有一次比现在更刺眼,陈竟客将手背覆在眼上,再一次。
耳廓狐从小房间走出来,宿主呼吸轻的几乎不像还醒着。
系统踩了踩自己的尾巴,终究不知道是上去安慰他两句,还是该恭喜任务演绎分数破新高。
……
港城入冬前最后一段时间,都是艳阳天。
太阳慢慢爬过回归线以北,越过赤道,去往它的南方,K的一年又要结束。陈竟客没什么太大感慨,时间过的快,反而有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K的年末有很多事要做,怎么说白沙也是个大集团,袁文驹理账理又理不明白,哭爹喊娘就差求先生出山了。
陈竟客会总部看了他几场笑话,徘徊再三,还是抽空去了趟医疗部。
“你的精神图景指标正常,连续两个月保持这样的稳定,是个好兆头。”
Sophie帮他把太阳穴的监测贴片摘下,看哨兵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还是没忍住问:“你们做了精神链接?”
“嗯,”陈竟客说的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他给我做了精神疏导,没有强行链接,不过也快了,”
阵营不对,但Sophie没有袁文驹听说K给了Q一针时的大仇得报那种快感。
她捏着监测设备,久久没有松开:“精神链接对双方都有影响,你会对他产生依赖,反之,他会渴望你,那你这样……”
Sophie没有把话说明白,陈竟客从检测床上坐起,道:“他做出了那么多事,如果我放任不管,就那么养在身边。对他,对我,对白沙都是不尊重,Q总不能名利双收,光让我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我只是给他一个教训,”陈竟客伸手,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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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深绿色床单的褶皱,“他会报复回来的,仅此而已。”
话已至此,Sophie也不知道该多说什么。
那天K来找她要精神力毒素,在门口站了好久,久到埋头调配离心机的她都有所察觉。
抬头看过来,陈竟客在望着玻璃出神。
或许在那一刻,他就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吧。
Sophie认识K这么久,K一向是雷厉风行的,用什么药,下什么毒,不是她这个作为医师的给建议,从来都是杀手独断专横的决策。
可那天,陈竟客报完药名,停顿了很久。久到Sophie都有点不敢相信了,她试探道:“你要,用在他身上?”
她没有说明他是谁,高级向导,精神力抑制,陈竟客身边的人,很难猜吗?
只是她不太敢去信,传闻中在安全屋里耳鬓厮磨的两个人,居然,要用这个。
陈竟客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会不会很疼。”
“那肯定会,普通的向导感受到的是精神触角直接断联,等级高一点的,也会被刺激回脑域,”
Sophie怕讲的太抽象,简而言之说,“总之很疼。”
哨兵垂眸的动作和现在如出一辙,那天K垂下眼帘,缓慢地向她确认了药效和时间,现在陈竟客垂着眼,指尖扣着床单。
出了白沙,耳廓狐坐在副驾上,齐行山走后,它终于重获了副驾乘运权,小嘴一张就是电子音:“宿主,我怎么感觉你又分手了?”
“扯,就没在一起过,”天冷,车启动要预热几分钟,陈竟客等的不是发动机。
他把手放在空调出风口,感受暖风流向手指,“那不是剧情需要吗,文本是这么写的。我又不是真要捅他一刀,很单纯的,合作伙伴关系。”
合作演戏,陈竟客觉得太真挚了,能对着齐行山这张前男友的脸心平气和地演下去,等回到现实,根本不会面对前任失态了。是不是也算一种提前脱敏。
成年人必修课,他算是上够了。
耳廓狐葛优躺,瘫在副驾上:“好的亲,合作伙伴关系。”
“宿主。”系统突然出声,陈竟客应了一声:“怎么了?”
“那个,你们当年,是为什么分手啊。”
陈竟客提起齐行山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说讨厌,他好像还演的挺起劲,但整个人就是别扭的不行。怎么说都和陈竟客平时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相去甚远。
不怪统!宿主总自顾自要么沉浸在剧情里,要么沉浸在自己的频道世界里,认识这么久了,系统对他的了解还停留在背景调查。
前几天趁着陈竟客这段时间心情不错,B88后台第一次下载了同人文之外的东西看看——一本《说话的智慧》——里面说,和性格冷淡,人生追求明确的人不能搞弯弯绕绕,直抒胸臆才能最快破冰。
聪明如它B88,一下就抓住了最核心的问题。
“怎么分手,”陈竟客很难说,那些记忆好端端封存着,Q做饭那天撬开一回,系统又这么没把门,问了出来。
“他比我小七岁,差太大了。不太适合,就分了。”
系统等着下文,抬头看宿主冷淡的眉眼,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啊,没了?
车辆骤然起步,一脚油门好险没让系统狐面扫地,但这也差不多了。B88哀嚎:“宿主,你那么急干什么,港城有限速!你是开汽车又不是开飞机!”
哨兵还有空怼它:“急啊,我急着回去再续前缘。”
系统抓紧座椅,颠的七荤八素。宿主这个车技,真的不需要练练吗,马路杀手,公路灾星,自驾噩梦,高速紫薇星……
系统骂了一路,下车时后爪先着地,前爪又软弱无力,险些摔一跤,陈竟客把它捏着后颈皮提起来,拢在自己掌心。
给个巴掌给个甜枣的男人,yue。B88美滋滋地和宿主贴贴,也没忘多骂一句。
陈竟客带它回的不是贫民窟里的六号据点,戏演完了,位置暴露了,谁回去谁是傻子。K在市中心还有间公寓,两百平大豪宅,大落地窗,系统狐自己居然都有一间独立的房间。
虽然如此,还是比不上阿芙拉的软毛。
B88当然没有说,陈竟客这个口是心非的本性它算是看明白了,对前男友酱的包容程度只有负无穷到正无穷。
夜色来的格外快,K选的楼层极高,远望俯瞰,港城灯火林立,大楼环绕。
夜色中,大楼顶部的航空障碍灯散发着幽幽红光,散在港城的天际线夜色里。
陈竟客很没出息地看了两眼,坐下来就是玩手机,美名其曰看下这个世界的手机是不是和外面一样,系统大统不计宿主过,找客房盘着了。
陈竟客没有开灯。
他准备锁上屏幕,指尖摹着按键,不期然。
陌生来电在屏幕上跳动。